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算計
命運喜歡無常。你喜歡什麼它越不願意給你什麼,受命運眷顧的人在這人世是有的吧。可惜,不是謝莫離。
謝莫離一生若說得到,他得到了許多,那些珍貴的關懷與難得的人。但他也失去了許多,那些得到的總是在失去。還好,縱然得而又失,他到底還沒有學會——恨。他總認為至少自己還擁有那麼一點東西,他至少還握的住那麼一絲溫柔暖意。而他所求,也不過那麼零星的一點。
天上繁星有多少?
一千顆?
一萬顆?
還是,十萬顆?
地上有多少人?
十萬個?
二十萬個?
還是,一百萬個?
他不管這世上究竟有多少的人,他想牽住的現今也不過一隻手便能點的出來。
在飯桌上不等謝遜發問,謝莫離便將三年多的種種一一說來。他說了蘇沁說了圓同,說了南海的船說了陸地的客棧。當然他隱瞞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謝莫離想他大概三年還學會了說謊。他不想義父傷心難過,也不希望義父再踏足中原,為那些人所欺辱陷害。義父他,只需要每一日過的輕鬆一些,開懷一些就可以了。而那些沉重仇怨,失去的悲哀,故人的不甘,有他背負就足夠了。
所以成昆也好,閉上武當山的那些人也好,就都交給他吧。
謝莫離仔細的將魚肉中的刺剔乾淨,然後放到謝遜的碗裡。
笑道:「我這三年忙忙碌碌,也不想幹爹乾娘為我的事情而煩心,到底是沒有去武當山見他們。再過兩年,手裡頭的事情都平穩了我再去找他們。」
謝遜摸索著夾起魚肉送進嘴裡,果然還是沒有挑出一根魚刺。心上的芥蒂不是說打消就能打消的,謝遜也沒想到莫離都已經說他自己懂事了,改了,為什麼他的心中還是在意。與莫離相處太近便如芒刺在背,處處不對勁。明明見到他很是開心,明明有許多話想問,可就是難以過了心裡的這一關,再難與莫離同從前一般相處。
他這三年也想了很多。樁樁件件仔細想來,發現自己與這孩子太過親近,朝夕不離同榻而眠便也罷了,他無無忌也是這般。只是無忌不同莫離,無忌不會撒著嬌要他抱,也不會細心照顧面面俱到,更不會舉止親密貼面親吻。
莫離他太周到也太粘他了。這般細心照料,這般撒嬌討好,都不該是一個義子對待義父做出來的。
謝遜是個聰明人,他不動聲色的答應了一聲,問道:「你乾爹乾娘近年可好,可還有人因我的事而為難他們?」
「說什麼事兒都沒有也肯定是假的,他們剛回去的時候聽說也少不了為難,只是他們都一口咬定您......不,是惡人謝遜死了。我們都曉得活著的是好人。」他將下巴抵在握筷子的手背上,筷尖指著桌面,輕笑一聲。
他又替謝遜斟了杯酒,「您放心吧。」
謝遜笑著說好。
這一夜,謝莫離沒有喝酒,只是聽著謝遜的呼吸聲,便覺得心安。那些沉重的陰霾似乎也離他遠了一些。謝莫離在床上翻了個身,入秋了山洞中有些涼,他自從承了蘇沁的內力後有些畏寒,卻也只能裹緊了自己身上的那一床薄被。他想著,沒關係,能這樣距離義父幾步之遙的地方,能聽見他清淺的呼吸也就足夠了。
大概......
第二日,謝莫離張羅著,給謝遜換上了他在外頭帶來的衣物,又拿梳子幫謝遜束了一頭金髮。謝遜一直都是笑呵呵的,也不拒絕謝莫離的親近。謝莫離收拾洞中的東西,謝遜便在一邊抱著屠龍刀,兩個人不時說上兩句話。
謝莫離打理好了瑣事,便去琢磨功夫,他體內兩道內裡每一日他都要打坐磨合。謝遜也會過來同他試試招,十次裡有九次是謝莫離輸。但也有那麼一回讓謝莫離佔了便宜,估摸就是謝遜故意放水吧。
而每次同謝莫離過完招後謝遜都會很開心。拍著謝莫離的肩說長大了,正的長大了,功夫進步大了。
大半個月下來,謝莫離雖還是時不時怔愣的對著謝遜出神,但好歹,他們越來越像以前靠近了。謝莫離還是開心的,似乎已經看到了日後。
然後謝遜開始問他,「莫離呀,你年歲也不小了,這在外頭可有看中了什麼姑娘?」
莫離說沒有。
謝遜再問:「那可有什麼姑娘瞧上了你?」
謝莫離也搖頭。
謝遜便笑,他說:「我們家小子生的這般俊俏,哪家姑娘不喜歡。定是你沒有留意,辜負了人家姑娘一片心意。」
他說:「義父年紀也漸漸大了,你乾爹乾娘那邊又被人看的緊,無忌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也就只剩下你能常回來看看了。若是有合意的人就趕緊把事情辦了,來年生個大胖小子帶來給義父看看。」
謝莫離在謝遜的手下總是輸。不論是武功,還是現在。
他僵硬的笑了笑,見謝遜用好了飯便站起來收拾,「義父開什麼玩笑話,莫離今兒個幾歲你記不記得?想孫子,您還是再等兩年吧。再說了,我長得好不好您知道啊,就算長的看的過眼難不成人家姑娘對著張臉就能動了心吶。」
說完他轉身將碗筷抱起來出去收拾了。
謝遜抱著刀,無神的眼睛朝著洞口的方向,他其實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心裡卻如一面明鏡。
糊塗啊,糊塗點兒,好啊。
夜裡的時候謝莫離一個人提了罈酒,一個人坐在礁石上,聽著呼嘯的海風,看著滾滾的浪潮。今夜無月,星子繁華,漫天璀璨。
他穿著兩層單薄的衣衫,不自禁的哆嗦了兩下。拍開封泥喝了兩口之後才好一些,辛辣的酒刺激著舌尖,滑過喉嚨一路帶著火的灼烈落到肚子裡。
他不想娶妻,也不會有孩子。他不喜歡那個謝遜口中的或許會出現的女子,他不想耽誤任何人,也不想......負了他自己。
他仰起頭,一小罈子花彫沒一會兒便見了底。他酒量漸好,一小壇下肚竟也沒有覺得醉。只是太清醒了,夜風吹拂下越發的睡不著了。心裡頭沉沉的,好似墜了塊磚,不時的牽扯一下,就是一陣抽搐,疼得厲害睡都睡不著。
謝莫離頭痛的按了按額角,面色平靜的看著繁星大海。看著看著,他緩緩的低下頭,盯著腳下的姻緣石。姻緣石啊,乾爹乾娘結了良緣的地方呢。他這樣想著,眼睫忽而一顫,一滴水色墜落在岩石之上。他怔了怔,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謝莫離的唇抿成了一線,隨意的抹了抹眼角,便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夜裡回去的時候謝遜還在沉睡,全然不曉得謝莫離這一來一回。謝莫離躺會床上,薄被裹在身上卻還是一片冰涼。風吹冰了的身體好半晌都沒有回過溫來。
第二日,兩人還是平日裡一般說笑,一般對招,一般坐下來吃飯,謝遜也會小酌兩杯。可夜裡,謝莫離卻總是一個人提著一罈酒坐在姻緣石上,喝上小半斤,再一個人坐著發呆,呆個大半夜又乖乖的回去睡覺。可人都是有極限的。
如此幾日下來後,謝遜開始說,「你在外頭的事情怕是不少,孩子長大了就留不住咯。外頭生意上的事情,你這個當家的不在,下頭的人做不好事啊。」
謝莫離沉默著,不知怎麼的就忍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義父,我飽了,出去走走。」
謝遜沒說話,只是等到謝莫離走到門口時突然道:「莫離,出去找個溫婉的待你好的妻子,再有一個孩子。當初你是不知道你乾娘是有多......」
「義父,我不是乾娘。乾娘喜歡乾爹,可我沒有喜歡的女子。」謝莫離猛然回過身,大聲道。
謝遜筷子一頓,卻依舊笑著,帶著長輩對孩子的包容於慈愛,「那是你還小,還沒有遇到罷了。」
謝莫離忽然淒楚不堪,喉間一澀,「既然莫離小,那義父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提這些還不到時候的事情呢。」
「我說你小,那是因為你這性子還不夠穩重。」謝遜笑笑,放下筷子,他抱著屠龍刀摸索著朝謝莫離走去,「你說你一直呆在這孤島上,整日面對的就你義父這麼一個糟老頭子,自然找不到喜歡的姑娘了。」
「義父不老啊。」謝莫離動了動唇角。謝遜武藝高強,一身內力深厚,連帶著歲月的痕跡都淺淡了。身材高大魁梧,容貌瞧去雖顯粗獷,卻也是北方男兒的硬朗模樣。
他笑的慘淡,「義父,你要趕我走,你說外面的世界好,你說我出去了長大了就明白了。可我明白了什麼?明白,我們回不去了,明白......你不會再認我了嗎?」
他動了動唇角,卻笑不下去了。他擰著眉,走到謝遜跟前,驀然滑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