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宮富寧從沒想過自己升上主任後接的第一個案子是在暴雨天裡接待客戶看房子。
進入夏季,雨水開始變多,雨從昨晚就開始下,到第二天上午都還沒停,天陰得像是要塌陷似的,周圍灰濛濛的一片,除了偶爾有車經過外,街道上根本看不到行人。
氣象臺已經發佈了暴風雨警告,又是週末,除非有不得已的急事,否則腦子有病才會在這種天氣裡跑出來。
而宮主任現在不得不站在富貴公寓大廈門前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在等病人出現——一位很有錢很有身分並且是得罪不起的病人。
不知宮富甯的上司是對他太信任,還是不想惹麻煩,把拿到的資料丟給他後就再沒出現,他怕誤了點,還特意提早在門前等候,誰知等了半個多小時,褲管都被雨水打濕了,約定的人還沒出現。
這麼糟糕的天氣,也許不會來了,他看著手錶心想,不來也給個電話嘛,害得他傻瓜似的在這裡乾等。
牢騷剛發完,他就看到一輛加長黑色賓士穿過雨簾,快速開近門庭,轎車在靠近樓梯後停下來,有人下了車,這麼大的雨,他居然連傘都不打,下車後轉到副駕駛座門前,賓士有經過改造,車門在他的推動下滑向後方,露出裡面坐輪椅的男人。
宮富寧在社會上打混多年,一看這排場這裝潢就知道是貴客到了,不敢怠慢,急忙打著傘跑過去,又將手裡預先準備的雨傘打開,舉到那個男人的頭上,說:“歡迎,歡迎。”
賓士車裡也有經過大改造,看裡面的裝潢更像是房車,宮富寧還以為會有自動梯降下來,好方便輪椅的滑動,誰知先前下車的那個男人雙手握住輪椅往外一抬,就連人帶輪椅輕易抬到了地上。
人的體重加上輪椅,至少也有七八十公斤,他就這樣輕輕鬆松將人抬了下來,宮富寧忘了基本禮儀,吃驚地瞪大眼睛打量眼前這個男人。
男人個頭頗高,一身純黑衣著,他的服飾很奇怪,外面是半長大褂,裡面襯著赤紅色內衣,衣服質地接近棉質,腰上簡單束了條銀色腰帶,宮富寧對這類復古衣著不是很瞭解,猜想這可能是簡約版的漢服,他一直對那些叫嚷要將漢服之風發揚光大的言論嗤之以鼻,但此刻卻覺得這身衣著穿在男人身上,竟是說不出的契合,再加上那頭……
當看到男人一頭隨意束在腦後的銀髮時,宮富寧再次震驚了,腦海裡首先騰出的念頭是——這位其實是哪個山上修行的武林高手吧?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雨太大,車無法開太快。”
溫和嗓音傳來,打斷了宮富寧的遐想,說話的是坐輪椅的男人,跟他早些猜測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是個雋秀雅致又帶了幾分貴氣的年輕男子,宮富寧這些年一直跟有錢人做生意,他對那些豪門子弟沒什麼好感,尤其是富二代公子哥,除了錢外什麼都沒有,但眼前這個男子的存在推翻了他的觀點。
從體型來看,男子如果站立的話應該很高,跟他的隨從相比,他的衣著就正常多了,一身簡單的休閒西服,發色淺棕,打理得很得體,身形稍微削瘦,但恰到好處的纖瘦更襯托出了他獨特的氣質,別的不說,現在娛樂界流行的都是他這類氣質的男生,但男子又多了份乾淨透徹的質地,這份優雅在娛樂界大染缸裡是找不到的,宮富寧想那些通過削骨整容弄成這副模樣的人不在少數,但天然自成的貴氣是從小養成的,很難模仿出來。
跟他站在一起,歲數相仿的宮主任有點自慚形穢,不過自卑感沒兩秒就消散了,與其感歎命運不公,他現在更在意眼下的交際——他今天的工作是陪這位富家少爺看房子,只要這筆生意做成,傭金提成先不說,光是業績就足以讓他坐穩主任這個位子了。
“是我來早了,您的時間剛剛好。”
宮富寧把之前等待的小怨懟掃出大腦,堆起親和熱情的笑,向男子伸出手來,“您好,感謝您對弊公司物業的厚愛,我是銷售中心的主任宮富甯,今天還請您多關照。”
“功夫硬?”雨聲太響,男人沒聽清。
“是宮富甯,”宮主任無視周圍斜飛的雨點,將早就準備好的名片掏出來,分別遞給男人跟他的隨從,耐心地解釋:“皇宮的宮,富貴安寧的富寧。”
“好名字好名字,我叫聶睿庭,睿智的睿,庭院的庭。”
隨著聶睿庭的自我介紹,黑衣隨從掏出名片遞給宮富寧,不過這些根本不需要介紹,因為早在拿到案子時,宮富寧就把他的資料仔細閱讀了一遍,簡單概括一下就是——國際金融貿易公司總裁,有錢有身分還有很多花邊新聞的富三代花花公子,所以在見面之前他設定了好幾套推銷方案,可惜現在全都因為這位聶二公子跟設想中完全不符而宣告終結。
說著話,物業警衛也跑了過來,舉著雨傘幫他們遮雨,宮富寧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當先走在前面,介紹說:“這邊的通道比較寬敞,有些上了年紀的人喜歡走緩坡。”
他特意避開了殘疾人士的字眼,將聶睿庭引領到專供輪椅行走的人行道上,通道沒有繞太大的彎,而且突出來的屋簷為他們遮擋住了暴雨,聶睿庭左右看看,覺得比自己現在住的公寓要方便。
富貴公寓竣工還不到一年,樓如其名,從外觀到前庭以及內部構造裝潢,都端得是富麗堂皇,整個基調是金色的,卻因為設計精巧而不會給人俗氣之感,前庭面積是普通公寓的幾倍,正中印有富貴二字的金色圖示,在往電梯走的時候,宮富寧告訴他們公寓內部有提供各種娛樂設施服務,很受住戶青睞。
一聽娛樂設施服務周到,聶睿庭眼睛亮了,興沖沖地問:“有酒吧嗎?”
宮富甯一愣,聶睿庭正要解釋,後背被頂了一下,力量不重,卻剛好頂在他受傷的地方,痛得他眼淚差點冒出來,要說的話也全都咽了回去。
“我家少爺的意思是公司應酬需要良好的場所,如果公寓裡有酒吧之類設施的話,今後跟客戶交流會比較方便。”他身後的黑衣男人淡淡地解釋。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宮富寧釋然了,將提前準備好的宣傳冊遞給聶睿庭,“酒吧俱樂部之類的設施在公寓外面,出了大樓,步行幾分鐘就到了,我們會這樣設置,主要是為了保護住戶的隱私,避免不相干的人進出。”
隱私保護工作做得極佳也是他們公司受歡迎的原因之一,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或者是在娛樂界小有名氣的藝人,聶睿庭自己也討厭被狗仔隊煩擾,所以對於這個回答他很滿意,對他來說,只要能看到美女美酒,幾步距離不算距離。
“不錯啊,”他說:“那今後……”
脊背再次被撞擊,痛得他發出輕呼,一番信口開河的話都被打了回去,剛好電梯到了,宮富甯先進去按住按鈕,讓警衛幫忙推聶睿庭進來,卻被他的隨從攔住了,在往電梯裡推輪椅時,他俯身對著聶睿庭耳邊輕聲說:“二少爺,您好像是為了看海才買房的吧?”
看海,順便看美女!
男人陰冷氣息傳來,跟他黑眸相對,聶睿庭打了個寒顫,老老實實閉了嘴,男人這才站起身,手往前輕輕一推,輪椅就滑進了電梯裡,在幾乎迎面撞上牆時就地一轉,竟然一百八十度大旋轉,靠著電梯牆壁穩穩地停下了。
速度太快旋轉太急,聶睿庭的腦袋被轉得暈了一下,抓住輪椅扶手再不敢亂說話了。
宮富寧跟其他兩名警衛再次見識到了隨從的神技,電梯往樓上走的時候,宮富寧不免對這位看似不易接近的隨從多了幾分好奇,借著電梯壁面偷偷打量他,卻驚訝地發現光滑得可以媲美鏡子的壁面竟然無法照清對方的身影,他只能勉強看到男人高挑的個頭以及那頭銀髮,看得出來他不是個多話的人,而且還是個非常難惹的人,看著對面的模糊人影,宮富寧做出這個結論。
最初還以為他只是司機,後來看到他的臂力,猜想他是保鏢之類的人,但似乎又不太像,男人身上有種很強大的壓迫性氣場,這氣場在狹小的空間裡愈發明顯,他對聶睿庭很恭敬,但恭敬只流于表像,宮富寧感覺得出這位富家公子有點怕他的隨從。
宮富寧被自己大膽的猜想嚇到了,不自禁地轉頭看隨從,剛好男人的眼神投來,四目相對,他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男人雙目漆黑,很漂亮的一對眼眸,卻因為少了份感情而顯得過於清冷,宮富寧發現他的瞳孔很細,像是貓眼似的,增加了一份神秘色彩,看不出這麼酷的人也喜歡戴色瞳,宮富寧在心裡發出感歎,有錢人家的隨從就是不一樣。
不過男人的歲數比他想像的要年輕得多,一頭銀髮,髮絲濃密而泛著銀輝光澤,看上去像是特意染成的顏色,髮絲向前垂下幾縷,隱約蓋住了額上一條斜長傷痕,那道傷痕加深了他身上的戾氣,也讓宮富甯有點明白聶睿庭會對他表現懼怕的原因了,就連他這個外人也覺得跟男人站得較近會感覺很拘束。
今天電梯的溫度設定好低。
宮富寧情不自禁地看看頭頂,卻在轉回眼神時發現男人仍在盯著他看,他被盯得心裡發毛,呵呵乾笑了兩聲,沒話找話說:“地下一樓也有附屬車位,聶先生您如果開車的話,可以直接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
“聽起來挺不錯的,顏開,過會兒你去看一下車位,找個比較吉祥的地方。”
黑衣男人微微點了下頭,算是答應了,雖然宮富寧不懂所謂的吉祥地方是什麼意思,但至少他知道了隨從叫顏開,不過人不如其名,他想正常人見到這個男人,都不會表現得喜笑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