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嚕嚕嚕~~櫃檯上的電話響了。
翟要摸黑捉起電話。「『侯翟房屋仲介』。」
『……』
是打錯的電話嗎?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翟要再重複了一次公司的招呼語後,這才聽到電話彼端有抽抽噎噎的聲響。
「你是……橘橘嗎?」
『我、我剛剛跟……育軒說了……』
翟要緊握著話筒,驀地一陣心神不寧,他的直覺搶先橘芳一步,預告了她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我還是不想放棄阿藍。我知道這麼做很傻,我也以為聽到他只是在逗著我玩,尋我開心時,我會非常的憤怒。但……我很失落。沒有看到他、不知道他在哪裡、沒有他的音訊,我完全無法入睡。我好想、好想他。』
單純的人,一旦付出了真心,往往無法自拔。
『我不能對育軒撒謊。當我已經知道真愛是什麼的時候,我回頭去看,才發現我和育軒從沒有過來電的感覺。我還是很喜歡他,可是現在我有了更喜歡的人了。』
「你……跟育軒說了之後,他怎麼說?」憂心地蹙起眉。
『他什麼話也沒有講,就走了。』
翟要嘆了口氣。「你打電話,就是為了要告訴我這個嗎?應該還有別的事吧?」
『我……我知道自己提出的請求很無理,可是我只有你能問了。除了你,我不認識阿藍身邊的人,你是我唯一能掌握的線索。能否請你告訴我,我要去哪裡,才能見到他?』
「……」要搜索阿藍的去處不難,只要聯絡幾個朋友就可以。翟要遲疑的是,橘芳想見他的理由。
『我知道,我沒希望,他不會愛我的。不光是因為我是個女人,而且我還大他六歲,他不會對我這個老女人有興趣的。不過,我一定要告訴他我的心意,就算被他拒絕也沒關係。起碼我能徹底地死了心,不需要像現在這樣牽腸掛肚。』
翟要的唇畔揚起溫柔的微笑,奈何電話沒有影像,傳達不到對方眼裡。
「你願意跟我保證,自己一定站得起來嗎?不會因為……而自暴自棄?」
橘芳以充滿信心的口吻說:『我保證!』
「好吧,那,我得知他的去處後,會聯絡你的。」
『謝謝你,翟要!』喜悅的電波透過話筒放送出來。
「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先告訴你。以後別再對阿藍說,要保護他的這種話。」
『咦?』
「那字眼會引起他的恐慌。」
翟要從沒想過,要對第三者說出自己知道的、關於阿藍的秘密。可是橘橘或許會是另一股拯救阿藍的力量。她正直、樂觀,總是向前看的態度,對放逐自己的阿藍而言,有可能會成為阿藍可信賴的重錨。
「阿藍從小就是個走到哪兒都受人矚目的孩子。人見人愛的長相,以及在還未經歷這事件前,聰慧善良的乖巧性格,讓他毫無疑問的像個天使。然而,美好的事物不是只對良善的人具有吸引力,對於心懷不軌的人也是極具魅力。在升上初中後,某次上學的途中,他被綁架了。」
電話另一頭,橘芳倒抽一口氣。
翟要沒有停頓地,繼續往下說道:「想當然耳,他的家人焦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們報警、上電視新聞求歹徒放人,但都沒有回應,而且也沒有接到什麼勒索電話。過了一周,他們家人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時,阿藍自己逃離了綁架犯,回到家中。」
『他、他有沒有受到傷害?』
「身體上的傷害,大致上是沒有。不過他的心靈再也無法相信人、相信愛情了。他一直覺得那是洪水猛獸,是會讓人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的毒素。因為,綁架他的人,竟是他小學時代就讀了六年、很熟的安親班女老師。她的口頭禪就是『保護』兩字,阿藍因此對這種說法深惡痛絕。
「據說,那名女子在囚禁他的期間總是喃喃說著:『我要保護你』、『你需要保護,否則會被惡魔給帶走』、『你不適合在外面汙穢的世界生活,你就在我的羽翼下安心地過日子吧,我會保護你』之類的話語,反覆地對阿藍洗腦。
「對方是熟人一事,徹底地破壞了他對人的信賴感。對方將愛掛在嘴巴上一事,更讓阿藍不再相信什麼愛。你想讓阿藍有所改變,沒有抱著赤腳過炭的覺悟,恐伯辦不到。」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會好好地思考。』橘芳帶點鼻音地掛上電話。
橘芳氣憤卻不失冷靜的反應,讓翟要更確信自己告訴她是對的。希望這對他們倆都是種契機。
翟要也將電話掛上。
咚、咚、咚!大門外突然傳來如雷的敲門聲,以及醉醺醺的叫門聲。
「開門,翟要!老子回來了!快開門!」按壓著太陽穴,翟要知道下一場硬仗,正要開始。
門一打開,沖天酒氣撲鼻而來。翟要反射性地伸出雙手,接住了那個朝自己倒下的男子。
「呵呵,我肥來了,世界上最笨的傢夥肥來了!」口齒不清的,育軒歪歪倒倒地纏著他嚷道:「來,快點拍拍手,笑我是個大笨蛋!」
「你喝醉了。」
「我不能喝醉嗎?」
要跟喝醉酒的人講什麼道理?翟要撐起他一邊的肩膀。「上床睡覺去吧。睡醒了,腦袋才會清楚些,看事情也比較不悲觀。」
育軒搖頭晃腦地拒絕他的援手。「放開……我還不想睡,我還要繼續喝!」
實在看不下去了。翟要故意鬆開手,任由他摔倒在地。
「你這樣還能喝的話,就去喝吧。」
育軒賭氣地想爬起來,到廚房去取酒,但手腳卻怎樣也不聽使喚。他抬起醉意深濃,紅絲密佈的眼,道:「你,是你唆使的對不對?你故意叫阿藍去引誘橘橘,害得我被橘橘拋棄,是不是?」
搖了搖頭,翟要的胸口怒火狂熾。自己該怎麼做?打侯育軒一拳,好讓他清醒一點兒?或是乾脆拂袖而去,丟他一個人喝到爆肝,酒精中毒算了?
育軒的胡言亂語尚未結束,翟要的不作回答,反過來添了他的酒膽。
大笑三聲後,歪歪斜斜的視線,繞著翟要打轉,說:「你喜歡我,對吧?你是下是想上我啊,你這個GAY!那怎麼還不過來?你撲過來啊!你用盡那些骯髒手段,不就是要我接受你那下流的愛,還在那邊假仙什麼?」
「信不信,我真的會揮拳揍到你醒?」
育軒嚷著「才不會伯你」,然後在地上翻滾著身體,故意將屁股翹得高高的,左右搖擺著說:「看,這是你最愛的小屁屁喔!很想要吧?我偏不給你!」
徹底的語無倫次,完全的自暴自棄。翟要痛心疾首地說:「你現在在侮辱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喜歡的人,不是蹲在地上下肯起來的這個窩囊廢,而是笑著告訴我說,『我今天終於贏過你了』的那個永不服輸的傢夥;是親口說,即使我是個GAY,那也與我的人格無關的傢夥;是心直口快、笨拙、老愛管人閒事,滿身都是缺點,但卻還有一個最大優點足以蓋過這一切的傢夥。」
「我的……優點?」
翟要瞪著他道:「現在這優點也快被你自己毀了。那個絕不逃避現實的傢夥,到哪裡去了?」
育軒瑟縮了下,縮起自己的手腳,蜷曲著身體。「面對現實,有什麼難的?反正,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臭小子都能強過我,將我交往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給拐跑了,這就是現實!」
「沒有錯,你是輸了。」見他平靜了些,翟要蹲下來,與他平視道:「但你是因為失去她而心痛,還是因為輸給了阿藍而心痛?你摸著自己的胸口,你是感覺到悵然所失、心裡空了個洞,還是氣憤難消,認為自己的所有物被搶走了而不滿?」
傻傻地,育軒照他的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嗎?」翟要握住了他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心口上。「這兒是會說話的,它不會騙人。我明知你有了橘橘,眼裡不會有我,和你合夥開公司的話,我就得看著你和橘橘每天同進同出、雙雙對對,心每天都會喊痛,但我最後還是點頭同意的理由是什麼?」
奸燙、好熱的視線。育軒吞咽了一口氣。
「因為看著你只是痛,可是不能在你身邊,這顆心就死了。」翟要緊緊掐著他的手。「要不是我怎麼也甩不開你的影子,我幹麼自找麻煩陪在你身邊?我何必壓抑自己,克制自己不能去傷害到你?」
育軒垂下眼,他掌心底下的心臟,確實跳動得非常的強悍、激烈、快速。急切地以另一種語言,述說著同樣的一份感情。
「不過,一切也到此為止了。」
翟要深吸一口氣,續道:「明天一早,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所講過的這些話,我都已經打破了自己的誓言,犯了和過去求學時代一樣的錯誤——愛上了不屬於我們這個圈子的你,還讓你發現了……早知道,在先前你對我鄙夷、對我排斥、對我開始閃躲之際,我就該離開的。現在,我更是非走不可了。」
又是……離開?育軒睜大眼睛。
阿藍定了、橘橘走了,連他——翟要,都不要他了嗎?每個人都要離他遠去了嗎?
「為什麼?為什麼非走不可?」
似乎沒想到育軒會開口這麼問,翟要先是一愣,接著苦笑。「以前我有過同樣的經驗,而那經驗教會我一件事——該走的時候不走,事後一定會後悔。」
放開育軒的手,翟要緩緩地站起來。「現在我離開的話,至少我們之間還有個東西留了下來——這幾個月的生活真的很有趣,我會好好珍惜這些回憶的。」
他要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育軒被酒精泡爛的腦袋,一時間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挽留。慌慌張張中,他捉住腦中唯一浮現的一根救命繩索。
「慢著!」絕望地開口。
翟要停下腳步。
「你……不是說要做我的練習對手?」
轉過頭來,翟要蹙起兩道姣好的劍眉,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育軒攀著一旁的辦公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我的女人,被你的『女人』給拐跑了,現在你得負責做我的練習對象,好讓我知道下一回該怎麼和女人相處,該怎麼哄她們,她們才不會甩了我。」
冷峻的臉龐進射怒火。「你是要我……教你怎麼追女人?」
好……像不該這麼說。育軒手足無措地找尋更好的說法。「追、追男人也可以!」
「什麼?!」
哎喲!育軒捉亂了發,自己只是要他留下來,可是好像弄巧成拙,反而在翟要的怒火上澆了油,讓他更生氣了。
「總之,你對我還有責任未完,你不能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