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見
上船之後張無忌將他們一路行來之事盡對謝莫離說解了。謝莫離聽到謝遜可能被金花婆婆所擒時,心下還是一跳,一股無法忽視的擔憂與酸澀讓他一路行來總是神思恍惚。一面是少時無憂無慮與他常相伴的歲月,一面又是哪些極致寒冷的言語與拋棄。
他總是不小心對著水面就兀自出神,張無忌幾番發現詢問,他卻總是避而不答。一路上越發沉默下來,趙敏還詢問張無忌道那位黎先生是不是天生就怎麼冷淡啊,我看他一路上都沒說過幾句話,更別說笑了。張無忌聽了,只是搖頭,猜測謝莫離或許只是太久沒有見義父心中有所思吧。可這樣的猜測又不能告訴趙敏,畢竟莫離的身份還是瞞著的好。所以,他只是搖搖頭,說道他小時候很愛笑,特別是捉弄他的時候,笑開了左頰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這趙敏就不信了,硬是偷偷觀察了好幾天後,跑過來戳張無忌道,黎先生的那道長疤都劃到唇邊了,別說梨渦了,就是酒窩也該沒了。她一抱怨完,張無忌突然沉默了。趙敏一再追問他怎麼了,他才告訴她,說他總覺得阿離比起小時候變了好多,他都有些不認識了。趙敏卻覺得理所當然,人總是會變的,長大了誰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啊。可張無忌反駁她,說自己就沒有變啊。趙敏就指著他,誰說的,你就變了我也變了,不然怎麼會坐在一條船上啊,還像現在這樣聊天。
張無忌還要再說,那頭謝莫離卻來了,拖著他就過去了。他道,面對姑娘要禮讓,就算趙姑娘再厲害也是姑娘,你個大男人多照顧他些。
張無忌剛想開口,卻不想船老大突然過來道已經靠岸了,要落帆了。
張無忌與謝莫離俱是一愣,去冰火島根本沒有這麼快。金花婆婆一行三人下船時,謝莫離他們四人便悄悄跟在金花婆婆的後頭,觀察了一會兒張無忌便讓小昭先離開,畢竟她沒有什麼武功。他們猜測既然不是冰火島,那麼應該就是金花婆婆的靈蛇島了,可謝遜怎麼會在靈蛇島呢?
三人連忙跟上山,剛到山頭便聽一聲高喝:「臭乞丐,找死!」
張無忌一驚,立刻脫口而出:「義父。」
「你義父真的在靈蛇島。」趙敏不由接了一句。
謝莫離卻依舊不語,跟著兩人往聲音傳出來的方向去了,剛一上山尋了個隱蔽的位置躲藏好,便見一群丐幫之人手持木棍圍著一個身形高大之人用力的敲打著,怕是知道謝遜雙目不便,欲以此蓋過謝遜耳朵。
張無忌一瞥之下,便見義父雖然雙目盲了,雖然以一敵多,卻絲毫不落下風。他眼眶一紅激動道:「義父。真的是義父啊。」
趙敏第一次見金毛獅王,讚歎道:「他雖然雙目已瞎,但大敵當前毫無懼色。金毛獅王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謝莫離指尖一緊,只能將目光放在圍攻謝遜之人身上,但那群人皆衣衫襤褸,背負布袋,果然是丐幫的人。而除了圍攻的一群人之外,旁邊另有三人站著掠陣。
張無忌聽了趙敏的話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義父老了,老了很多啊。他雙目失明,行動不便,這許多年來獨處荒島,日子定是過得甚是艱辛。」
是啊,不過三年未見,他當真老了許多。明明三年前還如正值壯年,三年後卻已白了不少金華,遠遠一望都覺滄桑。謝莫離喉間一癢,忍不住悶悶咳嗽了兩聲。
這時,只聽一人說道:「交出屠龍刀……饒你不死……寶刀換命……」山間勁風將他言語斷斷續續的送將下來,隔得遠了,聽不明白,但已知這干人眾意在劫奪屠龍寶刀。
只聽謝遜哈哈大笑,說道:「屠龍刀在此,丐幫的臭賊,有本事便來取去。」他口中說話,手腳招數半點不緩,手中屠龍刀連番舞動,不過數招已將丐幫重弟子砍得身受重傷,一招下去便至少是一人不得再起。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
趙敏深吸了一口氣,「金毛獅王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那一頭金花婆婆步履緩緩走到站在一邊的丐幫三人身邊,咳嗽數聲,說道:「丐幫群俠光臨靈蛇島,不跟我老婆子打聲招呼,就來騷擾我的貴客,想幹甚麼?」
「誒,聽到沒有。聽金花婆婆言下之意,你義父似乎是她請的客人。」
三人張無忌在中間,謝莫離與趙敏分數兩邊,張無忌道:「我義父當年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冰火島,金花婆婆怎麼能請得動他老人家呢?還有,金花婆婆又如何知道我義父的下落呢?」
謝莫離指尖攥緊腳下的泥土又緩緩鬆開,他低聲道:「或是,為了你。」
「為了我?」張無忌困惑的問道。
謝莫離壓抑下滿腔的苦澀,還未開口,那頭為首的丐幫之人已經高聲道:「你們先去對付獅王,金華婆婆交給我。」
這一變化,讓人定睛,只是兩個丐幫長老啟是謝遜的對手,沒有幾招便是一死一傷。
而金花婆婆與那個自稱丐幫陳友諒的站在一起。謝莫離眉間一蹙,趙敏何等聰明伶俐,開口道:「我看這金花婆婆無意幫你義父。還有那陳友諒裝作義氣深重的模樣,說是願意用自己命抵那個斷臂的長老一命,可事實怕是算好了自己逃無可逃,以刺激騙過獅王換他一命罷了。」
張無忌還在疑惑,剛想要問,謝莫離已經點頭:「不錯,義......獅王最重有情有義之人,他此番作為,確是正中獅王脾性。」
陳友諒裝作一番正義凜然的模樣,帶著斷臂的長老走了。
金花婆婆走上前去,道:「謝三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旁人相助,剛才沒有幫你,你不會怪我吧?」
謝遜將屠龍刀杵在地上,對此他並不在意,只是詢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此時回到中原,可探聽到我那無忌孩兒的消息?」
張無忌渾身一震,差些便忍不住要撲上去與謝遜相認的念頭,謝莫離一把抓住了他。用力之大,令張無忌回過神來來還忍不住道:「阿離,你先放開我,我已經冷靜了。」
謝莫離手指一僵,緩緩放開張無忌。張無忌拿過手一看,果然已經紅了,只是他是個大男人,倒也沒有介意,將目光盡數投在謝遜的身上。
而金花婆婆卻一直沒有回答謝遜的問題。
謝遜心下有些不好的預感,問道:「你怎麼不說話了?」
金花婆婆裝作一副為難的模樣,「呃,江湖上沒有張無忌的消息。」
謝遜一聽就不對,道:「韓夫人,兄妹一場,你不要騙我這個瞎子。我那無忌孩兒......」
說到此處,他心下一痛,忍不住悲意道,「......他當真還活在這個世上嗎?」
殷離見謝遜這般傷情模樣,忍不住上前,「謝公公......」
只是她話未出口,便被金花婆婆一手按住肩膀。
而謝遜已經開口問了,「殷丫頭,你婆婆說打聽不到無忌的消息,是不是?是不是?」
他搭在屠龍刀上的手用力至顫抖,他大聲的問著,卻是當真害怕自己再一次聽到噩耗。
謝莫離遠遠的望著那個人,熟悉的聲音每傳來一次,便如同把刀,在他的心上狠狠的劃上一次。
「謝公公,婆婆說的確實是實話。我們在中原一帶真的沒有張無忌的消息。」
「那麼你們打聽到了什麼?明教又怎麼樣了?那些故人又怎麼樣了?」
「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沒去打聽。我只是想查清楚殺死我丈夫的仇人,還有找峨眉派的滅絕老尼報那一劍之仇。其餘的事兒,我老太婆從沒有放在心上。」
「好啊,韓夫人。你在冰火島上是怎麼答應我的!還記不記得?」
「記得。」
「你說我張五弟夫婦為了不肯吐露我藏身所在,在武當山被人逼得雙雙自刎。無忌......我無忌孩兒成了無人照顧的孤兒,流落江湖,到處被人欺凌,慘不堪言,是不是!」
這樣的言語,這樣的神情。謝莫離遠遠的看著,聽著,恍惚覺得張無忌已經是謝遜生命力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失之便如同利劍穿心,鐵鎖透骨。謝遜,你說起無忌時,是那樣的擔憂而又心疼。那,我呢?
你大概,是了,你已經知道我騙了你了,我竟不覺得驚惶。騙了又怎樣,你又在乎,你在乎的是那些失去的人,而不是我。你又何時將我放在心上了呢?六年前麼?
張無忌已經忍耐不得,想要去尋謝遜,卻又被趙敏攔住。
那邊金花婆婆道:「不錯。」
「你還說,無忌中了玄冥神掌,日夜苦受煎熬。你在蝴蝶谷中曾見到過他,要他去靈蛇島,他執意不肯。你說是不是?」
「不錯。我若有一句假話,天誅地滅。」
此番言語,卻讓謝遜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都差些要落下淚來,轉頭對著殷離道:「殷丫頭,你又是怎麼說的?」
「我說。當時我要求張無忌跟著我一起去靈蛇島,他非但不聽,還狠狠地在我手上咬了一口。齒痕猶在,我絕對沒有半句話是欺騙你的。我......我其實也非常非常地想念他。」
是這一刻,謝遜仰著頭「望」著天空的模樣,太過落寞太過心酸,儘是說不出的心酸與悲傷。他喃喃的張著口那兩個字是:「無忌......」近乎讓那不屈的頂天立地的縱然屍山血海萬人追殺依舊不懼的謝遜,金毛獅王謝遜差些落下淚來。
謝莫離猛然覺得喉中一甜,耳邊所有聲音都霎時遠去了。他只是想走,想要遠遠的躲開,他不想再聽下去了。他不知道,再聽下去他會怎麼樣,會做出什麼他自己都不可預料的事情。所以,他逃了,狼狽無比的轉身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