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賀允並不確定這石頭是假貨,只不過被一個緬甸人認出來太奇怪,而且接下來又制定出那種幾乎是專門針對她的規則,怎能不叫人多想?
她心裡覺得異常,正好需要放大鏡仔細觀察,沒想到這人立刻就給了,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要知道,在這樣的陽光下,放大鏡可是危險品,尤其是對翡翠這種畏光畏高溫的東西來說。
這麼珍貴的石頭,連摸都不讓摸,卻在自己要放大鏡的時候一句提醒都沒有,這正常嗎?
不過也有可能對方沒接受九年義務教育,並不知道放大鏡除了放大還有聚焦的功效,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
人群緊張得看著賀允手裡的放大鏡,生怕她腦子一抽那個光點移動到綠色上。
好在賀允並沒有腦抽,光點始終在挨著窗口的皮殼上活動。
賀允盯著光點,在炙熱的陽光下,她幾乎能看到分子在一點點的發生碰撞。
她知道緬甸這邊經常有假貨橫行,造假的不僅有緬甸人,也有中國人,在加上是當場交易,流動商家,買了連討公道的地方都沒有。
這石頭是假的。這是賀允的第一反應。
她現在就要找這石頭是假貨的證據。
在造假的時候一般都會用到膠水和水泥,水泥當然是不怕高溫的,但是膠水怕。
賀允仔細在視窗附近處尋找,她眼神好,現在又是大白天,光點過後稍微有一點異常她都能看得出來。
突然,她看到一粒沙子似乎動了一下,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融化了一樣,光點立刻停下。
她仔細分辨好表皮砂礫的排布方式,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緩緩移動,繞一塊拇指大小的小窗一圈,然後她突然道:“老闆,你這石頭有些奇怪啊。”
謝知微忍不住笑出聲。
這笨蛋面無表情還能唬人,這一臉驚訝的表情實在太刻意了,鬼都看得出來是故意做出來的。
那老緬微微一愣,問:“哪裡奇怪?”
他心下不信,難道這丫頭片子還真能發現異常不成?
賀允瞪了謝知微一眼,指著窗口附近道:“這裡,有一條線。”
人群也圍過去,有人離得近,果然在賀允手指的位置發現一條鬆散的,焦黃色的線來。
賀允湊近一聞,裝模作樣道:“好像還有股焦味兒。”
此話一出,人群譁然。
這石頭怎麼可能有焦味?又怎麼可能放大鏡一照就浮出一條線來,而這線還這麼巧,正好繞視窗一圈?
能來這裡買石頭的都是行家,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這分明是膠水在高溫下變性了。
這石頭是假的!
想清楚的瞬間,齊齊出了一身冷汗。
大家買石頭都小心再小心,生怕賭垮了,可現在不僅要防止賭垮,還要防有些人利慾薰心,用石頭作假,大家看著緬甸人的目光紛紛透著鄙視和厭惡。
無論是什麼市場,造假的那一批人都是最讓人鄙視的存在。就是他們的存在,敗壞了整個行業的名聲,破壞了運轉規則,損害的是大家的利益。
那老緬見了,心中一急,他沒什麼大本事,能從最底層的礦工一步步爬上來,靠的是溜鬚拍馬,他本想著讓賀允一來就吃個大虧,順便探探她的深淺,好向主人邀功,誰知道竟然被看出來了。
他回去怎麼交差?!
“哪兒有線?你看錯了。”他急忙推開離得最近的人,怒道,“遠點!碰壞了你陪我兩億?!”
賀允手上的放大鏡還在繼續加溫,另一隻手指著那圈褐色,道:“這裡。”
“這是髒東西,一擦就掉了!”說著,他上手就按到那處窗口上,想把線圈擦拭乾淨。
不等賀允反應,就響起一聲慘叫,他立刻鬆開手,對著掌心瘋狂的吹起。
賀允面露同情,視窗附近那一塊估計得有二百多度的高溫吧,就這麼按下去得多疼啊。
那人正疼得發狂,又聽賀允疑惑的聲音響起,“咦,好像裂縫了。”
他一抬頭,就看見賀允用一支筆挑起了一塊綠瑩瑩的翡翠,周圍一圈石頭,下面粘著絲絲縷縷的膠水,是被她剛才烤化的。
這下,這石頭造假的推測已經板上釘釘,辯無可辯。
男人看見這樣的畫面,腦子一懵,大叫一聲賀允聽不懂的緬甸話,接著,之前她注意到的幾人立刻沖出來,護住那男人撤退,連那塊石頭都沒人要了。
“站住!”謝知微突然開口,嘲諷道,“騙了人就想跑?天底下哪兒有這麼好的事兒?”
這話一出,瞬間安靜。
有人好心小聲勸道:“小夥兒,算了,他們不好惹。”
來這裡做生意的一般都是正經生意人,大多還是本地人,拖家帶口的,就算被騙一般也不會不依不饒,怕被報復,見謝知微這麼強硬,紛紛為這兩個年輕人擔心起來。
謝知微嘴角一勾,冷哂:“我天生不知道‘忍讓’兩個人字怎麼寫的。”
那四個準備離開的緬甸人轉身,用生硬的漢語問:“你想怎麼樣?”
謝知微笑:“不怎麼樣,把你們送到警察局,順便向工商局反映一下情況。”
緬甸人面色一變,年輕那個使了個顏色,其餘幾人上前,惡狠狠道:“小子,我今天讓你長長眼……”
說著,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
賀允蹙眉,剛想去叫張岩,就被謝知微一把拉到身後。
賀允:“我去找張姐姐。”
某人聽了十分不忿,反問:“我保護不了你,要去找她?”
說著,把賀允往旁邊一塞,道:“站著看戲。”
說完,他十分嫌棄的摘了帽子,扔給賀允,活動活動雙手,輕蔑的沖那三人勾了勾手指。
這個動作顯然激怒了對方,三人面色一變,吼叫著沖了過來。
接下來就像動作大片,不到一分鐘,三人躺在地上抱著手臂呻吟,無一例外,被謝知微卸了一條胳膊。
謝知微甩了甩手,嘖,他果然最近太悠閒了,手疼。
見賀允在看著自己,他默默停下手上動作,唔……揍人的人叫疼似乎不夠爺們兒。
正想著,背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他本能沖到賀允身邊,抱著她往人群中一躲,看到那個手上燒傷的男人怪叫著掏出一支槍來,在找謝知微的行蹤。
謝知微臉色一沉,突然沖出去,在那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腳踹掉槍,兩下把那人按倒在地,冷笑:“持槍入境,你完了!”
說完,他抬頭,大聲道:“賀允,把槍撿起來,還有讓張岩過來。”
賀允連忙點頭。
槍掉到了一個小男孩面前,賀允跑過去正準備撿起來,那孩子卻搶先一步把槍撿起來擦了擦,遞給她。
賀允抬頭,發現這是一個非常瘦小的孩子,只有一米六左右,皮膚黝黑,又乾又瘦。
“謝謝你。”賀允接過槍,道謝。
男孩用蹩腳的漢語小聲道:“不客氣。”
賀允笑了一下,給張岩打電話,把槍給謝知微。
他還踩著那人背,接過一看,冷笑:“蠢貨,連保險都沒開。”
“張姐姐說她在路上。”賀允道。
她話音剛落,張岩就跑了過來,一看面前的情況就猜到了七七八八,走過去接謝知微的班,道:“這裡你不用管了,我已經通知了有關部門,你帶著小允去別的地方玩兒。”
人群漸漸散開,賀允跟在謝知微身後往回走,手裡還拿著某人的帽子。
“有人跟著你。”謝知微突然道。
賀允一愣,下意識回頭,正好看到剛才那個瘦小的小男孩。她疑惑的問:“你跟著我幹什麼?”
謝知微心情鬱悶,插著兜站在原地,他怎麼覺得賀允無論和誰說話都比和他說話態度好?
男孩背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裹,問:“小姐,你是來買石頭的嗎?”
賀允點頭,“對。”
他一喜,“我這裡有塊石頭,請你看看。”
賀允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這麼小一個小孩也會出來賣石頭,不過轉念一想,或許別人看到自己也會感歎這麼小一個女孩也來賭石,又覺得沒什麼好驚訝的。
她點頭:“好。石頭在哪兒?”
男孩裂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太沉了,我背不動,我把石頭藏在一個地方,我帶你們去。”
賀允去看謝知微。
謝知微看他一眼,滿心不情願的道:“走吧。”
小孩似乎有些怕謝知微,一路上都走在賀允這邊,儘量避免和謝知微靠近。
慢慢的,賀允發現已經脫離了交易市場,路上幾乎沒什麼人了。
謝知微湊到她耳邊道:“聽過一句話嗎?”
“什麼?”
“有三種人最難纏:老人,女人,和小孩。”
賀允:“……”
她看著瘦小的男孩,突然擔心起來,不著痕跡的靠謝知微近了一點。
謝知微悄悄勾起嘴角。
走了大約有十來分鐘,賀允跟著小孩進了一片山林,這裡樹木茂盛,地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十分隱蔽。
男孩到了以後,打了一聲呼哨,旁邊的草叢裡突然鑽出兩個比他還小的孩子,大約只有七八歲的模樣,一樣瘦小。
三個孩子用緬甸玉嘰哩咕嚕的說了一會兒,大孩子回頭對賀允道:“我可以只帶你一個人去嗎?”
賀允這才知道,這裡竟然還不是他們藏石頭的地點。
她問:“為什麼只帶我一個人?”
小孩畏懼的看謝知微一眼,訥訥道:“我怕他搶。”
他搶的話他們三個小孩可打不過他。
謝知微本來一臉的漫不經心瞬間成了啼笑皆非,他心道他是那種人嗎?但又沒法和一個半大孩子理論,可氣死他了。
賀允險些沒繃住笑出聲,“那你們就找個安全點的地方吧,我自己一個人弄不動那麼大的石頭。”
小孩連忙比劃一個椰子大小的形狀,道:“石頭就這麼大,你能的!”
賀允:“我沒帶錢,你們有銀行卡嗎?”
這話一出,小孩們呆住了。
他們顯然是第一次跑出來賣石頭,什麼都不懂,三個人又湊到一起嘰哩咕嚕的說了半天。
老大一臉為難:“那怎麼辦?”
賀允幫他們想辦法,“你們有認識可信的大人嗎?”
男孩搖頭:“他們都是壞人,想搶我家的石頭。”
賀允:“……”
她突然想起當初孤立無援的自己,態度更溫柔了,“如果你們的石頭很好的話,現金會很重,你們提不動還有危險,你們先回家,辦一張銀行卡,可以跨國轉帳,要是對交易地點不放心的話,可以找安全的地方。其實那裡就很好,人多,大家都遵守交易規則,不會搶你們的東西的。”
小孩還是不放心。
賀允問搶他們石頭的人是誰。
小孩看了謝知微一眼,道:“就是剛才騙你們那些人。”
賀允眼神微閃,笑道:“我們明天還來,你考慮好了明天帶著石頭來找我。”然後,她說了自白大叔的棚子編號。
三個小孩又嘰裡咕嚕的說了一通,向賀允說再見,靈巧的鑽進樹林裡消失了。
謝知微嘴角一翹,“想不到第一天就遇到了那些人。真是幸運。”
賀允:“他們要搶小孩的石頭,那石頭是不是有些不一樣?”
不管他們怎麼猜測,都要等明天見了石頭才知道。
賀允和謝知微回去,剛才發生的事情早已傳開了,那四個人也被張岩處理完畢。
白大叔聽後一臉後怕,叮囑賀允因為這邊地處邊境,人流複雜,市場很混亂,讓她千萬小心,還順便科普了一下造假的方式,大概就有染色的,貼片的,灌鉛的,做皮的……五花八門,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家做不到的。
白大叔道:“只要發現一點異常,千萬別買。”
賀允連連點頭。
事後,賀允把那個小男孩的事向張岩說了,想讓她審一下那四個人,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張岩還沒回來又掉頭回去了。
當天下午晚飯後,她回來告訴賀允這三個小男孩的消息。
三個小孩分別叫桑覺,桑美,桑沙,其中桑美是女孩,父親叫坤愛明,本是緬甸地區一個小礦主,家裡很有錢,但四年前緬甸地方政府之間爆發戰爭,坤愛明的礦區被那四人效忠的主人搶去,其後聽說坤愛明病死了,只留下三個小孩和妻子。
但是坤愛明已經把他的翡翠礦挖得差不多了,據說他還藏了一部分,但是沒人知道,問他家那幾個小孩,也沒人知道。
現在坤愛明的礦幾乎荒廢了。
賀允想,那小孩賣給她的石頭,會不會就是被坤愛明藏起來的那一部分。
第二天一大早,賀允繼續跟著白大叔來市場,她這次不敢亂跑,一直老老實實呆著,等桑覺兄妹三人來找她。
她一直等到十一點多,市場人的人越來越少,甚至連一些買家都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那幾個小孩還是沒來。
交易基本上都在上午進行,下午人就很少了,而且成交率也低了很多,如果他們沒來,基本上就意味著他們不準備賣給賀允了。
向來沉得住氣的賀允也等得急躁起來。
白大叔都道:“小允,咱們該收攤了。”
賀允站起來,歎了口氣,估計那幾個小孩是真不準備賣給自己了。
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突然看到三個小孩的身影,眼睛一亮,道:“大叔,再稍等一下。他們來了。”
小孩跑得氣喘吁吁,一路跑到賀允面前,道:“我們去辦銀行卡了。”
桑覺把懷裡的布袋放到桌面上,目露忐忑。
他們只聽爸爸說過這石頭非常好,但是到底值多少錢卻不清楚,如果不是媽媽生病了,他們是不會偷偷拿出來的。
他們又怕又期待,盯著賀允那雙白皙的手解開口袋,拿出一塊椰子大小的圓潤石頭。
賀允剛碰到石頭就忍住心中微微一驚。
昨天那帝王綠是假的,今天這塊帝王綠卻是真的。
強烈的氣流在石頭內迴圈,仿佛某種生物的脈搏,帶著旺盛的生命力。那一片濃郁的綠色幾乎透不見底,深沉浩瀚如無邊無際的大海,美得不可思議。
在最中央的位置,有一汪龍眼大小的膠體,分明就是玉髓。
賀允看完,穩住心神問:“你們要多少錢?”
“三千萬。”坤沙回答,接著又迅速強調了一下,“我說的是人民幣。”
人民幣比緬幣的匯率一般都維持在二百多,也就是說一人民幣能換200多緬幣。
這是他和弟弟妹妹商量好的價錢,回憶昨天見過的假翡翠,對比了一下大小,等比換算的。
這麼大的數字算得幾個孩子頭暈眼花,光數零都數了無數遍。
賀允微微一愣,這石頭表現確實不錯,但是這幾個小孩竟然敢要這麼高的價格,難道他們知道裡面是帝王綠?
如果不是的話,這石頭從外表看,實在不值這麼高的價格。
見賀允面露質疑,桑覺連忙道:“我爸爸說了,這石頭非常非常好!是最好的!”他們無條件相信父親的判斷。
賀允忍不住更驚訝了,難道坤愛明也和自己一樣,能看到翡翠內部的情況?
白大叔看得啼笑皆非,“小孩,這石頭最多只能給你們一百萬。”
桑覺面色一變,展開口袋,冷冷道:“最低兩千萬,少一分緬幣我都不賣。”
他相信他的石頭肯定比昨天那塊好,不能賣得比那個還便宜,而且他很喜歡賀允,才願意兩千萬賣給她的。
他覺得賀允和爸爸身上有種奇怪的相似感。
賀允道:“好,我可以給你兩千萬,但是你們要幫我一個忙。”
桑覺一愣,“我能幫你什麼?”
賀允道:“我們過兩天會去緬甸,希望你能當我們的嚮導。”
桑覺回頭和弟弟妹妹商量一下,對賀允道:“好。”
張岩拿出一個手機遞過去,“這是手機,上面有我們的聯繫方式,你拿著,我們用這個聯繫。”
桑覺連忙接過,他看著鋥亮的手機喜愛不已,爸爸以前也有,但他已經好久沒摸過這種昂貴的東西了。
弟弟妹妹年紀小,根本沒有生活優渥時的記憶,見著手機更新奇,眼睛都粘在上面了,妹妹一個勁兒悄悄拉他的衣服,讓他快拿過來。
桑覺接過手機,交代妹妹千萬別弄壞。
接著,賀允帶著三個小孩去櫃檯辦了跨國轉帳。
送走三個孩子,白大叔一臉痛心,“小允啊,這也太貴了!”
賀允笑著道:“我們主要是想去緬甸,那個孩子熟悉情況。”
白大叔歎氣:“我緬甸那邊也有朋友,你說一聲就行!”
賀允:“不一樣的。”
桑覺的爸爸很可能和自己一樣,而且桑覺肯定是那四個人的敵人,他們應該對“主人”十分瞭解。
更何況,兩千萬買這麼大一塊帝王綠她就已經賺翻了,更別說裡面還有玉髓。
如果桑覺切開再賣,這石頭的價值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