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支僅限於羅東鎮某有線電視播放系統才能看到的廣告,近一個月內頻頻強打,引起鎮民的注目與討論。
廣告一開始,是一名高大黝黑,全身牛仔行頭的男子甩出繩索後,將另一名俊美高挑的白淨西裝紳士男捆住,拉到鏡頭中間。
「您被套牢了嗎?」牛仔露出潔白美牙道。
紳士在一陣魔術師愛用的乾冰煙霧噴出後,巧妙地脫繩而出,說:「別擔心,我們有最周全的計畫,能讓您從困境中解脫。」
「我是侯育軒。」牛仔男微笑。
「我是翟要。」紳士男眨眼。
「我們是『侯翟犀利房屋仲介公司』的業務專員。」
牛仔男一手勾住紳士男的肩膀,哥倆好地齊聲說道:「好宅(ㄏˇㄡㄞˊㄓ),要犀利!犀利地買、犀利地賣!好犀利、好宅,請找『侯翟犀利房屋仲介』。包管您買到好宅、賣到犀利好價錢!我們將以最大的熱誠與最專業的態度,為您服務。請來電:03-954XXXX!」
廣告中那些聳擱有力加無厘頭諧音的臺詞,夠令人爆笑之外,兩位截然不同典型的帥哥也是話題焦點之一。豪邁、爽朗的牛仔,博得男性的認同與好感;溫柔、軟派的紳士男,則深受女性青睞。
附帶的,還有小孩子們。
愛追流行、愛耍次文化的小孩們,馬上捉住這臺詞發揮點子。於是乎「好宅要犀利」變身成許多有趣的流行語,在校園中廣泛流傳,走到哪裡都可以聽到「◎◎要犀利」、「你很不犀利」、「你今天犀利了嗎?」之類的話語。
事情都有正反兩面,也有些不樂見此一風潮的人,那就是——深受這支廣告打擊的同業。
特別是鎮上最大的連鎖房仲業者(翟要曾待的那間),甚至在開正式會議時,由經理點頭批判,眼紅又妒忌地嘲笑說:「簡直像是男公關在賣房子,賣笑還是賣屋都搞不清楚了!」、「那兩個人根本不該當什麼仲介業務,直接開牛郎店算了!」等等。
不管是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批評,翟要與侯育軒都樂於照單全收。因為這只證明瞭一件事——他們倆合夥的「侯翟犀利」,毫無疑問地靠著這支廣告,大大地打響了知名度。
「喔呵呵呵」
高八度的笑聲,從新近裝潢好的二樓會客室中傳出,連坐鎮在樓下的女助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女助理連忙將桌上的杯子穩住,以免受到強力音波的攻擊而破裂。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要幫我找到合適的房子唷!」
笑聲出自會客室內珠光寶氣打扮的貴婦人,她十根指頭就有十根戴著各色寶石戒指,其中最大的一枚還是閃到人眼睛都會刺痛的十克拉大鑽戒。
「其實我老早就對原本的那位女業務員不滿了。那個狐狸精,動不動就打電話給我家那口子!拜託喔,我家那口子懂什麼?他投資的東西沒一樣可靠,全是我這老婆幫忙打點的!真不知她安的是什麼心!」
微笑、頷首、再微笑。「您放心,我絕不會勾引您老公的。」
「呵呵呵,你講話真幽默呢!改天我們再一塊兒出去喝茶吧!」貴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摸了他的胸口一把,然後起身遞出名片,說:「我等你的電話。」
「好。我一定到。」
同時間,另一間會客室內,氣氛也是一片「融洽」。
「哈哈哈,就是說啊!女人家動不動就懷疑東、懷疑西的,我和人家講個電話,她也要追根究底地問問問,煩都快給煩死了!算了、算了,我乾脆自己再找個業務員,做我自己的投資,這樣那婆子總沒話說了吧!」
豪邁笑聲、聲如洪鐘的中廣身材男子,從頭到腳的闊老闆派頭,直眩得人頭昏眼花。數百萬價值的純金勞力士、數十萬的翡翠綠扳指,彰顯出他大戶的地位。
「非常感謝您給我的機會,我會盡全力為您服務的。」
「不用那麼客氣。我很欣賞你的廣告,年輕人,這年頭想賺錢就是得有創意。
我也是白手起家的人,知道創業不容易,但是看你這麼有沖勁、有點子,讓人忍不住要給你一次機會。好好幹,你會有前途的!」闊老闆拎起他的腋下小包,起身,朝他伸出手。
「謝謝。」育軒與對方握完手,道:「我送您到車上。」
雙雙步出會客室的兩組人馬,在寬敞的奢華造型手扶梯上不期而遇。闊老闆與貴婦人打照面的同時,不約而同地驚呼——
「查某!你那A來遮?」
「死鬼!這句話是我要問的!」
翟要與育軒互瞄一眼後,極有默契地將兩人隔開來,各自安撫。好不容易在十分鐘後,他們終於將怒火沖天的一對夫妻勸到恩恩愛愛地各自開車離開。
「真是的!差點被你的客戶害得我少掉一個大戶,姓翟的!」
育軒先聲奪人地抱怨著,邊以手扇風,邊轉頭吩咐坐在接待櫃後方的青梅竹馬女助理道:「橘橘,我要喝麥茶,要冰的!」
「想大呼受不了的人,是我。」冷冷地瞥他一眼,翟要點起一根煙,大吸一口,吐出來,說:「我整整在那間會客室中,和她磨了三小時,結果差點就毀在那短短的幾秒鐘內。下次你要注意一點兒,別再發生這種強碰的意外了。」
「這跟先來後到有什麼關係?養家活口的是男人,當然是我的客戶重要,他才是那個家裡的大金庫、大財神!」
「哈!你沒聽過嗎?聽某嘴、大富貴。他們會發達可是老婆的功勞,丈夫是金庫,老婆就是那把唯一能開啟金庫的鑰匙,所以要拍當然得拍老婆的馬屁。」
「才怪,老公的錢包比較重要!」
「笑話,老婆講話比較有分量。」
「好了啦!你們別鬥嘴鼓了!有時間,不會拿來賺錢啊?你們以為自己是名嘴,鬥鬥嘴,錢就會滾滾而來嗎?」
被育軒昵稱為橘橘的吳橘芳,小育軒兩歲,但卻很有大姊頭的架勢。她一叱,馬上讓兩個大男人乖乖住嘴。
「真不知道你們兩個怎會湊在一起合夥!每天至少三大吵、五小吵,外頭炒一盤賺四九(塊錢),我看你們吵一盤還欠人家罵一句三八!」橘橘端來冰涼的麥茶,邊罵邊擺在翟要面前。
見狀,育軒馬上哀怨地說:「啊,我的茶咧?」
「喏,不就在這兒呀!」橘橘慢吞吞地放在他面前。
「為什麼先給他?明明是我先——」
「唉,大男人小氣巴拉什麼?我先給他,當然是因為今天他的業績比較好。人家已經成功賣出一棟房子,傭金也賺到手了。你今天還沒開紅盤,有茶給你喝,就很偷笑了好不好?再羅唆,自己掏腰包去買!」
她完全將育軒壓落底,看得一旁的翟要忍不住抖動著肩膀偷笑。等橘橘跑回櫃檯去接電話後,翟要立即毫不客氣地大笑給育軒看,並說:「你這助理真不得了,我覺得國稅局應該聘請她做顧問,包管沒有人敢欠稅不還。」
「我被她吃得死死的,你樂個什麼勁兒?無聊!」
「沒什麼,只是想到一句古早話——『在外一條龍,在家一條蟲』。怪不得你在外頭,口口聲聲都是男子漢大丈夫,原來是因為身邊早有個虎霸母,在家耍不了威風,所以只好出外逞英雄。」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翟要勾著育軒的脖子,咬耳朵說:「你要想吃點外頭的葷菜,最好在婚前就吃一吃,別到了婚後才偷吃,我怕你可能會在街頭被一路追殺喔!」
「呿!」拍掉他的手,育軒啐他一句:「至少我還有結婚的可能!哪像你,已經註定要絕子絕孫了!」
一語刺中要害,翟要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可是殺傷力還是很強。體質無法接受女性,但他仍希望有自己的子嗣,那是一種無法抹煞的本能。不過只要人類無法無性繁殖,這個願望永遠也沒法實現。
「你說得沒錯。」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是跟你說笑的!」育軒有些慌張地補充。
「我知道。」
問題不在侯育軒,而是他自己太在乎了。侯育軒只是陳述出事實罷了,是他無法將它當成笑話看的。翟要將杯中的茶一口喝幹,再拿著水杯到廚房中沖洗,然後歸回原位。
休息時間結束了。
「橘橘,我要出去拜訪一個客戶。有什麼事,請直接Call我手機。」
「OK,你慢走。」
在櫃檯內揮揮手,吳橘芳等翟要開著車離開前院的停車場後,臉上訓練有素的親切笑容面具,立刻換為殺氣騰騰的夜叉臉孔。
一路沖到育軒面前,手下不留情地往他腦門上一拍,怒道:「你是豬啊!講話要經過大腦,要我講多少次?能夠結婚生子,你就很了不起嗎?告訴你,你再繼續當一頭豬下去,保證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會笨到嫁給你!信不信?
「虧你當初還主動將翟要是GAY的事告知我,要我有心理準備,但是我看,真正沒神經、需要再教育的是你自己!」
被罵是活該。育軒看到翟要變了臉色時,想將話收回也來不及了。不過……
「隔那麼遠你也聽得見喔?真是好耳力!」
橘芳先是一微笑,接著伸出兩指一夾,扭住育軒的耳朵,痛得他哀哀叫。
「你幹麼這麼凶啦?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嘛!」
可惡!要不是好男不與女鬥,他早就和橘橘上演全、武、行了!
因為自小家訓就是男人不可對女人動粗,所以他們倆向來只有橘橘踹他、踢他、海扁他的分,根本沒有讓育軒還以顏色的餘地。他們的關係沒有「公平」,只有一出生就倒向橘橘的天秤。
「誰叫你嘴賤欠教訓!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如果表現得沒教養,會使我很沒面子耶!」
「啊?為什麼?」
橘芳一瞪眼。「你不懂?」
無辜地搖搖頭。他如果沒教養,人家要罵也是罵他家的長輩沒教好,怎麼會牽拖到橘橘的身上?
「你、你……你去死啦!豬腦袋!」隨手捉起桌上的公事夾,往育軒的頭頂上重重地敲下去。
我……是招誰惹誰了呀?育軒摸著頭頂,望著橘橘氣呼呼地奔回櫃檯內。唉,他遲遲不敢跟橘橘提起婚事,個中理由就是他根本無法摸清楚女人的脾氣。不知道什麼時機提出婚事,橘橘才不會生氣?
本來想多修練個幾年,等自己更成熟一點、更瞭解女人心一點再提的。可是……看今天橘橘氣成那樣子,而他只有一頭霧水的感受,他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或許,自己還得再等八百年,才能談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