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8 想放了她

　「是，我是陳名，我又回來了。」

　當我說完這句話，我以為鮑雯會激動，會有很大的情緒波動，甚至會哭，可我沒想到，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默默跟著我上了車，一路上，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當太陽穿過車窗打進來的時候，我看到她很不適應的縮了縮身體。半眯起眼睛，瑟縮著。

　我知道，作為比較特殊的罪犯，她和別的女囚不一樣，沒有出去勞作的機會，也沒有出去跑操之類的機會，更不可能去食堂吃飯。她一直一直都被關在一間房間裡，估計已經很久沒見陽光了，臉色有些病態的白。

　我知道，以前那個棱角分明的女人已經被歲月打磨的毫無鋒芒了，我時不時的看向她，似乎要很努力才能將此時的她和以前的她的影子重合起來。

　一路無言，將車開到蘇家大門外後，我對鮑雯說：「我要去接我妹妹回家，你在這裡等著。」

　鮑雯死水一片的眸子總算有了些波動，她說：「我也想一起去。」

　我點了點頭，說：「好，那就一起去吧。」

　我們下了車，小白臉帶著兄弟們早就站成了兩排，見我們來了，他們整齊劃一的喊道：「名哥。」

　小白臉看了一眼鮑雯，有些驚訝，望著我的目光有些疑惑。

　我說：「我妹呢？」

　小白臉忙走上前說：「大小姐一直都被冰封在冰庫裡，我已經找了車，並且用了當下最好的冰凍屍體技術，將她放在了車上，我帶您去看看？」

　我點了點頭，對鮑雯說：「走吧。」

　小白臉於是帶著我們上了後面一輛面包車，這輛車後面車廂與前面是隔開的，後面相當於是冷庫，一個冰棺立在那裡，我妹妹雙手交疊，閉著眼睛，彷彿還是睡著的樣子。

　我緩緩走過去。在棺材旁蹲下，看著我妹的面容，我低聲說道：「小薇，哥哥終於找到你了，哥哥今天就帶你回家，你放心，從此以後，有爸爸媽媽陪著你，你再也不孤單了。」

　鮑雯看著我妹，不由潸然淚下。

　我看著她哭，心裡也有些觸動，我知道，以前她雖然做過很多壞事，但至少對我妹是很好的，要不然我也不會帶她出來。

　小白臉說：「名哥，現在上路嗎？」

　我點了點頭，說：「上路。」

　回去的路上，小白臉開車，我和鮑雯一起坐在後座，但我們依然沒有說話，好像坐在我們身邊的是我們不認識的人一樣。

　這種沉默一直持續到到南津。此時已經過去了14個小時。時間剛過凌晨五點鐘。也許是因為在牢裡的作息時間很規律吧，所以鮑雯早早就睡了，此時依然睡得正香，而她睡著以後，頭就落在了我的肩頭，我看了她一眼，愣是沒把她給推開。

　此時我們到了，我也沒叫醒她，而是抱著她下了車。

　我們當夜就將我妹妹送到了殯儀館，因為她未成婚，還是個孩子，加上她已經在外面停留太久了，我想儘早安葬她，所以省去了所有的繁文縟節，直接讓人將她火化了。之所以要大費周章的讓她在南津火化，也是因為我希望她能夠落葉歸根。

　捧著我妹的骨灰，我站在殯儀館的走廊底下，聽著後山上樹葉的沙沙作響聲，似乎能聽到我妹那銀鈴般的笑聲，似乎能聽到她清脆的喊我「哥哥」的聲音。

　我低頭望著手裡的骨灰盒，這個骨灰盒很漂亮，但再漂亮，裝的也只是一抔骨灰，裝不下一個精靈俏皮的靈魂，又有什麼用呢？

　「為什麼不叫我？」身側傳來鮑雯的聲音。

　我轉過臉去，見她站在我的一步之外，定定的望著我手上的骨灰盒，低聲說道：「好歹讓我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我淡淡道：「心意到了就行。而且你睡得正香，我如果叫醒你的話，怕你會不舒服。」

　鮑雯微微一愣，突然歪著腦袋看著我，一雙眼睛裡帶著幾分嘲弄，她一手撐著下巴，懶洋洋的笑了笑說：「你也會關心我，我以為你恨不得殺了我。」

　我淡淡道：「以前我是恨不得殺了你，但是，無論是你媽還是小薇，應該都不希望看到你死，所以我才留著你一條命，而且，活著不一定比死了舒服，不是嗎？你曾經犯下的錯，時光終究會報復在你的身上。」

　鮑雯抿了抿唇，冰著一張臉說：「難怪你不殺我，看來你是料定了我活著要比死了更痛苦。」

　我沒說話，她也不再說什麼，相對無言了一會兒，我說：「不想去看看你媽嗎？她是為你死的。」

　鮑雯依然沒回答我，但當我看向她的時候。卻發現她此時已經潸然淚下，也許她已經後悔了吧，後悔讓深愛自己的母親，因為自己的過錯而付出了寶貴的生命。

　鮑雯問道：「我媽是怎麼死的？那時候她應該能活下來才對。」

　我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腦海中浮現出陳雅穿著旗袍，矜持高貴的模樣，心裡劃過一抹遺憾，我永遠都忘不了，其實她是我的第一個女人

　收回思緒，我說：「她趁我不在，自己拔掉了氧氣管。」

　鮑雯緊緊攥了攥拳，難過的說：「她該對我多失望，才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我淡淡道：「你去看她吧。我想她一定等你很久了。」

　鮑雯說道：「你什麼時候送小薇回家？」

　「兄弟們都休息了，等他們睡醒了就去。」我說道，看了一下時間，繼續說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要去看我的好兄弟。」

　說著，我將骨灰盒放到臨時搭建的靈堂。然後取了車鑰匙和鮑雯一起出了殯儀館，她沒有拒絕我的提議，我想，她總算是長大了，總算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任性了，只可惜，陳姨永遠也沒有機會看到了。

　我開車帶著鮑雯前往花店，買了幾束菊花，又買了一些貢品，這才和她前往陵園。

　到了陵園，我帶著鮑雯來到陳雅的墓前，鮑雯一看到墓碑上的照片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含淚道：「媽，雯雯來看您了。」

　我將一束菊花放到墓碑前，一邊擺放貢品，一邊柔聲說道：「陳姨，好久不見了，我又換了一張臉，你怕是認不出我來了吧？我是陳名，嗯就是那個總欺負你的傢伙。」

　頓了頓，我點燃紙錢，說道：「我好想你，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記掛著鮑雯，你放心，我已經跟上頭求過情了，他們雖然不至於放了鮑雯，但她的性命是無憂的。我希望你別怪我沒有徹底幫她解決掉麻煩，我只是覺得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聽說我為她求了情，鮑雯有些驚訝的看著我，我沒看她，繼續說道：「我想鮑雯很久沒見到你了，想必應該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還要去看看我的好兄弟。」

　說著，我抱著兩束花和祭品朝著逗哥和他妹妹的墳墓走去。

　逗哥兩人的墳前還有兩束看上去新鮮的菊花，我知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三爺他們都會定期過來掃墓，這裡也比其他地方乾淨許多。

　我將兩束花獻上，擺上貢品，燒上紙錢。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瓶酒，將嘴裡剛點的煙放到墳前，我打開酒瓶蓋，將酒撒下來，一邊撒一邊說道：「逗哥，想兄弟了沒？兄弟現在混大了，很快就能抱得美人歸。走上人生巔峰了，你說，你當初自殺幹嘛？如果你沒死，按照約定，我的天下就有你的一半了，到時候我再給你找個漂亮的女人當老婆，咱們哥倆沒事兒就帶著老婆孩子去旅遊。多愜意啊？」

　「可你偏偏沒那個命你這個傻子。」我說著就紅了眼，「你知道嗎？你已經去世很多年了，可我一天都沒有忘記你，你和張一山都是我這輩子的好兄弟。對了，你在下面和他應該認識了吧？我害死了你們倆，不知道你們倆有沒有罵我呢？我暫時去不了徐洲，看不了他。我多燒點紙錢，你和他一起花，給你的酒，你也分他一點，別那麼小氣。」

　我在這邊絮絮叨叨個沒完，雖然楊超已經去世很久了，但我感覺他就坐在我身邊。像以前那樣聽我逼逼叨叨個沒完。

　這時，我看到鮑雯突然狂奔起來，我知道她想跑，但我並沒有要追她的意思，因為我本來就沒打算把她送走，雖然我跟上頭那位保證過，但是。我可沒說我會出爾反爾，至於那個人會怎麼懲罰我，我都認了。

　原本以為鮑雯會一口氣跑走，沒想到的是，她卻又回來了，她奇怪的看著我，見我一直看著她。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她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不得不說，在這陰風陣陣的陵園，我突然覺得一陣脊背發涼。

　鮑雯緩緩朝我走來，等她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問道：「怎麼不跑了？你應該很渴望自由才對，應該很怕重新被關起來吧？」

　鮑雯問道：「你早就想好了要放我走，是嗎？」

　我不承認也不否認，她突然質問道：「陳名，你是在同情我嗎？你明明恨死我了，為什麼還要裝出一副很大度的樣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覺得很噁心啊？」

　我淡淡道：「隨你怎麼說，走不走，都由你選擇。」

　鮑雯冷笑著說：「我當然走了，這麼好的機會，我怎麼會不走呢，但是我要先送小薇去鄉下安葬，只怕到時候你會後悔放我離開。」

　我緩緩站起來，冷眼看向她，說道：「我不後悔，你也別天真的以為你走了，真的可以為所欲為，我告訴你，如果你再做對我和我的兄弟不利的事情，我會讓你知道，活著也可以比死痛苦千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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