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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分死神》第5章
第五章

傍晚寧十三剛做好晚飯,門鈴聲傳來,他過去打開門,就看到韓冰站在門口,他很奇怪韓冰的不請自來,問:「有什麼事嗎?」

「謝謝你幫我找房子,我想請你吃晚飯。」

「只是小事一樁,」更何況因為韓冰的入住,房東高興之下,答應跟他投保,所以寧十三覺得沒必要再接受韓冰的道謝。他沒開門,隔著鐵門說:「而且我已經做飯了,下次吧。」

韓冰還要再說,寧十三突然叫道:「糟糕,我瓦斯爐上還點著火呢,我們下次再聊。」

大門關上了,把韓冰想要說的話也隔斷了,頭一次吃閉門羹,他很不適應,轉身正要回家,眼前人影一閃,零出現在他面前。

「你這種接近方式似乎也不是很見效。」看到韓冰吃癟,零幸災樂禍地說:「還不如一開始聽我的意見,隱身跟蹤寧十三,也許會比較容易查到他的秘密。」

「如果真那麼容易,你就不會跟蹤他幾個月都徒勞無功,還把我找來幫忙。」

韓冰回到自己的屋子,開門走進去,門在零面前關上,很像剛才韓冰被甯十三關在門外的情景再現,零氣得在韓冰身後亮了根中指,心想這傢夥只會在他們面前耍威風,實際上還不是什麼事都辦不了,只會玩跑到人家對面租房子這樣的把戲。

其實韓冰這樣做有他的想法,首先,他不知道寧十三的靈感到底強到什麼程度,否則自己就可以像零所說的那樣隱身去他家,而不需要這麼麻煩地租房接近,在不瞭解對方虛實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是愚蠢的,他可不想像零那樣,調查那麼久都一無所獲,除了對寧十三更痛恨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房門對死神來說根本形同虛設,零從外面飄進來,掃了一眼寬敞舒適的房間,覺得韓冰是打算在這裡常住,於是問:「你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韓冰轉頭,看著不請自入的傢夥,突然有些瞭解寧十三把他關在門外的心理了,他同樣也不喜歡有人介入自己的空間。

「有,」他平靜地說:「請你離開。」

這種冷待遇對零來說已經不稀奇了,他只當沒聽到,繼續問:「你們好像已經混熟了,有看出什麼來嗎?」

「我查到後會跟你說。」韓冰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看出他的不悅,零沒再囉嗦,乖乖走出去,在走到門口時又轉頭對韓冰說:「期待你的好消息。」

「砰!」的關門聲傳來,是對零的回答,不理會在門外被撞到鼻子的傢夥,韓冰轉身回房,打開手機。他有把寧禧幫他拼的圖案做成桌布,不過卻什麼都看不出來,手機螢幕上一片灰濛濛,就像他一直存在的那個世界。

手掌裡藍色光芒閃了閃,手機自動接通輸入系統,韓冰敲了幾個字,是有關對寧十三通靈體質的推測,不過寫了兩句後,他想了想,按下了刪除鍵,將資料都刪除了。

還需要繼續觀察,他想。

寧十三感覺最近所有事情都發展順利,工作上很輕鬆就拿到了幾件大保單,成績在幾個部門中遙遙領先,月底成績考核,他拿了個大大的紅包,另外,那些奇怪的靈異幹擾也沒再出現,寧禧的病情也很穩定,寧十三只要週末有時間就會去療養院陪他,跟以往不同的是,韓冰也會跟著一起去。

對於韓冰的存在,寧十三一直覺得很奇怪,韓冰經常在他身邊出現,而且每次都以碰巧的方式,那麼頻繁的程度,讓人認為那根本就是有意的,寧十三有時候會自戀地想韓冰是在巧立名目追他,可是半個多月過去了,對方除了每次碰巧出現外,完全沒有其他表示,又讓他覺得其實是自己多想了。

這天傍晚下班後,寧十三拒絕了同事們的邀請,獨自去商店閒逛,先是精品時裝店,然後是表店,一路走下來,他總感覺有人在背後跟蹤自己,可是回頭看時,又沒發現人。

也許是最近工作太拼,導致五官產生錯誤判斷吧!站在一家表店的櫥窗前,他自嘲地想。

前幾天他聽從姚立峰的建議,去看過耳鼻喉科和眼科,檢查結果都證明他的聽力正常,視力方面也沒問題,所以醫生們把他的幻聽幻視歸結為疲累過度,讓他不要太熬夜,多注意休息,他照做了,不過偶爾還是會感覺有人在某個地方默默注視他,像是盯梢,又像是窺視。

不過這點小疑惑遠沒有時尚表的誘惑力大,寧十三的心思很快轉到了櫥窗裡陳列的各式名表上,這家表店頗受歡迎,價錢也比較昂貴,甯十三平時不會來這裡逛,不過今天是他生日,他又剛拿了個大紅包,想買件禮物犒賞一下自己,這家表行有只表很漂亮,黑底碎鑽石嵌針,外面一排鑽石表圈,跟韓冰的表很像,只是顯得過於華麗,其實寧十三更喜歡韓冰的那只,只是不好意思問他在哪裡買的,所以最後決定自行選擇。

可是在看了那十幾萬的標價後,他有點打退堂鼓,倒不是貴得買不起,但覺得不太划算,有時候寧十三感覺自己的想法還滿現實的,還沒結婚就在小錢上計較,沒有女生會喜歡他這種類型的,他唯一的優點就是長得還不錯,會讓人有種想跟他熱戀的衝動,但這種衝動大多不會持續很久,畢竟這個社會跟他一樣現實。

在櫥窗前徘徊了一會兒,寧十三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買下來,一年只有一次生日,沒道理苛待自己對不對?

「你在看什麼?」

略帶磁性的嗓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寧十三嚇了一跳,不過那個嗓音他很熟悉,不轉頭也知道是誰,看著櫥窗裡映出的黑色身影,他歎口氣,說:「你走路可以有點腳步聲嗎?」

「我走路很重,是你看得太入迷,沒注意到。」韓冰淡淡說。

寧十三對表感興趣,剛才他過來時就發現了,寧十三很少購物,觀察他這麼久,這還是韓冰頭一次看到他來商店買東西。

碰到熟人,甯十三把視線收回來,看看韓冰一身價格不菲的衣著,心想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躊躇有沒有被看到,他不喜歡自己的舉動成為焦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一種隱私,為了不尷尬,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做出服務性微笑,問:「你又是碰巧遇到我的?」

「是。」

寧十三對這個回答抱有極度的不信,不過相處了半個多月,他發現了韓冰的一些小毛病,看似沉穩冷靜,有紳士風度,但其實滿任性的,就比如撒謊,不管謊言有多爛,只要自己不戳破,他就會一直用下去,連騙人都懶得用心機,或者說,不屑於去用。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附和還能說什麼呢?「哈哈,是很巧。」

「你想買表?」

韓冰看看櫥窗裡的擺飾,琳琅滿目的各種名表,光是上面嵌的珠寶色彩就晃花了眼睛,不過看過之後他有些失望,這些表雖然很昂貴,但設計完全不在他喜歡的範疇之內。

甯十三覺得韓冰連跳話題也跳得很任性,隨口答:「是啊,剛剛發薪水,想買一隻。」

「可是你的表沒壞,為什麼要換?」韓冰看看寧十三的腕表,「而且這些表很庸俗,不適合你。」

寧十三啞口無言了,他知道自己的審美眼光不怎麼樣,但也不需要這樣一針見血指出來吧?表庸俗,那看表的人不是更庸俗?

「其實我是在選生日禮物。」可惜由於韓冰的出現,購表計畫落空了,寧十三放棄了進表店的打算,轉身離開。短期相處,他多少有點瞭解韓冰的個性,索性直說:「送給我自己。」

韓冰跟他並行,說:「原來今天是你生日,為什麼不去療養院跟你大哥一起慶祝?」

「只是生日而已,不需要到慶祝這麼誇張。」

其實甯十三是希望寧禧有更多跟別人接觸的機會,而不是永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所以他除了週末去之外,別的時候儘量不去找寧禧,買表不過是拿生日當藉口滿足自己的購物欲而已,至於慶祝,如果有人記得,給他來通電話,他就已經很開心了,不過通常只有甯禧和姚立峰記得,姚立峰這段時間出國辦事,否則他會給自己慶祝。

「那一起吃飯吧。」

韓冰看著寧十三,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些淡淡的傷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很不舒服。

甯十三朋友很少,他幾乎把時間都花在照顧寧禧上,這些韓冰早就知道了,他一直覺得寧十三過得很快樂,但現在又發現不是那麼回事,於是說:「我幫你慶祝。」

「呃……」寧十三一愣,看韓冰的表情不像是隨便說說,不過跟這個乾巴巴的冰塊一起吃飯,他寧願回家吃火鍋,那樣至少不會太拘束。

「我對吃很講究,五星級以下的餐廳我不進的。」他笑嘻嘻地說,算是間接拒絕。

可惜韓冰沒聽出來,「太糟糕的地方是沒人想去,不過我去過的幾家餐廳手藝都不錯,跟我來吧。」

這句話寧十三相信,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古裡古怪,但很有錢,他開始後悔自己找的那個完全沒意義的藉口,如果他說想吃路邊攤,也許韓冰反而不會勉強他,這個懊悔的想法一直到寧十三跟隨韓冰進了五星級飯店的餐廳,坐在座椅上後,還沒有消除掉。

服務生拿來功能表,寧十三隨便翻了翻,每一樣都很貴,看來這頓得要韓冰請了,他實在捨不得花這麼多錢來吃一客牛排套餐。

「這裡的酒也不錯,你可以嘗嘗看。」

韓冰點的白蘭地價錢雖然高得嚇人,但名副其實口感很好,如果不是餐桌氣氛太拘束,寧十三會認為這是一頓很好的生日慶宴,看韓冰使用刀叉的手法,寧十三判斷他除了有錢外,一定出身不凡。寧十三因為工作需要,曾對西餐飲食做過功課,韓冰無疑是他所有認識的人當中,禮儀最完美的一個。

「你除了做設計師外,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業?」

悶頭吃飯很無聊,寧十三隨便提了個話題,既打破了沉默的空間,又能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韓冰曾跟他提過自己是服裝設計師,來這裡發展事業,不過寧十三覺得他的話不可信,一個連基本色彩都分不清的人怎麼從事設計?即使他的想法很有創意,也無法達到完美的效果,除非他設計的都是黑衣服。

「沒什麼特定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除了身分之外,韓冰沒有特意需要隱瞞的事情。他跟零之類的死神不一樣,他在冥界一直很自由,有時會來收取靈魂,不過大部分時間玩設計,這次是零他們搞不定,他才被上頭派來做調查,想到自己剛設計好的一款飾鏈因為工作而被迫擱淺,韓冰就有些不悅,銀色刀鋒劃下,將盤裡的一塊牛排切成了兩半。

「這裡開的好像是冷氣。」

甯十三跟韓冰坐得很近,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韓冰身上的冰冷氣息,他打了個寒顫,還好冷風很快就過去了,他沒在意,心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光憑這口氣就足以證明韓冰的家世非富即貴了。

兩人邊吃邊聊,一瓶白蘭地很快就見底了,韓冰裡讓服務生開了一瓶,問:「最近忙嗎?」

寧十三品著酒心想,一天三次碰巧遇見,我忙不忙你還不知道?不過他做的是服務業,即使韓冰不是他的客戶,他也不能這麼直接吐槽,說:「像我們做保險的,整天為了保單到處跑,沒什麼忙不忙之說。」

「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聊過保險。」

其實這句話韓冰早就想說了,他一直沒提,是看出寧十三很會做生意,同樣一份保單,不同的客戶他會用不同的方式去溝通,總會讓人滿意簽單,這段時間他看到寧十三跟大樓幾家住戶簽了保單,還以為很快就輪到自己,誰知過了這麼久,也沒見他提,只好自己主動提起。

「保險都是為沒有安全感的人準備的,像你這種家世的人不用了。」

寧十三笑得很尷尬,總不能說有一種人不可以跟他簽保險,就是韓冰這種,曾有過自殺行為的人,這樣的人根本就是定時炸彈,說不定隨時想不開又自殺,那到時候倒楣的還不是公司?

「可是我覺得投保不錯,放心,我會簽一份保額比較大的保單,這樣你也可以多賺一筆傭金。」還以為寧十三是擔心金額少,所以不主動,韓冰特意把金額提了出來。

「以後再說吧。」寧十三敷衍著又呷了一大口酒,笑道:「這酒真不錯。」

韓冰釋然地點點頭,「今晚是你的生日慶祝,的確不適合談公事,這樣吧,我明天去你公司跟你談,你看可以嗎?」

「不是吧?你來真的?」見韓冰緊迫不舍,寧十三愣住了。

「有什麼問題嗎?」韓冰墨黑的眼瞳看著他,問:「還是,因為有問題,所以你才不想讓我投保?」

「當然不是。」寧十三很好笑他會這樣想,「難道你認為我們公司是詐騙集團嗎?你有興趣的話,回頭我把資料備好給你。」

如果韓冰此刻用靈力感應寧十三的心裡,就會得到「這傢夥有自殺傾向,要謹慎簽單」的訊息,但他為了不打草驚蛇,沒有那樣做,所以想到的是寧十三也許還有其他異能,才在簽約時這麼小心,這讓他愈發堅定了投保的想法。

於是生日慶宴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結束了。結帳出來,寧十三要叫計程車回家,韓冰攔住他,說:「你的生日禮物還沒買。」

「算了,沒有特別中意的。」

就算有中意的,被韓冰評論說很庸俗後,寧十三也不想買了,不過樂觀一點想,這樣也省了錢,算是件好事,誰知韓冰聽了這話後,說:「生日沒禮物,好像很奇怪。」

「你剛才請我吃飯了,就當是生日禮物吧。」寧十三酒量不是很好,剛才喝了不少,被冷風一吹,酒意上來了,他隨口調笑:「不過,如果你想送我手錶當禮物,我也不會拒絕。」

「你說這個?可以。」

見寧十三看著自己的手錶,韓冰誤會了他的意思,把腕表摘下來。這是他剛設計的,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存在,不過只要能取得寧十三的信任,一隻表算不了什麼。

寧十三一愣,他知道這表價值不菲,理智上告訴自己不該要,心裡卻又很喜歡,其實就是因為喜歡韓冰這只表的設計,才想購買類似的腕表,現在韓冰要送給他,坦白說,堅定拒絕對他來講有些難度。

表的設計很精巧,看不出錶帶質地,搭在手腕上輕輕一卡便把住了,而且比想像中要輕得多,這讓甯十三更中意,韓冰給得這麼爽快,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他道了聲謝,坦然收下了。

「不用謝,只要你別忘了幫我做保險計畫書。」

韓冰此刻的心情不像他的話語這樣平淡,而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看得出寧十三很喜歡他的表,臉上掛著跟平日同樣的笑,卻又似乎不太一樣,溫和真實的笑,在無形中表達出他現在的心境。

遠處傳來煙火的響聲,很快,一大團煙花在天空綻放開來,稍縱即逝的光亮瞬間映紅了寧十三的臉頰。

韓冰怔了怔,對他來說,七彩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體,所以他不知道那道淡淡的光亮是紅色,只是覺得很漂亮,還有寧十三的髮絲也在夜光下透出溫和色彩,跟他以往認知的黑色和灰色都不同,是種完全不瞭解的顏色。

「你的發色很漂亮。」他喃喃道。

對韓冰來說,寧十三的發色與其說漂亮,倒不如說是新奇,就像是孩童誤入了一個完全不瞭解的空間,對於空間裡的一切,他除了驚訝外,更多的是興奮。

「你知道我們是做服務業的,發色不能搞得太離譜,不過這種淺棕色就還好。」甯十三沒對韓冰的話感到奇怪,色盲有很多種,也許他看得到棕色。

原來那是淺棕色。韓冰的視線又轉向寧十三的臉頰,猜測這種自己不熟悉的顏色該是紅色才對,很漂亮的色調,感覺在它的襯托下,寧十三看起來可愛多了,再加上偶爾的歪頭,有種說不出的誘惑感。

甯十三不知道韓冰為什麼突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以物易價這種事他見得多了,不過看韓冰不像是為了某種目的而送他禮物的那種人,他只是呆呆的盯著自己看,純淨的墨色瞳仁裡閃爍著很快樂的光芒,有一點點的孩子氣,襯托在酷酷的男人身上,透出微妙的違和感。

「你打算一直站在這裡嗎?」韓冰的反應讓寧十三感到好笑,故意逗他,「那我先走了?」

他向前走去,但隨即手一緊,被韓冰拉住,說:「一起走。」

「喂……」

甯十三談過很多次戀愛,但從來沒有跟人在大街上拉手步行的經驗,尤其對方還是男子,而且韓冰拉得很緊,讓他無法掙脫,忍不住苦笑問:「為什麼我們要牽手?」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韓冰心情從沒這樣好過,對於習慣了世界只有黑色和灰白色存在的他來說,剛才的發現無疑是令人興奮的,他很貪心地想要看到更多色彩,也許寧十三可以幫他做到這一點,他固執地這樣想。

「我不討厭你,不過你可以含蓄一點嗎?這種事你可以慢慢用心確認,沒必要一定要握手。」甯十三誤會了韓冰的話,苦笑回答。

「這樣會比較有效一些。」

在發現反對純屬無用後,寧十三放棄了跟韓冰的爭辯,任他握著手往前走,還好時間已經很晚,路上行人不多,不會感覺尷尬,更幸運的是,在經過公車站時,末班車正好經過,見裡面很空,寧十三立刻沖了上去,寬敞的公車車廂比較不容易被注意到,所以他寧可多花點時間坐公車而不是選擇計程車。

不過,甯十三上車後就後悔了,因為車的最後面坐了位老太大。老太大當然沒什麼問題,問題是她腳下趴了一條很大的黑狗,想起幻視時見過的黑色巨獒,寧十三立刻僵住了,向後退兩步想下車,車門已經關上了,澆滅了他想逃離的希望。

「那是扶助犬,不會傷害人。」雙手相握,韓冰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寧十三的緊張,於是安慰道。

現在的公車禁止帶寵物乘車,但扶助犬不在其列,而且扶助犬都是久經訓練的,很通人性,正如韓冰所說的不會攻擊人,這些道理寧十三都明白,但明白不等於可以接受,他無法克制住恐懼心理,所以放棄了坐後排的打算,直接坐到車門旁。

「其實我有毛皮過敏,不能太靠近動物。」

他隨便編了個理由,反正韓冰也經常找理由圓謊,大家彼此彼此,所以寧十三這樣說完全沒心理負擔。

毛皮過敏不需要每次都把他當成樹來攀吧?不過寧十三這樣解釋很可愛,明明怕得要死,卻偏做出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模樣,而且把他的手握得很緊,那明顯是恐懼造成的結果,於是韓冰也把手收緊,又轉頭看看那只扶助犬,感謝它讓自己有機會繼續體會色彩斑爛的感覺。

可惜扶助犬完全沒感受到死神的謝意,反而因為周圍陰冷的氣場而不自在的吠起來。動物的直覺遠比人類要敏銳得多,感覺到死亡的氣息,扶助犬煩躁地原地兜著圈,極力想離開車廂,老太大有些牽不住它,連忙撫摸它的頭不斷安慰,希望它能安靜下來。

於是車廂裡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因為扶助犬的焦躁吠叫,寧十三更緊張,幾次回頭觀察後面的情況,以備狗竄上來攻擊時自己可以有所防範,又不斷看外面,希望下一站一到就下車,可老天跟他作對,公車開了很久也沒看到有站牌出現。

「不用怕,它不會過來。」見寧十三實在怕得厲害,韓冰安慰道。

寧十三很不信地瞄了他一眼,「你肯定?」

「我肯定。」

沒有一種生物希望靠近死亡,他們總會努力讓自己逃離得越遠越好,韓冰敢肯定,如果現在車門打開,第一個竄出去的不是寧十三,而是那只可憐的扶助犬。

果然,扶助犬慢慢停止了吠叫,在一陣兜圈後趴到了地上,喉嚨裡傳來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害怕而發出的聲音。

寧十三暗中松了口氣,感覺襯衫都濕透了,想縮回手,韓冰卻不放,盯著他的臉龐說:「你的臉很白。」

其實韓冰並不知道白色的定義,他的認知中只有灰濛濛的顏色,很冷漠的接近於死亡的色調,所以他對這個新色彩的發現覺得很新奇,卻不喜歡,因為白色跟恐懼連在一起,至少現在寧十三給他的感覺是這樣。

「我喜歡你臉紅時的樣子。」韓冰想了想,說:「還是紅色比較可愛。」

「已經很好了。」寧十三苦笑說。

他現在能保持這種冷靜狀態已經很不錯了,少年時代他的恐狗症更嚴重,哪怕一隻小狗也會讓他暈倒。

韓冰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深黑眼瞳中有種可以看清一切的犀利,寧十三被他看得尷尬,終於知道自己在韓冰面前無法再保持從容優雅的形象,索性攤牌,自嘲問:「如果我說我怕狗,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每個人都有自己懼怕的東西。」就在寧十三對韓冰的體貼心存感激時,就聽他又說:「雖然你怕狗怕得誇張了些。」

這傢夥!不需要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吧!

甯十三瞪了韓冰一眼,說:「沒辦法,我小時候被惡狗追得掉下山,要不是被樹枝擋住,恐怕就沒命了。我哥為了救我被狗咬,腿上縫了十幾針,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連驚帶嚇,在醫院裡住了好久才復原,所以對狗這種生物,我實在喜歡不起來。」

這些事情其實都是韓冰早就知道的,不過寧十三現在告訴他,證明他開始信任自己,於是趁機加深話題:「你們兄弟感情很好。」

「是啊,大哥是我唯一的家人,從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在我身邊,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甯福,安寧幸福。」

「不是十三嗎?」

「不是,十三是我工作後重取的,這樣比較不那麼俗氣,不過我哥當時生氣了,所以就取得很隨便。」

難怪寧禧總叫他小福,韓冰也叫:「小福。」

「拜託別這樣叫,很俗氣的,有我大哥一個人叫已經足夠了。」

「十三。」韓冰從善如流。

被韓冰盯得有些不自在,甯十三把頭轉向窗外,卻突然發現公車駛過了他們該下車的網站,因為車上人很少,如果沒人按鈴下車,司機就直接駛過去,剛才他們聊得太開心,等他注意到時,公車已經開過去很久了。

兩人在下一個網站下了車,車門一打開,寧十三就急忙拉著韓冰跑下去。下車時他轉頭看那只狗,它全身縮成一團窩在主人的腿旁邊,像是在極力躲避什麼,頭都不敢抬,更別說攻擊人。

甯十三看看韓冰,直覺感到扶助犬是在害怕他們,或者是在懼怕韓冰,但他看不出韓冰哪裡有令人恐懼的地方,除了一直無法抹去的那份悲傷外。

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Icy,」在往回走的路上,寧十三說:「作為今晚你幫我慶生的回報,如果你有什麼不開心,我可以做你的聆聽者。」

「我沒有不開心。」

事實上,不開心以外的情感他也很少有,他跟常駐人間的零還有其他死神不一樣,基本上大多數時間都在冥界,偶爾才被派出來收集靈魂,所以人類的七情六欲他完全不懂。

「沒有是最好了。」

見韓冰不說,寧十三也不勉強,他一向主張君子之交,不需要跟任何人太親密,今晚如果不是韓冰請他吃飯,又送他禮物,他也不會這樣說。

鈴聲響起,打斷了對話,來電是姚立峰,接通後先對寧十三說了祝壽的話後,又說下周可以趕回來,到時再找時間幫他慶祝。

「有人幫我慶祝了,你記得帶禮物回來就好。」寧十三看看在自己身旁的韓冰,說。

姚立峰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興致勃勃地追問:『又交新朋友了?這次有沒有可能發展下去?』

「只是普通朋友。」

甯十三覺得老友哪裡都好,就是太八卦,不過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往韓冰身上瞥了瞥。老實說,韓冰除了偶爾毒舌外,人還不錯,就像剛才,如果不是他在身旁,自己遇到狗,一定會做出些很失禮的事。

甯十三通話時韓冰一直在旁邊看著他,沒有修飾過的笑,也沒有跟他在一起時的拘謹,就是很隨意的聊天,老朋友一樣的,透著親切。

心裡突然有些不舒服,也許這就是寧十三所說的不開心,但此刻的他還完全不明白不快的源頭在哪裡,等寧十三掛了電話,他問:「你的朋友?」

「我高中同學,又一起上到大學,他一直很照顧我,要不是我中途退學,現在可能還跟他在同一家公司呢。」

「那他有沒有借錢給你?」

滿敏感的話題,不過難得有這樣一個詢問的機會,韓冰不想放棄。雖然冥界有寧十三的資料資料,但由於某些條文制約,他們無法瞭解到更多,所以寧十三提供給他的任何訊息都可能有助於他解開謎團。

好在有些醉意的人沒在意,隨口說:「有啊,除了牙刷和女朋友,他其他東西都有借給我。」

韓冰恍然大悟,如果在出借時寫過借據,那就是某種契約,所以寧十三感知到姚立峰有危險並沒有打破以往的概率,這跟他最初的猜想相吻合,可是,無意中解開了一直困惑他的謎題,他心情卻沒有很興奮,相反的,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但為什麼會這樣,他無法瞭解。

「怎麼了?」覺察到韓冰的沉默,寧十三問。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不開心是種怎樣的心情?」

甯十三看著韓冰,韓冰的表情很淡,從兩人相識後,他幾乎沒在他臉上看過悲喜之類的神情,即使是現在,也只是輕微的蹙眉,但這與其說是不開心,倒更像是在煩惱某件事情。

「我也不瞭解那種心情,因為我沒時間思考那些費神的東西,不過我可以確定我們上次在路上遇到時你就非常不開心,所以才想要自殺。」

「自殺?」

韓冰很無語,想解釋又不可能,只好悻悻地認下了。兩人來到公寓前,寧十三停下腳步,揚起相握的雙手,問:「你還要繼續拉下去嗎?」

以韓冰的想法,他當然希望握手走進去,比起別人的怪異眼光,他更想知道自己將會再看到其他什麼顏色,不過很顯然寧十三沒跟他抱有同樣的想法,甩開他的手,獨自走進去。

來到兩人所在的樓層,寧十三出了電梯,說:「謝謝。」

這種道謝相當於晚安禮,但韓冰似乎沒懂,或者說不想懂,依然跟隨他來到他家門前,寧十三很無奈,正要說得更明白些,腳步忽然被東西絆住,他沒防備,向前撲過去,隨即腰間一緊,被韓冰抱住,扶他靠門站穩。

背後就是屋門,兩人又站得很近,寧十三有些尷尬,看到地上那個害他出醜的小酒瓶,自嘲道:「真沒公德心。」

「我以為你會邁過去。」

韓冰其實看到了障礙物,不過以為以寧十三的身手,就算被絆住,也不該這麼狼狽,可是現在對方身上傳來的酒氣給了他答案,寧十三的酒量看來並不好。

「我也以為我會。」

寧十三乾笑了兩聲,想推開韓冰,誰知男人反而又向前靠了靠,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寧十三看得出來,他墨黑的眼瞳裡充滿了興趣,是好奇、尋求和征服的興趣,也許他今晚做那麼多事,只是想跟自己上床,但不可否認,在這一刻,寧十三有種心動的感覺,男人的眼睛很漂亮,被他這樣默默看著,寧十三突然起了佔有他的衝動。

不過,這些都是一瞬間閃過的念頭。衝動並不是個好的習慣,因為它會將之後的一切都變得很糟糕,所以寧十三放棄了,推開韓冰,想轉身回房,可是對面突然傳來的狗吠聲牽住了他的腳步,他轉頭看去,就看到一隻巨型黑獒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綠瑩瑩的眼睛盯著自己,發出不快的威嚇聲。

寧十三在想到自己該怎麼做之前,已經撞進了韓冰懷裡。感覺到他的恐懼,韓冰轉過頭,很不悅地看向黑犬,它是來帶走死人魂靈的地獄之犬,它的出現代表著附近有死亡臨近,但韓冰不希望它來找自己,因為寧十三很怕狗,更重要的一點,寧十三可以看到它,上次自己已經警告過它,沒想到它又擅作主張地出現了。

覺察到主人的不快,黑狗發出委屈的嗚咽聲,趴在地上消失了,韓冰感覺兩隻手臂被抓得很緊,便問:「你怎麼了?」

「那邊有只很大的黑狗,你有沒有看到?」

「沒有,你看錯了。」

甯十三不是第一次跟黑犬相遇,所以他的鎮定力比之前好很多,探頭往前面看看,走廊上很靜,別說黑犬,就連只飛蟲都沒有,他很疑惑,懊惱地撫撫額頭,看來自己還是再去看一次眼科比較好,這樣長期幻視下去,他早晚精神崩潰。

「你不需要怕。」

見甯十三強自鎮定,韓冰感覺心裡有些不舒服,摸摸他的臉,臉頰很涼,是恐懼造成的結果,讓韓冰很想告訴他,他根本不需要怕狗,因為他是連死神都束手無策的人。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緊張了。」

臉頰被觸摸過的地方有些發熱,還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讓寧十三覺得韓冰在挑逗他,而他似乎也不討厭對方的觸摸,於是在韓冰再度靠近時沒有推開他,任憑男人的唇輕輕碰觸在自己的雙唇上,舔舐著,以一種品嘗甜點的方式,有一點笨拙,還有一點點的可愛。

「你的唇很冰。」雙唇貼靠著,彼此吮吸摸索,一個輕吻過後,韓冰輕聲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似乎只是本能的驅使,唇吻的感覺對他來說很陌生,但卻並不排斥,那種冰冷的氣息正是他喜歡的味道。

『那不如幫我加溫吧。』

這時候應該說些類似的調笑話來襯托氣氛,可是看到韓冰認真的表情,寧十三就覺得玩笑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

韓冰的親吻很小心翼翼,讓他有種被體貼的感覺,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感到有些怕,依賴是種很可怕的情感,他怕自己會一不小心就陷入其中。

「明天見。」

就在韓冰想要繼續親吻時,寧十三推開了他,拿出鑰匙開了門。韓冰想跟隨寧十三進去,被他攔住了,微笑說:「我房間很亂,改天收拾乾淨後再請你來作客。」

說完,不等韓冰回應,就關上了大門。

一扇門將內外隔斷開,空間瞬間暗下來,寧十三有些不適應突然而來的黑暗,隨手撳亮壁燈,來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家的客廳很大,因為擺設不多,所以顯得有些空曠,或許對獨居的住客來說,再小的房子也會變得空曠,因為寂寞隱藏在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裡,在無聲告訴他,他有多孤獨,每天加班,在外面跑案子,除了想多賺錢之外,還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討厭回來,因為不管有多晚,都不會有人為他開門。

門外沒有聲響,韓冰應該已經走了,這讓寧十三突然有些懊悔,他很討厭這種寂靜的感覺,尤其是在生日這一天,而剛才明明可以享受到的,卻因為他的臨陣退縮搞砸了。

其實,他完全沒必要想那麼多,因為韓冰不會在這裡待很久,這是他的直覺感應,既然早晚都會離開,那麼偶爾玩玩一夜情也未嘗不可,韓冰除了有些面癱外,基本上符合自己的交友品味,在這個寂寞的夜裡,他沒必要苛待自己,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這種事你情我願,不存在傷害和責任。

手機響了起來,是甯禧傳來的祝賀他生日的簡訊。寧十三是晚上出生的,所以寧禧會在他出生的時間傳簡訊,每一年都是這樣,寧禧在某些地方很偏執,但寧十三喜歡,因為那是重視的表示,對他來說,情人跟家人永遠無法相提並論,他也曾憧憬過和某個人攜手人生,像甯禧那樣成為自己真正的家人,但一次次的離離合合讓他明白,所謂憧憬,只是個無法達到的夢想罷了。

回了寧禧的簡訊,寧十三心情好了很多,去廚房拿了罐啤酒,開罐,仰頭喝了幾口,眼神掃過腕表,錶盤上的碎鑽發出漂亮的顏色,讓他又忍不住想起韓冰,那是個很奇怪的人,每次靠近時,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淡淡的悲傷,可是又不會讓人感到壓抑,相反的,有種怪異的熟悉感,好微妙的感覺。

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甯十三承認自己對韓冰有些在意,可是剛才已經把人拒絕了,現在再去找他似乎很奇怪。他把酒喝完,回到客廳,桌上淩亂放著一些有關保險的廣告文件,看到文件,寧十三眼睛一亮,覺得那是個再好不過的拜訪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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