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時間是深夜，距離天亮還有數個小時。

　赫景在感受到胸口驟然出現的重壓時，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他睜開眼，對上一雙幽幽看著他的綠眼睛。

　能夠以這種方式忽然出現在赫景房間裡的對像只有一個，綠眼睛的所有者正是越辰。

　因無鄉號入星在際，這兩日需要忙碌的事情不少，越辰原本已經與赫景提前說好，今天不會過來。

　沒有料到自家的小星星還是按捺不住跑了過來，還選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刻，赫景對於越辰的出爾反爾有些無奈，他伸手拍拍就這麼在他身上趴著的對象，察覺到越辰似乎情緒不佳。

　“怎麼了？”赫景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是入星流程手續出現了什麼問題。

　“……”越辰不說話，只把臉埋到赫景的脖頸處，蹭蹭。

　面對著這一聲不吭只撒嬌的行為，赫景沒有催促越辰趕快說話，他猜到必定是發生了什麼讓對方不舒服的事情，才會讓對方這個時間點悄悄跑來他這裡。

　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連帶著身體上方的越辰也改變了著力點，赫景調整成一個他現在的身體不會覺得過於辛苦，越辰也能趴的舒服的姿勢，然後伸出手臂，圈住身上的軀體。

　越辰安然享受了片刻這安撫的擁抱。

　讓越辰心情不佳的並不是什麼特別糟糕的事件，與入星流程手續也無關，在有蟲星科學院院長的鼎力相助下，一切流程手續辦理起來都實在太輕鬆。越辰只是終於得到了登上蟲星公眾網的機會，他在瀏覽公眾網信息時，看到了一些讓他不太愉快的內容。

　因那些內容的主角正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心上蟲，越辰才克制不住想見赫景的衝動，在這深夜時分悄悄發動能量，把自己傳送到赫景身旁。

　誰也不說話的房間裡靜謐非常，只聽得見交疊在一起的彼此的呼吸聲。

　赫景在感到與自己緊密貼合著的身體完全放鬆下來後，才又輕輕拍拍越辰。越辰的呼吸聲已經變得平穩綿長，讓赫景疑心，對方是否已經在他的身上睡了過去。

　越辰明白赫景的動作意圖，他往赫景的頸窩裡又蹭了蹭，“醒著呢。”

　從說話的語氣裡能聽出越辰的情緒已經好了大半，赫景原本放在赫景後背上的手上移，揉了揉對方天然卷的頭髮，“現在可以告訴我情緒不佳的原因了麼？”

　越辰沒有回答，他反問了赫景一個問題，“被我不小心傳送回來的這段日子裡，你在蟲星過得開心麼？”

　這問題讓赫景微微一愣。

　赫景仔細回想了一番自己這數個月裡的生活，他保下了當年在刑罰中破碎的那枚蟲蛋，護住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弟弟，還讓穆南免於失去一側翅翼，在那之後，他結識了羅央，擁有了曾經的他不曾擁有的真心好友，還找回了被當做“禮物”贈予自己的另一個弟弟，並找回了當初他根本不知道是誰的第四名雌侍。那些多餘的脂肪被提前消滅，體型恢復到標準水平，與家蟲的關係也改善許多，家中的蟲子們在見到他時不再警惕防備。

　整體而言，赫景認為他很開心。

　儘管形象塑造的重頭來過非常不易，消滅到那些多餘脂肪層也耗費了許多體力精力，但不是誰都能擁有再來一回的機會，能夠彌補因為自己當初的漠視和愚蠢造成的悲劇遺憾。成功彌補遺憾帶來的那份安定感，赫景認為那足以與從頭改造自己的辛苦相抵。他十分的知足。

　“開心。”赫景告訴了越辰這個他極其確定的答案。

　聽到這個答案後，越辰的眼神閃了閃。

　赫景直覺越辰對他的答案並不贊同，但對方什麼也沒有說，那雙注視著他的綠眼睛裡浮現出笑意。

　越辰將他與赫景之間本就相近的距離拉得更近了些，和赫景鼻尖相抵。

　“開心就好。”越辰輕聲道。

　捫心自問，如果換做是自己，連續數個月裡都被流言纏身，還遭受到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傢伙惡意言論攻擊，越辰清楚他肯定忍耐不了這些，更無法對這樣的生活道一聲“開心”。但赫景的語氣肯定，說話時眼神平和，作為最了解赫景的對象之一，越辰清楚雄蟲不是在說謊，對方是真的認為這幾個月的生活開心。

　即使生活中除了流言，還發生了一些其他的好事情，但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流言從不停息，越辰在翻看那些有關赫景的傳言時差點摔了終端。在夢境裡看到的範圍終究有限，他的能夠“看見”的那些時刻裡，赫景也鮮少將時間花在瀏覽八卦訊息上，因而他只知道赫景遭遇過幾次麻煩，但從不知道對方收到過多少惡意揣測。

　就如同沒有見過那個尚還糟糕的赫景的赫西和夏，越辰遇見赫景時，赫景已經是蛻變後的模樣，在他看來，那些負面言論完全是憑空捏造，惡意揣測，簡直低劣至極。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越辰一時忘記了他還沒有回答赫景的問題，赫景不得不提醒他，“我已經回答完了問題，你的答案呢？”

　越辰在聽到赫景的聲音後回神，他把心底的憤憤不平壓下去，拿自己挺翹的鼻子尖去頂赫景的鼻子尖，“我情緒不佳的原因，就是怕你這幾個月在蟲星過得不開心，但是你告訴我你這幾個月很開心，所以我現在也很開心。”

　一句話裡出現三個開心，越辰像在說繞口令，赫景為這答案失笑，他微微側了側臉。

　這原本只是個不經意的動作，卻讓越辰戳擊的鼻子尖一下頂在赫景的鼻樑骨側面，驟然失去了前方的另一個鼻子尖，越辰一時沒拿捏好力道，那猝不及防的酸澀感讓赫景和越辰迅速拉開一截距離，雙方摀住各自的鼻子，相對無言片刻，又一起笑起來。

　“這簡直就像是兩個初戀時的菜鳥，在莽撞嘗試第一次接吻時不小心撞了鼻子。”越辰摀住他酸澀的鼻尖感慨道。

　赫景揉著自己的鼻樑骨，對越辰的說法感到贊同。

　幸好那撞擊雖然讓雙方的鼻子都不好受了一陣，但除了那陣酸澀感之外，沒有造成更多傷害。

　在鼻樑的酸澀感退去後，赫景想起問越辰為什麼會害怕自己過得不開心的問題。

　問題問出口時，赫景的心底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他猜測對方或許是看到了那些公眾網上的信息。

　蟲星的公眾網需要有蟲星居民id才能登錄註冊，越辰原先一直使用的是星際網。他註冊完星際網賬號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尋赫景的賬號，在把赫景的星際網賬號設為特別關注後，他花了近兩個循環時的時間，把赫景發布的所有內容全部瀏覽一遍，挨個轉發點贊，留言評論。

　那一天正好是工作日，赫景在學院中上課，越辰對他進行瘋狂點贊轉發評論時，正好是午休時段。在一旁羅央驚詫的眼神裡，赫景的終端瘋狂震動了整個午休，直到下午課程開始，赫景把終端靜音的前一秒，提示有新消息送達的震動響鈴也沒有停止。

　羅央對此擔心了整整一天，他怕赫景的終端是遭到了惡意程序攻擊。

　“我登上了公眾網，忍不住以你的名字為關鍵詞搜索了信息。”越辰的答案驗證了赫景的猜測。

　清楚記得居民id磁卡應是在入星後才會發放，對於沒有id卡的越辰是如何登陸上公眾網，赫景有些疑惑。但他很快想起了這兩日登上無鄉號，作為戰力補給的那些虫族戰士。

　“終端的確是從那些虫族那裡借來的，不過去借的對象並不是我。”提起那個終端的來源，鼻子已經不痛的越辰又摸了摸鼻子。

　成功從虫族戰士的蟲爪子中藉到終端的，是被越辰鼓勵著去和虫族相處看看，試著交上第一個虫族朋友的娃娃臉船員。

　儘管對於總是一臉嚴肅冷峻的虫族戰士仍然心存畏懼，但娃娃臉終究戰勝了自己內心的忐忑，勇敢在那名戰士換崗輪休時前去搭話。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名虫族雖然看上去難以接近，和他說話時也一板一眼，神情嚴肅，可與對方相處起來並不困難。

　娃娃臉船員只是順口提到了一句他對於公眾網的好奇，對方便拿出了自己的終端，在上面進行了一些操作設置後，把終端遞給了他。

　軍部的戰士們在執行外出任務時，有著另一套內部通訊設備，能夠使用終端查看閒散信息的時間也有限，對方將自己這兩日也使用次數極少的終端慷慨借給娃娃臉，告訴對方他已經關閉了終端部分操作權限，但依然可以用其登陸上公眾網去瀏覽信息，只是不能進行評論等互動操作。

　“你可以使用它一晚上，去查看你想要了解的資料，明天早上再還給我。”

　“非常感謝。”娃娃臉船員捧著意外得到的終端，對對方的畏懼之心已經消除了大半。

　頗有些羨慕對方高大的體格，幹練的作風，還有這樣慷慨相助時的爽快，娃娃臉忍不住感慨，“真希望我也能長這麼高，多擁有有一點男子氣概。”

　他面前的虫族聽出了他語氣裡的羨慕，但關注重點卻有些跑偏。

　男子，是許多其他智慧種族對於雄性的稱呼。

　男子氣概，即意味著雄性氣概。

　雌蟲戰士意識到眼前的異族恐怕誤解了什麼，他糾正了對方的認知失誤。

　然後雌蟲面無表情但十分困惑的發現，他面前的對像似乎抱著終端，因吃驚過度而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