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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蟲”生》第8章
第八章

 因為漠不關心與愚蠢,赫景失去過一個弟弟。

 非常,非常的小,連蟲蛋都還未成型,僅以剛發育的蛋胚形態存在於雌蟲體內,幼小到連親子間的血脈感應都尚未啟動,連孕育上他的雌蟲自己都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小傢伙已經悄悄到了對方的孕育腔中。

 這個小生命只來到了這個宇宙兩周。

 醫療隊進來請穆南進入檢測艙做檢查時,雌蟲神色裡還混雜驚訝和懷疑,他下意識去看自己的兄長,然後又看看帶給他消息的赫景。他的兄長穆丘的神色比他還要茫然,不知道小雄蟲這是在鬧哪一出。穆南身上的傷口乍一看嚴重,但實際上都是未傷到內裡的外傷,這些傷口只需修養幾天就會完全癒合,連疤痕都不會留下。為這樣一隻身體健康的成年雌蟲大張旗鼓叫來醫療小隊,看在旁蟲眼中多少顯得有些小題大做,而穆南把視線轉向赫景時,“小題大做”的小雄蟲只是示意他遵從醫生的指揮進檢測艙裡去,他在把視線轉向對方的過程還不小心接觸到庫嵐的目光,被亞雌瞪了一眼。

 【我的孩子好心給你叫醫療隊,我心不甘情不願的幫忙叫了,你還不領情?!】

 場合所限,庫嵐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他努力將它們全都涵括在自己的眼神裡,用瞪視把它們傳達了出去。

 忽然被告知自己的孕育腔中已經有了蛋胚,還是被一貫表現的十分不喜的物件告知,幾乎沒有誰敢迅速確定這到底是一番真言,還是只是對方想要戲耍自己的一番假話。

 言語或許會傳遞欺騙,嚴格執行程式的機器卻不會說謊。

 赫景看著雌蟲雖滿腹懷疑,但還是乖乖進入到機器中,他知道資料報告會證實他帶給對方的消息並非虛假。在等候檢查結束期間,赫景微微垂下頭,看向他手中還拿著的兩個操作器,他想起了假如他今天沒有來到這裡帶走對方,穆南最終會走向的命運。

 正拿在他手中的兩個操作器以及它們所對應的吊鏈與金屬刺樁,它們是扼殺他未能出生的小弟弟的兩件兇器。那根在他的操作下已縮回地下的金屬刺樁,尖頭的那一端會因為他將穆南放在這裡任由本家處置,而被/操作著從後方刺/入雌蟲的身體,在到達雌蟲體內一定深度後停住,然後借著吊鏈的輔助,使雌蟲不至於受體重影響而繼續在金屬刺樁上下滑。

 穆南被迫保持著這個被金屬刺樁侵入體內,又恰好不會被貫穿內臟而亡的狀態整整三天。

 三天后赫景接到了本家的通知,讓他前去把受罰完畢的罪雌接回。他嫌為一名屬於雄父的雌侍專程奔波一趟麻煩,便把這件事交給了他的雌父,讓庫嵐帶上穆丘一同去本家接蟲。

 因而赫景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場景,他後來所獲知的一切全部來自他蟲的轉述。

 在前去接穆南的庫嵐和穆丘到場後,本家族蟲才操作著的讓金屬刺樁縮回,吊縛著雌蟲的吊鏈下降,將被吊了三天的穆南放下。金屬刺樁緩慢抽離雌蟲體內時流出的並不只是積蓄了三天的淤血,還有被分割成塊,又被粘稠液體黏連在一起的乳白色流體。

 那是已經破碎的蛋胚和原本包裹著蛋胚的組織液。

 因為操作時略有偏差,加上雌蟲在預感到異物將侵入身體時身體有本能的掙扎閃躲,金屬尖頭捅入了穆南的孕育腔。即使行刑者從沒想過要扼殺一枚還未成型的蟲蛋,但那個柔軟無辜的蛋胚確實隨著孕育腔的受損,被金屬尖頭搗了個稀碎。

 穆南在金屬尖進入到孕育腔時曾奮力掙扎過,可他眼前的任何一隻蟲都只將他的掙扎當做行刑間調劑,卡在他口中的金屬條阻礙了任何哀求進行的可能。他隱約感到了自己體內狀況不對,但沒有誰能幫助他將刑罰中止。

 庫嵐和穆丘都孕育過蟲蛋,誕下過幼崽,在看到那灘混著著乳白色膠狀物的組織液時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麼。而穆南看著那一小灘已完全失去生命活性的,曾經是蛋胚的濁液後呆了半晌。在穆丘小心翼翼靠近,試圖將他拉開時,一直跪坐在地上的雌蟲動了。

 被吊綁著承受鞭刑三日,又被金屬刺樁刺/入體內三日,這連續數天的折磨似乎在一瞬間全都離開了他,骨翅抽離身體時甚至帶起了破空的爆鳴聲。

 穆南襲擊了一旁的本家族蟲。

 行刑的本家蟲是雄蟲,他們長期養尊處優慣了,即使面對的是一隻實際上已虛弱不堪的雌蟲的襲擊,卻也做不出及時的應變反應。

 沒有誰在這場突發性襲擊中死亡。

 穆丘在穆南豎起所有骨刺尖刃的左翼洞穿本家雄蟲的咽喉前攔下了他,但那只雄蟲的一條手臂仍是被穆南的右翼切了下來。

 並不是每一名雌蟲亞雌都能恰好找到心儀的雄主,也並不是每一名成功締結了婚姻的雌蟲亞雌都能幸運的懷上一枚蛋。穆南對赫景的雄父或許說不上有多麼深情,但他非常的喜歡幼崽,一直渴望著能夠擁有一枚蛋。在隨著兄長穆丘一同進入這個家庭的數年裡,每一次接受雄主召見並被“享用”完畢後,他都悄悄懷著一份期待,期望著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能夠儘快到來。後來這個小傢伙終於來了,卻只存活了正好兩周的時間,在他還沒有意識到他期待已久的寶貝已經到來時,就被毀為了一灘失去生命力的蛋胚組織液。

 還沒有體會過一次所謂“親子感應”是怎樣奇妙的感受,沒有感受過一次屬於另一個小生命的生命脈動在他腹腔內活躍的感覺。那個柔軟到不堪一擊的小傢伙對於穆南來說,他感受到對方到來的一刻,即是見證了對方的離開。

 後來赫景見到的,被穆丘和他的雌父帶回家的,就已經是一隻死氣沉沉,缺失了一側翅翼的雌蟲。

 惡意襲擊雄蟲的雌性,若造成的結果嚴重,可依照律法獲重刑。那只赫家本家的雄蟲雖失去了一條手臂,但對孕雌用刑,並導致孕雌的蛋損壞,這同樣是觸犯律法的行為,傳出去會讓整個赫家的名譽都受到損害。

 宗族給予了那只受傷雄蟲補償,取走了穆南的一側翅翼,將此事就這麼揭了過去。

 穆南在被帶回家中之後,成為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影子。

 沒有誰下令限制他說話,也沒有誰刻意忽略他的存在,穆丘努力的靠近著他,試圖把他從【失去了蛋】這一個沉黑的抑鬱旋渦中給拉出來,可屢次結果都是失敗。唯一能夠讓穆南稍微有了一些生氣的事情,就是幼崽。赫景一家的居所位於一個住戶不少的大居住區內,偶爾會有同一居住區內的左鄰右舍帶著自家幼崽從他們院子前經過,當聽到路過的幼崽叫喚著自己雌父的聲音時,穆南便會像突然“活”了起來,他會迅速走到最靠近路過幼崽的地方,直勾勾盯著他蟲家的幼崽,看。

 赫景曾看到一次對方盯著他蟲家幼崽的眼神,就像是一個瀕死者見到了他這一生最渴望的東西,卻清楚的知道那東西不屬於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穆南的異常行為還曾讓幾隻柔弱的亞雌幼崽受過驚嚇,對方的雌父主動上門,期望庫嵐能夠管教一下他,制止他這樣可能會驚嚇到幼崽的異樣行為。庫嵐每次只是口頭上應下,實際上卻並沒有真的去制止懲戒。

 同為雌性更能明白,失去蛋是一種怎樣的痛苦。

 庫嵐在穆丘當初來請求他時並沒有坐視不理,只不過他到底僅是一名分家的,死了雄主的雌君,在赫家本家長老面前,庫嵐根本插不上任何話。哪怕赫景將管家的權力拋給了他,但那也僅限於他們家這個小範圍,本家長老只會認可赫景說的話。除非赫景本蟲決定要把穆南從本家刑罰室帶走,其他任何一隻蟲都沒有來帶走穆南的權力。

 ……

 ……

 ……而那個時候,唯一真正能夠幫助到對方的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

 赫景閉了閉眼睛。

 這些都是他離開蟲星後才慢慢開始考慮,反省,質問著自己的問題。

 他什麼也沒有做,因為他不關心。

 當他後來醒悟自己曾經的漠不關心造成了怎樣的後果時,他已遠遠離開蟲星,再也不會與這些蟲子們相見。他確實經歷了一番脫胎換骨,在宇宙各處遊歷間慢慢成為了一個更好的傢伙,但他永遠不可能與過去的那個自己徹底分割。

 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同伴,新的“家庭成員”,可那些沒有幸運的獲得新生的對象,他們怎麼辦?

 “……”

 感到有誰輕輕拉了拉自己,赫景順著拉力看過去,發現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站到他身旁的庫嵐。

 亞雌一臉擔憂的看著他,“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很差。”

 “沒事,我很好。”赫景本能的說著表達自己沒事的話語,收穫到自家雌父一個顯然不相信的眼神,

 庫嵐又仔細看了看赫景,從小雄蟲的神態裡判斷出他的孩子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琢磨著待會要勸說赫景也接受一番身體檢查,順從著對方的心意另起了話頭。

 穆南的檢測已經完成,資料包告正在列印。

 待新鮮出爐的報告生成完畢後,醫生取下那份報告,拿著它走向了赫景。對方已經瞭解到眼前的這只未成年雄蟲是受檢雌蟲現所有者,他將報告上的資料逐條解釋給赫景聽。

 在聽著對方解釋期間,赫景的視線落在資料板上展現出的穆南孕育腔內的立體影像上,那枚還僅是蛋胚的蟲蛋靜靜呆在那裡,需要再過上兩周,它的生命脈動才會變得清晰鮮明,開始在雌父體內耀武揚威的展現起它的存在感。

 “雖然目前看來這枚蛋還是十分的健康,但考慮到您的雄父已……對此我感到非常的遺憾。”醫生說著停了停,見小雄蟲並未出現任何不滿之色才繼續道,“一枚健康蟲蛋發育離不開雄父一方的灌溉補給,缺失了雄父,這枚蛋的成長恐怕將不如普通蟲蛋一般那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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