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畢業時,我下了個決定——假使我們真的考上同一間學校,我就將自己的心意向他表白。我曉得他喜歡女生,但我不在意,我以為我們倆的感情這麼堅定,他或許會接受我。結果,我們竟真的雙雙考上了。
「新生入學的第一天,我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心意告訴了他。他很大方地對我說,我們依然是朋友。可是……隔天開始,我受到班上所有人的排擠。他們給我貼上變態的標籤,說碰觸我所碰過的東西就會染病,還惡意地將點名簿上我的名字劃掉,讓老師點名時漏了我。
「我忍受了幾個月,再也受不了,衝動地直接叫那位朋友出來,進行談判。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如此殘酷地待我?我只是告訴他,我喜歡他而已。他不肯聽我說,我動手去拉扯,下一刻,我所知道的是,自己摔了下去,從這四層樓上摔到了下面的花圃。我想或許我是自己不慎跌下去的,與他無關。我傷心的是,自己躺在病床上時,竟沒有一位同學來探望過我。
「後來,我休學了一年,並且小心翼翼地不讓『正常人』知道我的性向。我學會掩飾、學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是我所信任的人,我只會跟他們虛與委蛇,想不到大部分的人都很滿意我的假面具。於是,我又重回人群,戴著我的假面。」
育軒瞇起了眼,哼地說:「我就說嘛,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你很假!」
一笑。木然的表情頓時被溫柔取代,貓眼裡是一片平和,不再有過去的陰影。
「真可惜,你如果在我就讀的高中讀書,我們是同學的話,我想我的高中生活一定不會是那樣的。」
「廢話,我最討厭一夥人聯合起來欺負另一個人了!如果借得到小叮噹的時光機,我就回到你高中時代,幫你痛扁他們一頓!」
翟要笑了笑,揚起眉。「我可以很自以為是地假設,你來找我,是代表你……可以試著接受我嗎?」
冷不防的一箭,讓育軒尷尬地紅了臉。「豈有簡單原諒你的道理?昨晚你根本是唬爛我的!」
「嘻嘻,被你察覺啦?」
「廢話!你這傢夥真把恁北當成白癡看啊!」育軒走上前,二話不說地拉了他的手臂就走。
「要去哪裡?」
「少囉唆,跟我來就對了!」
原本,育軒是死也不肯來找他的。不,應該說,他打算讓翟要耗個兩天,反省、反省後再來找他。
可是,一名意外出現的人物,讓育軒有所頓悟。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卻是不能蹉跎的。錯過了一次的機會,或許會讓人後悔一輩子。
一下車,翟要發現他們到了醫院的大門口。育軒急吼吼地拉著他,直接沖到503號病房。站在病房門前,育軒豎起指尖,要他一句話都別說,然後悄悄地將病房門開了道縫。
窺看著裡面,一名男子背對著他們,緊握著躺在床上的武男先生的手,動也不動。
翟要有些不解,有人來探視武男先生,那又如何呢?可是就在他想轉頭問身後的育軒,這有何奇怪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了,床上原本處於沈睡植物人狀態的邢武男,眼皮稍微地動了動,仿佛要張開來似的!
「啊!」地,翟要驚嘆。
育軒立即掩住他的嘴,將門關上。
「那個,就是與武男先生相約殉情的『二姊夫』。當年他等不到人,以為武男先生終究是離不開邢家,所以放火將秘密幽會的房舍燒了,然後一直在各地流浪,想忘掉武男先生。大約一年之後,他才知道武男先生也失蹤了。他懊惱自己沒有去確認武男先生沒來赴約的原因,結果因為再也無法得知情人的行蹤,便下定決心要離開臺灣這塊傷心地,買了本假護照偷渡到美國去了。」
「那,他怎麼會……」
「上上個月,邢家老宅發生火災的事,他最近才知道。也因此,他才會動了念頭,想重回舊地、重溫舊夢。今天早上,他出現在我們公司門前,我當下就猜到他是誰了,並且馬上就帶他過來這邊。」
育軒形容他們重逢的場面,只用了「老淚縱橫」四個字。
「我現在才曉得,植物人也是有可能掉淚的。雖然醫生說,這不代表他一定能從植物人的狀態蘇醒過來,但至少是有進步了。」
翟要注意到育軒的眼眶紅紅的,可能是想到當時的情景,又忍不住感動起來。
「這真是奇跡。」
育軒張大眼。
「我說錯了什麼嗎?」
搖了搖頭。「我那時候也是馬上就想到這句話,然後轉頭想跟你分享它,卻發現你這混帳不在身邊。」
輪到翟要詫異地望著他。
「你……第一個想到要告訴的人,是我?」
育軒哼地說:「是上帝啦!要感謝它的奇跡。」
「我排在上帝之後?那也不錯。」
「你現在很得意厚?」
「普通。」翟要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緊扣地說:「我最得意的時候,是你昨天晚上叫得聲嘶力——」
「閉嘴!」育軒白了他一眼。「不要以為這樣子就代表我已經認命了!我頂多是把你當成比朋友重要一點點,但不可能承認你是我戀人的地位。」
趁著左右沒有人注意他們,翟要親了親他的臉頰,道:「我不要什麼地位,只要在你一想到高興的事,就想到要與我分享;一有難過的事,就會找我訴苦;一到夜晚寂寞難耐,就來找我暖床——」
「喂!最後一項是多餘的!」他插嘴。
笑笑,不理會他的抗議,翟要最後說:「……有什麼奇跡發生的時候,會希望我陪你一塊兒見證,那麼,我就會『暫時』滿足了。」
「暫時是什麼意思?」
「就是暫時啊!」翟要一眨眼。「因為我們才剛要開始嘛,誰知道日後我們的情感會不會突飛猛進,甚至發展到你不可一日沒有我翟要的地步呢?到時候我的滿足程度,自然得相對地調漲嘍!」
育軒抬腿一踹。「作你的春秋大夢!」
「哈哈哈哈……」
翟要的笑,一路從醫院笑回了「侯翟犀利仲介公司」的大門內。
不知得花多久的時間,奇跡才會再次出現。
侯育軒站在招牌底下仰望著夏日午後的晴空,希望下一個奇跡是他們四人都找到了使自己更幸福的方式,然後,重聚在這花園中,舉辦一場媲美當年的歡樂舞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