清醒

　　“……”似乎遲疑了下，承悅皺著眉將他的浴袍從肩膀處拉了下來，男人吃了一驚，卻無法制止本身就鬆垮的浴袍被人從身上拉開，直至露出了大半的身體，上面的青紫痕跡再無遮掩……

　　“承悅？”忐忑不安的男人吃力的轉過身看著對方，下意識就想拉過衣服掩蓋身上的痕跡，但手卻已經被按住。

　　承悅不由低頭打量男人的身體，臉上漸漸顯出震驚的神色，顯然男人身上的痕跡已遠遠超出他所預料的。

　　“你……是被人施暴了麼？”遲疑著問出聲來，承悅抬眼看著男人。

　　因為逆著光，男人一時無法看清他的表情，而僅僅那雙清澈的雙眼就讓他有種被看透的感覺。一時只能微微張著嘴，啞然以對。

　　“……誰幹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程振全只是搖頭，示意對方別問了。

　　“那個醫生麼？還是金斐陵？還是……”

　　“承悅！ ”男人蒼白著臉倉促地喝止，手指也反過來死死抓住對方，聲音幾近悲慘地，“別問……什麼都別問……。”

　　他害怕，害怕對方的嘴裡接下來會說出某個人的名字，這種事情，若是被人發現，他連活下去的尊嚴也沒有。

　　父子亂倫 ，光是這四個字，就足以讓他跌到地獄。

　　“……程叔……”看著渾身顫抖，處在崩潰邊緣狀態的男人，承悅不由得放軟了的語氣，不敢再刺激他，只是彎下身，輕輕的擁住男人，輕聲的安慰：“放鬆一些……都過去了……”

　　“……”男人疲憊的閉著眼睛，深深地吸氣，似乎也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失態。

　　“先休息吧，時間不早了……”過了好一會，感覺到男人的呼吸已經平穩，承悅起身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一邊為男人係好衣服，一邊低聲的說道。

　　程振全默默的點了點頭，疲倦的側過身子，這時，床上有種屬於承悅的，淡淡的溫暖氣息，提醒著他某些東西。

　　這裡，是承悅的房間，承悅的床……

　　一旦清楚的意識到這點，男人就覺得怎麼也無法再躺下去……

　　“那個，我還是去睡沙發吧。”男人吃力的坐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對方。

　　“嗯?”承悅微微疑惑的看著他“怎麼了？”

　　“……”男人似乎正醞釀著措詞，一時也沒有回答。

　　“你現在身體不好，怎麼能睡那裡。”雖然跟很多朋友關係很好，但他素來都沒有在家裡接待客人的習慣，所以家裡並沒有客房……

　　男人看了看承悅，沉默了片刻，才有些沙啞的道：“你知道，我喜歡男人，這樣其實……”

　　“……嗯？”

　　“不太方便……”說著，男人下意識的將視線挪向地板，勉強的笑了笑：“而且，你也會很噁心吧……”

　　“……”承悅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程振全。

　　“……”對方的沉默讓男人的笑變得有些僵硬，舔了舔嘴巴，繼續看著地板，只是說出的話已經有些混亂：“一般人都會這樣，我知道的，也可以理解……同性戀是很噁心，也很變態。換成是我，我也會受不了，那裡還會敢靠近…可你卻還是這樣照顧我……真的……已經很感謝了……”

　　說著說著，腦子裡浮現出一幕幕自己極力想遺忘的難堪。

　　被綁在大街上，寫著死同性戀，任路人指點厭惡嘲諷的情景，以及事後被同學們的排擠跟攻擊，都如同錐尖般刺著他的心臟，令他疼得有些窒息……

　　“程叔，是有人跟你說過這種話麼？”承悅微微皺眉，聲音沉靜，一雙清澈的眼睛盯住男人。

　　“那些人對你很重要？還是說你對他們有什麼責任和義務？如果都沒有，那你根本不需要因為他們的意見而有壓力。感情是私人的，別人無權過問。你沒有傷害誰，誰都沒有資格和立場指責你。評頭論足是他們的自由，不予理睬也是你的自由。”

　　“……”男人怔怔的望著眼前這張俊美絕倫的年輕面孔，一時無言，只是感覺那紮著心臟的刺，好像一瞬間都化了般。

　　承悅看著男人的反映，忽然輕聲笑道：“你那麼介意睡這裡，莫非是怕半夜要忍不住偷襲我嗎？”

　　“啊？”男人一愣，一時反映不過來，隨後，臉紅得幾乎冒煙，慌亂地連連否認。

　　承悅再度笑了笑，漂亮的雙眼瞇成了極好看的弧度，隨後，用手扶著男人讓他躺下：“好了，睡吧，我知道你累了……”

　　“……”男人臉紅的點點頭，老實躺下，閉著眼睛也不敢亂看。待承悅轉去洗澡，總算平靜下來的心裡卻又泛起一陣酸澀。

　　別那麼溫柔，承悅。

　　別那麼溫柔……

　　你這樣對我，我受不了的……

　　會開始奢望一些，永遠不可能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實在太累的緣故，又或許是對方那令人心安的溫暖氣息，讓他不一會就已經沉沉的睡去，腦子裡難得的平靜安寧，什麼也沒想。

　　那些擾人的煩惱跟難堪的記憶，都彷彿已經消失了一般，讓他整個人都放鬆平息了下來。

　　程振全雖然睡得很安心，可身體的創傷，還是讓他半夜發了些低燒，也做了噩夢。

　　渾身的力氣都好像流失了，身上昏沉而燥熱。尤其是喉嚨，更是如火在燒，讓他輾轉難眠，反復醒來又昏沉過去。

　　意識昏亂之中，隱約感覺自己正被人動作輕柔地扶起，直到一股清涼的液體緩緩流入口中，那燥熱的感覺才稍微緩解。

　　額上的汗水似乎也被人細心擦乾，他勉強睜眼去看，眼前的人好像是承悅，這令他心安了不少，迷迷糊糊的吃了些藥，又昏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程振全才緩緩的醒來，他深吸了口氣，感覺整個人已經輕鬆不少，昨天那頭腦發漲發疼的感覺，也已經緩解了很多。

　　下意識的轉頭朝旁邊看去，發現承悅正靜靜的趴在床邊。閉著眼似乎正在沉睡。呼吸淺而平穩。在陽光的映射下就如同讓人不敢褻瀆的精靈般，俊美得讓人窒息，尤其是那略帶透明的淺色睫毛，每一根都染著陽光的黃金色調。

　　只是那睫毛下的淡淡黑眼圈，讓程振全不由一陣心疼，視線無意識地轉向對方那修長而勻稱的手指。

　　雖然他昨天幾乎沒什麼知覺，可也能清楚的感覺到，就是這雙手，整整照顧了他一個晚上，為他不斷的擦汗，換毛巾，以及替換汗濕的衣物。

　　這個孩子……真的是……

　　這時，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承悅的睫毛顫了顫，隨即抬頭看向正盯著他的程振全，隨後，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淡笑：“程叔，好點了嗎？”

　　“嗯……”程振全微笑的點點頭，滿心感激，剛想說什麼，下巴忽然被對方捏住，緊接著那張俊美的臉蛋在自己眼前無限的放大，而後伴著一股清談的氣息抵上了他的額頭。

　　“嗯，燒基本上退了。”對上男人慌亂的雙眼，承悅的唇角不禁微微勾起。帶了點惡作劇的意味，反而更湊近幾分，直至兩人的雙唇幾乎就要碰上。“程叔，你在害羞嗎？”

　　“……”男人雙唇微微顫抖，卻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僵硬著身體看著對方，腦子更是因為承悅那撲在臉上的溫暖氣息，而亂成了一團。

　　半餉後，似乎感覺到男人的緊張已經到了極限，承悅才笑著移開了臉。

　　“餓了吧，我去弄點粥給你吃。”

　　隨後便起身離開了房間，留下心跳失衡的男人揪著被子坐在床上發呆。

　　接下來的兩天，程振全覺得自己就如同在做夢一般。因為他的身體上的損傷，承悅幾乎無微不至地在照顧他，甚至不顧他的勸阻跟學校請了幾天的假。

　　也絲毫沒有因為他的性向而對他有所忌憚，晚上甚至挨著他睡在一起，一切是那樣的自然而親近。那溫暖軀體以及淡淡的氣息，都讓他幾乎徹夜難眠。

　　尤其是早上醒來那一刻，睜眼看到對方那沉靜的睡臉，簡直美好得幾近不真實。

　　他甚至不由會去想，對方是否，有一絲絲的喜歡他呢？

　　雖然這個荒唐的猜測立刻被他自己否認，然而一旦曾這樣想過，那念頭就怎麼也殺不死，遏制不住，時不時就要冒出頭來，令他尷尬而羞慚。

　　這天晚上，程振全在床上翻覆到大半夜也無法入眠，終於不得不鼓起勇氣，對著睡在自己旁邊的承悅小聲問道：“那個……明天，你有時間能陪我去一躺醫院麼？”

　　在不自不覺中，他竟對比自己小了近十多歲的孩子，有了一絲超越年齡的依賴。

　　他無法一個人去面對自己的兒子，但若承悅在的話，他想，他應該做得到。

　　對於他的出言請求，承悅似乎有些驚訝，但隨即便溫柔笑道：“好。我會陪你。”

　　程振全微微鬆了口氣，低聲說：“謝謝你。”

　　第二天程振全起得很早，得到允諾和支持，讓他額外地有了力氣，心情也莫名明朗了。兩人在客廳吃著他準備的早點，對話簡單而輕鬆，只是這樣就讓他前所未有地滿足和心安。

　　門鈴響起的時候，承悅放下碗筷，笑著起身去開門，程振全自然而然地目光就隨著他而移動。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在粘在少年身上的視線了。

　　“悅悅！早哦～～”柔嫩的女聲帶著撒嬌的鼻音從門外傳來。程振全只一愣，幾乎是猝不及防地，就看著那個甜美的少女輕盈地撲到承悅的懷裡，然後極其自然的摟著少年的脖子就是一記熱情深吻。

　　那吻是火熱的，而他只覺得當頭被淋了一盆涼水一般，整個人都從恍惚的幻想裡清醒過來。

　　雖然只見過這個女孩一次，他也已經能輕易認出對方的身份來。

　　她是承悅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