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徵得了庫嵐的同意還說得過去,可徵得了萊家現任家主的同意,還正大光明的帶走了被對方禁錮在萊家大宅內許久的對象,這聽上去就可行性不大。
但萊雷確實做到了。
“他需要靠著'寬厚專情'的標籤來給自己增添臉面,因此必須得在外蟲面前繼續維持好伉儷情深的假象。”提起自己是如何成功“說動”雄父讓對方允許雌父出門,萊雷的表情有些複雜。
在所有真相揭開之前,雄父在萊雷心目中可以說是形像極佳。萊家現任家主對於生下了“劣等種”的伴侶和身為“劣等種”的萊嚴雖說沒有多少情分,但他對萊雷卻是實實在在的喜歡。
因為萊雷是他所有孩子裡唯一的雄蟲幼崽。
在萊家現任家主眼中,萊雷這樣的雄蟲幼崽才能算是真正延續了他的血脈的孩子。並且萊雷在成年後愈發成長的健康英朗,他認為這是他自身的基因依舊優異的體現,這也讓他越發心安理得的把萊嚴的先天缺陷歸咎到伴侶身上,認定萊嚴的先天不足果然是因為對方的血統過於低劣。
對於自己唯一的直系雄性血脈,這只極好面子的年長雄蟲終於不吝嗇付出些他的真心關愛,他將繁雜瑣碎的事務都丟給披著雄蟲偽裝的萊嚴去打理,期望自己“真正的”幼崽能夠過上雄蟲應有的閒適享樂生活。
假使萊嚴的蟲紋沒有在如此之早的時間裡就冒出複原苗頭,萊雷恐怕在前半生的時光裡都不會有與家族事務沾邊的機會,萊家家主原本是做著要把家族事務都塞給萊嚴,然後讓萊雷安穩接過下一任家主之位,當個不用操勞事務的閒散家主的打算。
猝不及防得知自己看上去平和美滿的家裡竟然還潛藏著由兄長和雌父的血淚築成的秘辛,萊雷切實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形象轟然坍塌”,他回想起雄父曾在自己被雌父“拒之門外”時特意過來抱起自己安慰的情景,當初萌生起的“果然還是雄父更疼愛自己”的想法,已經全在真相的衝擊下被徹底粉碎。
且每一片“形象碎片”的背後,都蘊藏著化不開的濃厚陰影。
那些當初低聲寬慰著他的“雌父只是精神不太好”、“雌父不愛被打擾”的話語,在得知了真相後再回想起來,每一句都顯得那麼別有用心,都在極力鼓動著尚為幼生體的萊雷主動疏遠雌父,把“雌父真的不喜歡自己”慢慢加固成一個留在他心底的烙印。
所幸有知曉一切的萊嚴一直陪在萊雷身旁,萊雷不至於在這日積月累的思維熏陶下徹底對雌父喪失感情。
沒辦法在自己和兄長都不在家的情況下繼續把雌父單獨留在家裡,尤其是在自己已經違反雄父的意志,偷偷溜去了看了雌父之後,萊雷向赫景和萊嚴承認了他的衝動,“雖然我過去的時候很精神,在之後還進入安全系統內替換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蹟的監控片段,但我依舊放不下心。”
只有家主才擁有房屋安全系統的進入許可,但萊家家主理所當然的認為萊雷應是和自己一條心,他在萊雷開始學習接管家族事務後,就大方的把權限開放給了萊雷。
赫景理解萊雷的衝動行事,但他不明白對方怎麼會想到要把雌父送到自己家裡。
“我原本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請求幫助。”萊雷頓了頓,他低頭打開終端,調出一張他查閱到的五十年前的畢業合照。
被放大在光屏上的合照裡幾乎全是陌生面孔,赫景掃了一眼,正想詢問萊雷這張合照怎麼了,他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遂又倒回去再仔細看了片刻,然後他發現,這清一色的年輕且陌生的面孔中,有一張是他實際上極其熟悉的。
赫景在合照裡找到了他的雌父庫嵐。
比起現在要青澀許多的亞雌站在一群身著學院校服的學員之間,他略顯驕傲的仰著脖子,竟然和身旁的雌蟲看上去一般高,而站在他旁邊的雌蟲雖然神色淡淡,但眼底卻帶著包容的笑意。雌蟲的姿勢初看上去不太自然,仔細甄別才能發現他彎曲著膝蓋,是半蹲著拍下了這張相片。
因為身旁的雌蟲特意半蹲下/身,庫嵐才在合照裡看上去與他一樣高。
“雌父?”
發出這聲驚愕的低呼不是赫景,是同樣第一次看見這張合照的萊嚴。
赫景辨認出了庫嵐,而萊嚴辨認出了他年輕的雌父。
萊雷輕輕點了點合照中並排站在一起的兩蟲,嘆了口氣,“我也是在蒐集了許多關於你的信息後才發現,我們的雌父當年是朋友。”
萊嚴與萊雷的雌父叫做達,一個缺乏家庭姓氏,一眼能看出對方是生長於收容中心的單字。
已婚且全職在家的雌性大多交際圈固定,以雄主與幼崽為軸心的他們缺乏擴展交際圈的精力,像庫嵐這樣進入世家家庭的亞雌,他的來往對像也多為其他世家家庭的亞雌雌君。
赫景大概知道他的雌父經常與哪些蟲子有交際來往,當初庫嵐為他安排連環“偶遇”時,那些“偶遇”對像有一多半都來自那些熱心蟲的引薦。但他沒有想到,雌父竟然與萊家現任本家雌君曾是朋友。
庫嵐從沒在家中提起這件事,在赫景兩世疊加的記憶中,他也從沒和對方有過往來。
“我換了另一個私密通訊碼聯絡你的雌父,請求他親自到萊家主宅一趟,來邀請雌父去小聚。”萊雷輕輕呼出一口氣,“我調查了雌父的通訊端才發現,雌父這些年的社交都全權掌握在雄父手裡,接入雌父通訊端的每道通訊都受到了雄父的監聽,甚至由雄父決定這道通訊是否允許接入。”
所以他請庫嵐直接到主宅來,就是為了當面提出邀請,避開通訊聯絡這一步。
“雄父正好去分家處理一點需要他出面的事情,我干擾了房屋內六處監控點,延遲了監控向他發出通知的時間。等雄父覺察到家裡來了訪客,匆匆趕回來時,我已經接待了訪客,並且請對方去了雌父的房間。”萊雷道,“我能感到雄父氣壞了,但鑑於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請訪客上樓,而且我還是他最喜歡的孩子,他只有把怒氣都壓下去,擺出一貫呈現在外蟲面前的溫和笑臉。”
“可……”萊嚴有些遲疑,他想起了雄父屢試不爽的稱雌父身體不適的伎倆。
萊雷知道自家兄長在考慮著什麼,他搖搖頭,看向赫景的眼神裡帶上一絲欽佩。
那欽佩並不是真正衝著赫景,而是衝著赫景的雌父庫嵐。
在那套既能限制住達的行動,又能展現出自己寬厚專情一面的“伴侶身體不適”伎倆施展出來之前,庫嵐已經先露出了漂亮的微笑,他語帶欣羨的表達了自己對於達的羨慕,誇讚了一番達是如此幸運的找到了一個這麼優秀的雄主。
萊家現任家主不僅僅是掌控欲強,對於面子的愛護心同樣強,被一隻漂亮的亞雌以崇拜欣羨的姿態狠狠誇讚一番,這極大的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庫嵐覺察到了對方的飄飄然,他立即趁熱打鐵,將話題轉移到了想與許久未見的達小聚幾天的期望上。
“他向雄父介紹了外星最近流行的環境情緒療法,提出想帶雌父出去轉轉,以此讓雌父換換心情,說不定還能讓雌父的'心理疾病'好轉一些。”萊雷回憶起庫嵐當時站在主屋客廳內侃侃而談的情形,他真心實意對赫景道,“你的雌父真厲害!”
庫嵐完全不給正沉浸在誇讚裡的雄蟲反應時機,他把想帶達出去的期望夾在兩番誇讚間,在極其自然的說完自己的期望後,又繼續把雄蟲誇讚了一番,並真誠的表示,以對方的寬厚專情及對伴侶的愛護,一定不會拒絕這個對伴侶有益的邀請,會答應他特意上門來想要與達小聚的請求。
“雄父雖然對信息延遲一事起了疑心,但他不認為赫景的雌父會知曉家裡隱藏的事情,他也不會對一隻看上去全心全意崇拜著他的亞雌設防,因此他在考慮了一陣後,便順著這頂給他扣上的'專情愛護'帽子答應了放雌父出門。”萊雷揉了揉眉心,“為了確保雌父在出門的幾天裡依舊處在他的監控範圍中,他在雌父的輪椅上安置了實時監聽器。”
眼見著赫景的神情一凝,萊雷迅速補充道,“不過,我剛剛得到安全系統反饋來的消息,監聽器在30循環分前已徹底失效。”
“失效?”
“沒錯,並且是非常自然的意外失效。”萊雷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夾雜在想笑又驚奇之間,“雄父絕不會追究造成它意外失效的對象的責任。”
導致監聽器意外失效的“罪魁禍首”,是赫景家那枚體型碩大的蟲蛋。
由於輪椅上被安置了監聽器的緣故,即使是已經從禁錮了自己多年的大宅里被帶出,雌蟲依舊不能輕易開口說話,他一直低垂著眼瞼,保持著拒絕與外界溝通的孤僻模樣。
但這絲毫不阻礙他對於外面世界的嚮往與好奇。
達將自己終於又離開那個房間的喜悅謹慎掩埋在心底,他垂下視線,仔細看著地上的草皮,就連輪椅在花園泥裡淺淺碾過的痕跡都讓他感到有趣。
身後推著他的亞雌大部分時間裡都保持著安靜,只靜靜推著他四處行走,偶爾與他說上兩句。
雌蟲在心底為自己不能回應對方的話語感到抱歉,他無比希望自己能動手拆掉安置在輪椅底部監聽器,但他不能。
“哐!”
某個高速飛行重物的重重砸上了輪椅,撞擊點在輪椅靠背側方。
達為這動靜一驚,他終於抬起了眼睛,發現造成撞擊的“重物”竟然是一枚體積大的不像話的蟲蛋。
蟲蛋在撞擊了靠背後反彈到一旁的草地上,它在草地裡利落的打了個滾,原地蹦躂了兩下。
達被蟲蛋的體積與衝擊力驚住,他本能的張了張嘴,想讓庫嵐快去看看蟲蛋是否受到損壞,但他身後的亞雌沒有任何要上前的意圖,反而還伸出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看來兩個小傢伙對你很感興趣。”庫嵐笑吟吟的道。
像是為了迎合他的話語一般,蟲蛋又一彈一彈的朝輪椅湊近過來,它在蹦躂到輪椅旁邊時停止彈跳,咕嚕嚕從輪椅底部滾了過去,又從另一側滾了回來。
達有些擔憂這樣的劇烈運動是否會對蟲蛋內的幼崽造成不良影響,他微微動了動身體,卻感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雙手一緊。
“快要破殼的幼崽活動欲/望總會更旺盛些,更別說這裡面還是兩隻。”庫嵐的聲音裡笑意不改,他低頭看了一眼在輪椅下滾來滾去的蟲蛋,囑咐道,“不過你們可得小心,別撞壞了輪椅。”
這句話話音還沒落,便又是“哐”的一聲悶響。
期間還夾雜著什麼細小物件被碾碎的聲音。
達目瞪口呆的看著蟲蛋帶著一殼細碎零件從輪椅底部滾出來,而先前雙手一直搭在他肩上的庫嵐鬆開手,彎下腰替蟲蛋拍乾淨了蛋體上殘餘的金屬碎屑。
庫嵐說,“幹得漂亮!”
蟲蛋說,“咔擦,”
還不能說話的小蟲崽們在蟲蛋裡奮力動了動,在蛋殼壁上製造出了第二條裂縫。
作者有話要說:曾經的時間節點裡,庫嵐在意識到萊嚴開始針對赫景後曾放下隔閡又去主動聯繫對自己“不理不睬”的朋友,希望對方能多少看在曾經關係不錯的情面上讓萊嚴不要做得太絕,然而讓他失望的是,他高嫁後便再也沒有理會過他的朋友依舊保持沉默。
達的通訊自由完全被控制,那條信息甚至沒能送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