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藍天下,亭台內,就著一桌午膳,姜順將發生在表哥杜慕羽身上的事,大約簡述了一遍。
杜氏家族的嫡支長子杜政中跟旁支長子杜慕羽都是才貌雙全,只是論能力、外貌,杜慕羽皆比杜政中更勝一籌,這也是杜政中那一房人,在杜慕羽於姜泰安征戰時期擔任策略謀士而建立大功後,努力與杜慕羽交好的主因。
他們想借助杜慕羽的能力搭上太子這條線,而事情的發展也一如期望,兩人逐漸為太子重用,只是嫡支擔心旁支的發展凌駕嫡支之上,未來恐得受制於旁支,所以當爆發出杜慕羽有謀反意圖時,他們借故趁機過河拆橋,自此太子不再重用杜慕羽,而他也因此事一蹶不振……
「你竟說得那麼客氣?」姜泰安早就聽到一肚子火了,氣得猛扒飯入口,才能不開口打岔,但這會兒,他真的聽不下去了,槌桌「砰」的一聲,堅硬的大理石桌立即出現一個深陷的槌印。
哇!好驚人的勁力,藍千蝶咋舌,一邊咀嚼口中的紅燒肉,一邊看著氣呼呼的姜泰安。
「根本就是兩年前你表哥被他那個嫡支的族兄陷害,挖了個坑,讓你那個笨表哥往下跳,你以為他為什麼放棄自己?因為他發現自己笨死了!掏心掏肺的,到頭來卻遭人開棺鞭屍!」
「爺爺,皇上派人深入調查,事實並不如爺爺所指控的,那事與嫡支無關。」
姜順試著跟他講理,他的一碗飯連半口都還沒吃呢。
「那足皇上被太子蒙蔽了,不然怎麼一塊替太子做事的人,一個有事,一個沒事?你說啊!」姜泰安一連哼哼了好幾聲,氣呼呼的「砰砰砰」猛槌桌,一次又一次的槌得大理石桌出現許多碎裂的痕跡。
「爺爺,你別這樣,這樣怎麼吃飯?」姜順連忙拉住他的手制止,這桌子都要毀了。
咋舌過後的藍千蝶一臉如常的繼續夾菜吃,看著一旁的姜順還在跟他爺爺講理勸慰,她很想跟他說,跟老人家爭辯是最笨的,這是她的經驗談,尤其是那種有某種個性特質的老人家,她那個行徑驚世駭俗的師父跟老將軍還挺像的。
不過,發生在杜慕羽身上的事的確透著詭異,謀反是逆君大罪,怎麼只是罷官去職?看來太子應當也脫不了關系,皇上才下不了重手。
「慕羽心高氣傲,被最親近的人設計,那種被背叛的感覺,連我這老頭都無法釋懷,更何況是那孩子。」姜泰安連珠炮的說了一大串,他就是很在意。
「杜慕羽的爹娘呢?對他的改變沒有異議?」她問得直接。
「你說到這個,老頭子更生氣,當年我就是不想將女兒嫁給慕羽他爹,那個男人太聽他爹娘的話,沒膽識、沒個性,但我那凶婆娘允了,結果……不說了、不說了!」姜泰安臉色一變,突然氣呼呼的再次拍桌,接著起身走人。
這一次,大理石的邊角終於再也撐不住的碎裂落地,幾盤菜也跟著落下,一片狼藉。
「我吃飽了。」藍千蝶放下碗筷。
姜順詫異的瞪向她,哇,她碗底都見天了,還有些灰沙呢,「這樣你也能吃?」灰沙配飯怎麼吃?他完全沒胃口。
「習醫時,在一群揮之不去的蒼蠅停著的死屍內髒堆旁都得吃了,這算什麼。」說到這點,她忍不住眼神一黯,對杜慕羽的恨意就更深了。
不過,想到剛剛的情景,她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已不見身影的姜泰安,「我是踩到姜爺爺的哪個死穴?」
他苦笑,「凶婆娘是我奶奶,我爺爺非常愛她,但她已經逝世多年了。」
她蹙眉,「病死的?」
他點頭,「我姑姑生表哥時難產走了,奶奶很自責,抑郁寡歡沒多久也生病走了,杜家很快就替姑丈娶妻,兩年後又納妾,陸續生下孩子,」這些事,其實都是爺爺後來告訴他的,「爺爺很心疼表哥少了娘疼,又氣姑丈的懦弱,所以仗著自己是皇上倚重的大將軍,硬是將表哥帶在身邊,就連打仗也帶去。」
「杜家沒意見?」
「有,畢竟是男丁,又是旁支的嫡長子,但爺爺很霸氣,曾經戰鼓甚急,他不改頑童個性,直言沒帶表哥同行他也不去打仗,」說來,他是佩服爺爺的膽識與固執的,「爺爺驍勇善戰,帶領的那十多名菁英更是邊疆戰事能每戰皆捷的最大主因,皇上不得不對杜家施壓,讓表哥同行。」
她能理解,對皇上而言,國家戰事為首要,最多不過是犧牲個孩子而已,只是……她皺起柳眉,「姜爺爺不擔心你表哥會受戰事波及,危及生命?」
「爺爺說生死有命,若真的走了,表哥的娘跟奶奶也會在天上接他,而他一旦打完仗,要是沒死,也會拿刀自刎,親自去向妻女謝罪。」
這一席話看似灑脫,但其實沉重無比,藍千蝶的神情也變得凝重,難怪老將軍的老毛病始終無法根治,因為心病根本無藥可醫。
「姜爺爺話說得灑脫,但心裡肯定非常糾結,他比你奶奶更自責,沒有霸道的阻止那樁婚事,女兒走了,連最心愛的妻子也走了,還讓外孫成了沒娘疼、沒爹愛的娃兒。」
「這的確是爺爺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痛。」他認同她的話。
她點點頭,「所以姜爺爺的陳年腰痛,並不完全是曾經受過重傷的外因引起而已,應當還有血流滯塞而產生的疼痛感,由心緒影響到身體,從舊傷反應。」
「你小小年紀,醫身也思心,姜順對你真是佩服。」他說得真誠。
她粉臉兒有點羞紅,「沒有、沒有,學醫時,師父就說了,釐清患者疾症不能單看身體反應的病症,還得深知病人的內心。」
「不過,如你所言,爺爺的病要根治簡直成了奢想,可憐他老人家夜夜總讓腰疼擾眠,有時只能坐著睡。」他愈說臉色愈沉重。
「既知來龍去脈,也並非無法根治。」她反倒有信心。
「是嗎?」
「對,至少先盡人事,才能聽天命。」
看來問題的症結出在杜慕羽身上,而她又欠杜慕羽一個救命恩情,如果她能將他拉回正途,讓這對祖孫恢復以往的親情,老將軍的自責亦能少一些,而那纏人的腰痛在少了心悶氣瘀的狀態下,至少也能減緩幾分痛楚。
「眼下有件事,有勞姜大哥替我安排。」她頓了一下,再看著他一笑,「但不急,你先吃飯,別浪費食物。」
姜順一愣,怔怔的看著被蒙上一層厚厚灰塵的飯菜,無言。
翌日,藍千蝶帶著簡單的包袱,在姜順的陪同下,再次乘坐馬車來到廣千園。
雖然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麼,但姜順仍尊重她的意見,將她的決定告知表哥。
「千蝶認為表哥的病得花時間治療,她願意住進來,另外,她要自己決定房間,所以她剛剛已硬拉著厲總管要他帶她去廣千園裡的廂房轉一轉。」
寢房裡,姜順坐在床前的椅凳上,看著躺臥在床榻上,神情仍顯蒼白的表哥。
「她還真是不客氣,當這裡是她家,這事應該由我這個主人決定。」杜慕羽說著說著,又笑著搖頭,再看看空了大半的床榻,「這裡就很適合了,這張床一人睡太大了。」
「要是由你表哥決定,應該是跟他同房,所以還是由我來決定,免得我心情不好,藥下得太重,沒醫好他還讓病情加重,姜大哥也不樂見吧!」
姜順的腦海浮現他們剛剛乘車過來時,藍千蝶說過的話,他不能不驚訝,看來她醫術高明,看穿他人心思的能力也很強。
他一臉認真的看著表哥,「你當街輕薄千蝶一事我已知情,千蝶住進廣千園裡是為了治療表哥的怪病,請表哥尊重她,也別刻意說些讓她發火的話。」
杜慕羽搖搖頭,「表弟太認真了,你以為我說跟我同房,她就會點頭?才偷個吻,她就一掌又一掌的劈來,若真同床共眠,她不拿刀砍了我?」
姜順聞言忍不住笑了,她的確很有個性。
「不過,她住我這裡,那你爺爺的病呢?」說到底,他還是很在乎那一個從小就將他帶在身邊的外公。
姜順微微一笑,「她寫了藥方,直言只要照藥單服藥定能慢慢轉好,不過,你我都清楚爺爺的舊疾不是一時半刻就能醫治得了的。」
「庸醫!」杜慕羽不悅的丟了句話。
「表哥,你這話千萬別當著千蝶的面說,你總不希望她火冒三丈的走人吧。」
「要不是全京城的大夫都找來了,對我這身怪病無計可施,我才不寄望她呢。」
「請表哥切記自重人重,她性子直率,是個很真的姑娘。」看表哥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他忍不住相勸,「我是在提醒表哥,別特意招惹她,免得她「回報」表哥。」他這不是空話,而是示警,雖然她才看爺爺的病月余,但爺爺的藥材時有變化,有時連飄散在空氣中的苦味都讓他想吐了,她卻一臉得意,還提醒爺爺說這帖藥的藥效是讓爺爺可以安靜點,養心用的。
事實證明,極有效,爺爺捂著鼻子也很難說話,因為爺爺老碎念她的藥又苦又難吃,到底能不能信任,還是她拿他來練習三腳貓醫術……一再而再的質疑她的能力,讓她氣得跳腳,藥也愈下愈奇怪。
杜慕羽當然聽懂表弟的弦外之音,但聽懂,並不代表他會當一個凡事大夫說了算的好病人。不過,此時坐久了,坐到身體也僵麻,他想移動一下位置,不料塞在腰邊的枕頭也因而移了位。
姜順細心的起身,趨近將枕頭放在他的腰際,讓他坐得舒服些。「表哥總不願意開口請人幫忙的性子真要改改。總之,一得空我就會過來看看表哥。」
杜慕羽握拳輕槌他的手臂一下,「行了,你生意做那麼大,天天忙得不可開交,一趟商旅都要耗上半個月或一個月的,不必把時間全耗在我這裡。」
「這陣子為了你跟爺爺,我會留在城裡。」他再度坐下。
「姜順……」
「如果覺得我太辛苦,那就趕快振作起來,多去陪陪爺爺,我的生意雖然有爺爺這個大將軍當靠山,但爺爺老了是事實,權勢也弱了,一些權力大的官吏總是不忘從我這裡要點好處。」
身為京城最大的綢緞商,姜順就像眾官眼中的肥羊,能敲幾筆就敲幾筆,尤其是在杜慕羽被罷官之後,這情況更多。
杜慕羽黑眸瞬間一眯,「哪個人吃了熊心豹子膽?」
「說了,你要幫我教訓他們?雖然你也是我最大的合伙人,但民難與官鬥,你現在只是民。」兩人關系親近,有些話不必拐彎抹角的說。
所以他得再為官?杜慕羽抿緊了唇,不再說話,他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也懶得去說他將閑置的銀兩丟給表弟去擴展他的綢緞生意,對一些事情,他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順看著他凝重的俊顏,知道他會介意,至少還是件好事。
既然是親情的背叛讓他墮落,那他就要用親情的溫暖將表哥拉回正途,而開這一帖無形藥方的人就是千蝶。
他再跟表哥叮嚀了些話後,這才步出寢房,正巧藍千蝶與厲總管也已繞了一圈回來。
「我表哥就麻煩你了,當然,若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都可以請厲總管派人來找我。」
藍千蝶點點頭,隨即與厲總管一前一後的走入杜慕羽的寢房,一見杜慕羽半坐臥在床榻上,僅著一襲白色中衣,看來精神很不錯。
在她打量他的同時,他也正在打量著她,她仍是一身異族的彩繡綢服,美得清新、美得很入他的眼,他充滿興味的問:「你真要住進來?」
他已經將沉重的思緒丟諸腦後,不是他不想,而是現在的他根本什麼也不能做,想得多也只是讓自己更恨自己的愚蠢而已。
「是,就在對門的廂房,你要是有任何狀況,我要過來醫治也方便些。」為了報恩,她其實也沒太多選擇。
「你確定?那裡可是過去排隊等著伺候爺的鶯鶯燕燕暫住的地方,方便我有需求時,可以呼之即來。」他魅惑的衝著她直笑,也一眼就看出她想揮拳揍他,她那氣得牙癢癢的表情相當明顯。
藍千蝶是真的很想揍他,但她咬緊紅唇努力的忍住了,只是只要想到為了他,自己被師父日積月累的操練及磨練,她就有一種好不值得的感覺。
但也因為她咬唇的動作,杜慕羽憶起她的唇有多麼彈潤誘人,他魅惑一笑,「其實我當眾親過你,你若是想要我負責什麼,我是不介意的。」
「不必。」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當著眾人面前偷香,這可是毀了你的清譽。」他還不忘再次提醒。
一旁的厲總管很想翻白眼,主子說的是人話嗎?輕薄姑娘家的事竟然還能說得氣定神閑又理直氣壯的。
藍千蝶一臉的無動於衷,還很莫名的吐了一句話,「習醫要懂人體,不管活的、死的,我都看了不少。」
杜慕羽很有興趣的挑高眉頭。
「一個大夫若是看了男的俊、女的美就意亂情迷,要如何醫人?」她純淨的臉上有著超齡的成熟感,「活人、死屍、男女老少,我師父都有能力找到,活的人點了昏穴,讓我觸診全身,死的人就拿來解剖,看看五髒六腑,再開頭顱見腦髓,這是師父給我的訓練。」
厲總管聽得頭皮發麻,彷佛眼前就見到那血淋淋的恐怖畫面,他頻咽口水,很想離開,但主子沒開口,他沒辦法開溜。
她說得太嚴肅了,讓杜慕羽無法認為她是在撒謊。
何況外公曾經說過,奇醫的行事手法相當不合世俗,也因為專研醫術才愈住愈偏僻,至人煙罕至的南疆山上,藍千蝶跟著他習醫,日子肯定非常辛苦。
但他相信她提及這些事,應另有含意。
「所以?」
她挑挑眉,粉唇輕揚,「所以一個再俊美的男人全身都剝光了,也跟普通男人一樣,在我眼中甚至可以穿透表皮看到他的五髒六腑,」說到這,她眼中的鄙夷更深,「也就是說,就算幾日前被你偷吻了,我看到的就是一個色腦、色膽、色心的大色胚,要我因為這樣一個吻就迷失心神、為你所誘,你真的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說得好!厲總管好想拍手叫好,在他看來,除了孫王府的孫茵茵小姐因心系姜順少爺,不會對著俊偉不凡的主子流口水之外,其它不管是皇族千金還是小家碧玉,哪個不是在面對主子時,總是眼神迷蒙、臉紅心跳的。
只不過,那也是在主子尚未被皇上罷官前的事,現在主子落難了,也只有煙花女環繞在身邊。
杜慕羽直視著藍千蝶,嘴角勾起笑意,這兩年來,他沉醉美人鄉,更清楚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麼奪人心魂。
而表弟告訴他,藍千蝶甫自南疆山上京來,瞧她那模樣,應未識男歡女愛,所以他一點也不介意她的不識相,反而繼續施展魅力。
「不是我自大,我會愈來愈看得起自己,純粹是女人見到爺這張絕倫出色的俊臉時的反應所致。」
主子說得也對,很少女人不買主子的帳,如果主子刻意魅惑一笑,也是所向披靡的,厲總管又想點頭了。
藍千蝶看著杜慕羽,他也充滿興味的看著她,要知道有多少美人想要他的青睞,但她對他卻無動於衷,男人天生的劣根性頓時被挑起,他要如何征服這個不染情欲也無識情欲的小美人可是一大挑戰。
她看著他黑眸中饒富興味的光芒,一副性趣高昂的色胚樣,她忍住怒火,突然瞪向厲總管,「從今天開始,吩咐廚房,你家主子除了素菜、素果能吃外,禁魚肉海鮮,當然,酒也不行。」
「呃……」厲總管尷尬的看向主子,這些日子主子雖然為怪病所苦,但在吃食'飲酒上也沒改變或有節制,好像在向老天爺挑釁似的,主子痛歸痛,還是要召妓、還是要酒池肉林的放蕩度日。
杜慕羽的確是在自暴自棄,這樣的生活很適合他,所以即使此刻身體又痛了起來,他仍忍著痛,不讓外人看出端倪,俏皮的朝她眨眨眼,「我又不是要當和尚,可愛的大夫。」
「你的病就是需要當和尚,不然你滿腦子情色,若吃得清淡還抑制不了你的色欲,我也只能開藥讓你當不了男人了。」她說得很直接。
哇!果然是大夫,雖然是個小女娃,但說起話來臉不紅、氣不喘!厲總管驚愕得張大嘴巴,但杜慕羽眼睛一掃過來,他馬上伸手搗住嘴。
「我以為你是來治我這怪病的。」他挑眉問。
「什麼樣的人生什麼樣的病,你的病由腦而生,得一並醫一醫,少點邪淫就會多生點正氣。」她當然是胡說八道的,但不藉此將他導向正途,她如何報恩?
他嘲弄一笑,此刻身體的痛楚更劇烈了點,他微扯嘴角,「這是一個大夫應該說的話?」
沒想到站在一旁的厲總管竟用力的點點頭,也不管肥嘟嘟的下巴因此又多了幾層。
「言歸正傳,身子這一日有沒有比較好?」她昨日氣憤下寫的藥單,還是有趨緩痛楚的藥效。
「差不多,時好時壞。」杜慕羽說到這裡,突然想到外公,他那陳年舊疾也是時好時壞,「我外公的老毛病,身為奇醫徒弟的你,能治愈嗎?」
「姜爺爺長年經絡血瘀,要完全治愈沒那麼容易,且在經過進一步診療後,我發現他最大的病因是你,」她沒好氣的道:「只要一想到你,他就腰痛。」
如果不是體內那該死的疼痛突然來襲,杜慕羽想放聲大笑,雖是難受極至,但他仍不忘耍嘴皮子,「你真的是大夫?我活了二十多歲,就沒聽過哪個大夫說過,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就腰痛,心痛倒是有。」
「意思不就是一樣?人要是能好好休息,身體就會好,若是心裡不痛快,便沒一個地方是舒服的。」
就像她,從發現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之後,每思及此事,心口就像被人猛地戳進一刀般,她甚至能聽得見噴血的聲音,她心痛、頭痛、身體痛,沒有一個地方不痛的!
又來了,她又用一雙幾乎要噴出火的雙眸狠狠的瞪著他,好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一樣。但他不急著了解,要套女人的話,他頗有經驗。
「我外公每到夜間,舊疾疼痛就加劇,你想辦法讓他睡個好眠,他至少能舒服些。」
「睡眠時,血流速度減緩停滯,所以他的疼痛才會加劇,而患者的症狀到這樣夜疼的程度時,更應靜心休養,但只要想到你,姜爺爺就做不到靜心。」她刻意停頓,直勾勾的看著他那略顯僵硬的俊顏,「你仕途不順一事,為了治你那不知名的怪病,我什麼都得問,也什麼都清楚了,但你有必要像個懦夫一樣的逃避度日嗎?」
「我問的是我外公的病,不必提我的,」他緊繃下顎,深幽的黑眸緊盯著她,「還有,不管我外公是不是心病,你既然是大夫,又是奇醫的徒弟,那就多花點心思去治療我外公。」
「是是是,不就是用點藥來活血化瘀,給個桂枝茯苓丸讓姜爺爺服用,當然,也可按摩血海穴,那能改善腰部血流的功能,位置就在膝蓋內側凹陷的上端部位。」
他強忍著一波波襲來的痛楚,啐了一口,再度打斷她的話,「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你該跟姜順說。」
她咬咬牙,她跟姜順聊了不少,知道姜泰安和杜慕羽這對祖孫都很頑固,王不見王,但又各自心系彼此,對姜爺爺而言,牽掛更深,卻拉不下老臉再來訓斥外孫,而這個跟他生活了一、二十年的杜慕羽難道不知道嗎?還是沒臉去看姜爺爺?
他怎麼能如此懦弱?看她因為他變得多麼勇敢啊!為了習醫,連剝屍皮的刀都逼自己下了。
想到這,她氣死了!
「也對,姜爺爺看到你什麼都痛,由你按摩有何用,我真是瘋了,才告訴你這自甘墮落的窩囊廢!」她愈說愈火大。
「你!」他怒急攻心,感覺一股痛楚在這熊熊怒火下燃燒得更加劇烈了。
「總之,你外公的老毛病能不能被治好,就看你爭不爭氣。」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不必再浪費唇舌了。」
「懦夫,你就是不想去面對自己的失敗,才連半點振作的勇氣都沒有。」她氣得頭頂冒煙,不吐不快,「你外公長年氣血瘀塞,就是煩惱太多、牽掛太多,而造成這些問題的人就是你,你可以一直否認,也可以一直墮落,更可以任他因為對你非常在乎而夜夜難眠、腰疼難耐,像被無形凌遲。」
「夠了!」他咬牙怒吼,黑眸盡是爆發的怒火。
他不想再聽下去,他難道不知道自己讓外公有多失望嗎?但他被皇上罷官奪權,只能像個廢人般的生活,過往與他交往甚密的高官皇族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怕遭了池魚之殃。
反觀杜政中,卻被太子大力提拔,成了太子眼前的大紅人,又有多少人想藉由他攀權附貴,杜政中取代了他,成了杜氏家族的驕傲,而他也徹底的讓杜家人遺忘,獨留他在廣千園裡自生自滅。
藍千蝶第一次見到他臉色如此鐵青,除了目露煞冷的眸光之外,整個人還散發出一種懾人的氣勢,像換了個人似的,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厭迫感。
但她仍是很火大,她跟他預想中的救命恩人樣子根本差了十萬八千裡遠。
現場氣氛凝結,厲總管吞咽了口口水,也不敢再吭一聲,但兩人大眼瞪大眼,這是要瞪多久?明明是夏天,怎麼此刻僵滯的氣氛如冬雪飄零,凍得他好想閃人喔。
終於,有人開口了——
「中醫將氣味分為五味,酸、苦、甜、辣、鹹,基於五行之理論,酸味對肝,苦味對心,甜味對脾,辣味對肺,鹹味對腎。」她惱火的瞠視著他,「你呢,在藥材的選擇上就以苦為主。」
他深幽的黑眸直勾勾的看著她,他已經笑不出來了,不是因為她預告了他日後要吃苦,而是現在他的五髒六腑猛地一陣陣劇痛,他知道是她該死的一再激怒他,讓他體內的氣血沸騰,催化那股莫名的痛楚,讓他痛到錐心斷腸,只得咬牙忍住。
藍千蝶見他黑瞳微黯,也不再耍嘴皮子,再定眼細看,才發現他額上冷汗一顆顆滴落,緊抿的薄唇變得慘白,呼吸也略顯急促,她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臂,替他把脈,隨即飛快的抬頭瞪他,「不痛嗎?」
他咬牙切齒、答非所問的吐出兩個字,「庸醫。」
怎麼可能不痛?!
劇痛攻心的他眼前一黑,痛暈了過去。
午後陽光透窗而入,灑進了一室的金黃。
藍千蝶繃著一張俏臉兒坐在床緣,瞪著躺在床榻上的杜慕羽,他上衣外袍已讓厲總管脫掉,方便她扎針醫治。
只是他忍痛的功夫還真是異於常人,她竟然一直都沒有發覺。
但也是他活該,痛就痛,干麼裝沒事樣?還說些有的沒的話,讓她火冒三丈到沒發覺他的異狀,一再撂下重話……
也不對,是他心裡怒濤洶湧,才會催化了毒素,讓他痛到暈厥過去。
所以他心裡到底還是有恨的,那又怎麼能天天花天酒地的過活?
才想著,杜慕羽醒來了,但這個人到底還是改不了劣根性!
看他又是一臉吊兒郎當、很欠揍的表情,她明眸一眯,火氣又要上來了。
杜慕羽看著自己打著赤膊的上半身,緩緩的撐起身子坐起來後,魅惑的笑了,彷佛剛剛的事都不曾發生過,「藍大夫怎麼將我上半身的衣服脫了?還扎了這麼多根銀針,要是我那些美人兒看到,肯定心疼死了。」
她沒說話,只是惡狠狠的瞪著他,他還能說笑,她卻擔心死了,想著萬一沒報恩卻將恩人氣死了,這可是大大的違背她的信念,她是一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的,結果他卻是這副模樣。
杜慕羽挑起濃眉,看著難得不嗆辣的嗆美人,他邪邪一笑,「你在擔心我?所以寸步不離的守在我床邊?不用緊張,沒聽說過禍害遺千年嗎?我就是那種壞人。」
「眨低自己很快樂?還有,倔強到不肯喊聲疼,是怕我更看不起你嗎?」她嚴肅的問。
他心裡一驚,沒錯,他的身子仍是疼的,也會忽然間抽痛,但無關看不看得起的事兒,他從小到大就不習慣喊疼,看來她的醫術比他想像的要強多了。
「是啊,我不曾遇過像你這樣有趣的姑娘,你要是看不起我,轉頭走人,那我的人生可是會再次變得無聊呢,」即使在她愈來愈冒火的眼眸下,他仍是油嘴滑舌、一派輕松,「所以從此刻開始,我的人就是你的,你想對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承受。」
真正的他,是將情緒掩藏在這張吊兒郎當的面具下?還是稍早前那個短暫失控而暴怒的男人才是他真正的樣子?或者這全是他偽裝出來的?
她覺得他好難理解,心牆架得好高。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說白了,你這怪病就是要多吃點苦藥,裝不痛或是逞強,那也是你的事。」她生氣的說完話就轉身離去。
走這麼快是怕自己在盛怒之下,又衝動的對他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但她生性率直,要怎麼讓他拆下偽裝面具,以真實的他面對自己,讓她給予援助,實在是一大難題啊!
杜慕羽的視線追隨著那冒著火花離去的嬌小身影,俊臉上的凝重緩緩的變成嘲諷,這樣很好,有時候關心是毒藥,總會讓他想起自己對杜政中一家人的掏心掏肺有多愚蠢。
走得好,誰都別來關心他,這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