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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不退親(緣來是重生之三)》第8章
【第七章】

 宜和洋行門庭若市,夥計們一如往常的為來客們服務,招攬生意,但每個夥計心裡都很苦,尤其是朱永信僱用進來的,更是苦不堪言。

 前些日子朱永信買進一大批洋人茶葉、牛羊毛皮、絲綢乾貨,就連不擅長的藥材跟紙類也進了一堆,將宜和洋行的後院塞得水洩不通,連走路都難。

 問題是朱永信有能力進貨,夥計卻沒能力銷出,除了量太多之外,品質良莠不齊、多筆退貨也形成大筆虧損,偏偏又索求無門,近日他來到宜和洋行,動不動就找曾曉喬撒火氣,要她從錢莊提領錢出來,還說他有急用。

 但曾曉喬也不是個好說話的,兩人天天在後院的廳堂吵,遇到一些要找他們的貴客,曾曉喬要去接待,朱永信卻不讓她離開,而若是找他的,大概知道是來退貨,他便龜縮著朝夥計大吼,「養你們這些飯桶幹啥的,還不去處理!要回家吃自己嗎?!」

 總之,這段日子宜和洋行表相平和,實則烏煙瘴氣。

 此刻在後院廳堂,朱永信仍吼著要曾曉喬去提領錢莊的錢。

 曾曉喬怒道︰「我沒有錢,若二叔因這批問題太多的貨需要錢,那就去找賣方求償!」

 朱永信怒拍桌子,「要找死你去!這是江巡撫介紹的,還直言沒賺上半分,我怎麼跟他提品質與先前說的不符?這豈不是要跟他撕破臉!」這其實與事實完全不符,江方樁從沒提到品質,反而要朱永信去看貨,是他自個兒不看的,但現在出問題了,撒謊也是必要的。

 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真是他見錢眼開?還是誤信江方樁?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艘船的貨那麼多,偏偏大話說了,只得先將自己的老本拿出來付一半,等拿江方樁牽線的京城貴人給的五十萬兩,再將其中二十五萬兩拿來付尾款,總算解決了。剛準備將剩下的二十五萬兩去買個有利可圖的買賣,不料賣出的貨頻頻出問題,退貨不說,有的人喝了那些洋人茶還腹瀉,害他得賠錢了事,這一來一往,二十五萬兩又去了大半。

 接下來回蘇州一段日子的江方樁又來定容縣,說那名貴人有急用,五十萬兩要先拿回去,現在他去哪裡生出五十萬兩?認識的官商雖不少,但他拉不下臉去借,可又不能將他安身立命的大宅賣了,他便把腦筋動到曾曉喬頭上。

 「我說白了現在就是需要一大筆錢,頤和錢莊的錢不能動,那洋行每天收的銀兩跟銀票你就全給我。」他再度朝曾曉喬怒吼。

 「洋行既已分成兩邊,這邊的銀票與帳就無法交出去,請二叔自己想辦法。」

 曾曉喬臉色也欠佳,說完轉身就要往店鋪走。她今日得親自將一批琉璃飾品送去給東門街的老客人,沒空理他。

 見她要走,朱永信氣得要追上前揍她,但她身後兩名虎背熊腰的保鑣立即站出來,朱永信氣到說不出話,只能咬牙後退,眼睜睜見三人離開。

 曾曉喬暗吁口氣,慶幸自己結交范敏兒那麼好的摯友,替她從鑣局僱來了兩名保鑣,還說……你二叔非善類,被錢逼急了,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有他們保護你,我也放心。

 至於朱永信,他心急如焚,頻踱方步,怎麼辦?難道真的要賣掉老宅?那他一家子要去住哪裡?江方樁知道他的難處,雖然寬限了一些時日,但也已言明,今天至少得拿出五萬兩,他不禁想著是否要將洋行一些高價的珠寶飾品拿去典當?

 是了,那些是曾曉喬管的部分又如何?外頭的夥計及管事誰敢攔他!

 他笑逐顏開的走去洋行,店內已不見曾曉喬,卻見一名俏麗無邪的姑娘在選看茶葉。她聲音甜脆,一身綾羅綢緞,一看就是備受呵護的富家女,再往後看去,就見兩名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門口,面貌佳,身上衣著也不錯,還不時朝她看過去,顯然是她的丫鬟。

 呵呵,這姑娘絕對是頭大肥羊,也許今天不必拿那些高價飾品也能大賺一番。

 他快步走近那名姑娘,擠開原本在介紹的老管事,笑容可掬的跟她介紹商品。

 一會兒後,范敏兒在玉荷跟雁子的陪同下,也走進略顯冷清的店內。

 近日宜和洋行的生意變得較差,這全拜朱永信之賜,而他近日的糟心事,范敏兒從曾曉喬那裡也聽了不少,所以這會兒他雖然背對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從他含笑努力推銷的口吻聽出他心情挺好的,頗為意外。

 直到他說了個令人咋舌的價格,但那名甜美姑娘臉上並沒有出現驚訝的神情,只是微笑點頭,她才明白,輕輕搖了搖頭。二叔的為人她豈會不清楚,一定是將這個姑娘看成肥羊了,只是,她怎麼看著,覺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識?

 她看向從自己進來後就走到她身邊的老管事,低聲問︰「曉喬呢?」

 「出外辦事,還沒回來。」老管事也低聲回答,不安的看著背對著自己的朱永信,「二爺介紹那位姑娘東西卻亂哄抬價錢,我擔心生意成了不久,麻煩就上門了。」

 「別擔心,蒼伯。」範敏兒回以一笑,步履從容的走近那名姑娘。該名姑娘俏麗動人,一身錦衣華服襯其高貴之氣,看來也是某個金枝玉葉。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行焉》,二爺既是洋行一半的主事,就該做個好模範,不該亂說價格,免得下面的人有樣學樣。」范敏兒走到朱永信的面前說道。

 「你、你胡說什麼?」他惱羞成怒,壓根沒想到范敏兒一出口就用這麼重的話來指責他,何況還是當著貴客面前,根本是要教他顏面掃地。他狡辯道︰「她是我的客人,我怎麼會亂說價!」

 范敏兒冷冷的道︰「她是二爺的肥羊吧。」別看她外貌柔弱,但板起臉來,竟然也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朱永信先是一楞,接著羞憤火氣陡起,臉色鐵青的上前一步。

 早在一旁擔心的雁子、玉荷跟老管事急急站到范敏兒跟前,就連在另一邊,沒能跟著曾曉喬出去的夏黎和春蘭也急急的跑過來站定。

 洋行內頓時靜悄悄的,氣氛劍拔弩張。

 范敏兒眨眨眼,她個兒嬌小,現在前面又擋了好些人,她連朱永信都瞧不見,心中好感動啊,覺得特別溫暖。

 朱永信簡直快要氣瘋了,正想要怒斥,卻突然注意到店內其他人不屑的目光,他咬咬牙,氣沖沖的怒甩袖子,步出洋行。

 他這一走,眾人都大大的鬆了口氣,擋在範敏兒身前的幾人也才散開來。

 唐紫英俏生生的走上前,嬌憨的問︰「夫人也是這店裡的人嗎?我想買些不一樣的茶,不是碧螺春、大紅袍、獅峰明前龍井,而是香味較特殊的茶,可是剛剛那位爺一直介紹一些昂貴笨重的居家飾品,我家遠在京城,怎麼可能買呢。」

 范敏兒一楞,接著噗哧笑了出來,可憐朱永信說得口沫橫飛,還以為碰上肥羊,沒想到從頭到尾這個姑娘都沒打算買。

 她一笑,唐紫英也笑了出來,洋行裡的氣氛變好了,夥計們招待客人,老管事過來要介紹茶葉,正巧又有另一名客人上門,范敏兒遂道︰「沒關係,我來招呼這位姑娘,你去招待那名客人。」

 「那就麻煩靳夫人了。」老管事因知曉范敏兒與曾曉喬交好,性子又不拘小節,便沒和她客氣,行個禮就去招呼另一名客人。

 范敏兒笑容可掬的向唐紫英介紹好幾款紅茶後,突然看向她,「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嫁給太子的唐家姑娘——」

 唐紫英慌忙奔上前一把摀住她的嘴,急急搖頭。

 范敏兒詫異的瞪大眼,接著看向這一屋子的人,然後慢半拍的意識到自己差點惹麻煩了。

 二皇子的太子身分雖然被廢,但全國百姓對他的惡行還是記恨在心,偶而在外還是會聽到一些人聚集批判,而且連太子妃及幾名太子良娣也都沒放過,要是讓這裡的老百姓知道廢太子良娣就在這裡,誰曉得會不會出現什麼可怕場面。

 她趕緊找人準備雅間,將唐紫英帶離現場。

 茶香盈室。

 此刻,范敏兒跟唐紫英面對面坐在雅間裡,門口由唐紫英的兩名丫鬟守著,明擺著誰也不能進去打擾。

 范敏兒親自為她泡了兩種茶品,一款是祁門紅茶,有花香氣及果香,另一款是荔枝紅茶,散發著荔枝的香甜味,唐紫英兩款都喜歡,分別買了兩大茶罐。

 范敏兒會認出她,是因為這身體保留的原主記憶。京城女眷喜歡舉辦花宴、茶宴,唐紫英是高門庶女,卻鮮少參加,因傳言東宮太子看上她,所以她才鮮少出門,在家學習宮規禮儀。這讓原主相當忿忿不平,因兩人同為庶出,唐紫英卻已入太子的眼。後來成了良娣的唐紫英出席宴會,范敏兒總會站得遠遠的看她幾眼,在心中罵上幾句,一個憨傻的庶女憑什麼讓太子看上?

 「我沒想到頭一回來到江南,竟會有人認出我。」唐紫英看著范敏兒,表情有些懊惱。

 她歉然道︰「是敏兒少了心思,莽撞了,真是抱歉。」

 唐紫英搖搖頭,看著剛剛已經介紹身分的范敏兒,隨即又笑了,「其實也沒什麼,是我嚇到了,我跟王爺刻意扮成商家夫妻一路玩到江南,就算在旅途中遇到什麼當官的,也沒人識出他,更甭提我這廢太子良娣了。」

 范敏兒心裡暗嘆一聲,但還是決定開口,「唐姑娘——」

 「還是叫我齊夫人吧,王爺很喜歡聽別人這樣喚我。」她摸了摸鼻子,臉紅紅的。

 范敏兒笑了笑,「是,齊夫人,我接下來要說的一席話,你聽了也許會不快,但我是為你好——」

 「我不會生氣,你說。」

 「齊夫人最好別讓外人知道你跟二皇子的身分,事實上,剛剛即便是我認出你,齊夫人也應該要裝傻否認到底,更不該在我倆獨處時一股腦兒的把自己的底全掀出來,如果我是有心機的人——」

 「就因為你沒有,而且你也先表明自己的身分了。我跟王爺雖然才到定容縣不久,但已經聽說縣官很清廉又認真,不會天天待在府衙打混,反而是跟著村民開墾坡地。你是他的妻子,肯定不差,還有你剛剛跟那個人對峙時,那義正詞嚴的言行舉止,才讓我全盤托出。」唐紫英說來頭頭是道,她可不是真笨呢。

 范敏兒忍不住笑了,「那好,是我擔心了。」

 唐紫英上下打量著她,一張動人臉龐如初綻春梅,那樣沉靜,開口時言笑晏晏,整個人又明亮如向陽花。她道,「你長得真漂亮,可惜京城的邀宴我鮮少能出席,真出席了,身旁又圍了一大堆想藉由我接近權貴,妄想當妃子或側妃的美人,就算知道你這京城第一美人也在場,我也沒機會跟你說上一句話。」

 范敏兒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們不是在這裡見了,也聊了不少。」

 「我喜歡你,你跟那些侯府千金都不一樣,不會彎彎繞繞,直率極了,」說著,唐紫英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我跟王爺剛到定容縣,王爺還說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可我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想與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官商來往……」她吐吐舌頭,「是我想太多,現在大家都避我們唯恐不及了,總之,你能當我朋友吧?快介紹這兒有什麼好玩好吃的!」

 「行。」她一口答應。

 「太好了,你跟我去見見王爺,你可是我在這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呢。」唐紫英太開心了,拉著她直往洋行對面的餐館去。

 廂房內,齊謙氣定神閒的喝著茶,先是看向被唐紫英拉著的范敏兒,神色閃了一下,瞇眼看向窗外,接著目光掃過兩名丫鬟手上拿的幾包茶品,再寵溺的看著喜孜孜在他身旁坐下的唐紫英,「小吃貨,這麼快就買好禮物了?」

 唐紫英用力點點頭,轉而看向無論她怎麼拉,卻都還是站著的范敏兒,「你怎麼不坐?」

 范敏兒只是一笑,唐紫英只能先嘰哩呱啦的將在洋行發生的事說給齊謙聽。

 「原來是靳夫人,你是因知道我的身分,所以不敢坐下?」他溫潤的雙眸看著她。

 「臣婦給二皇子請安。」

 范敏兒一邊有禮的一福,一邊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這才發現京城第一美人也不怎麼吃香,竟然沒見過眼前這名俊朗中又帶著溫文氣息的二皇子。

 「行了,如紫英說的,我們只是一對尋常的商家夫妻,就別多禮了。」他看著她,示意她坐下。

 聞言,范敏兒這才落坐。

 齊謙看向在一旁的隨侍,該名隨侍立即拱手出去,他這才繼續道︰「我跟紫英會在這裡小住一段日子,她沒別的嗜好,好吃美食,有美食吃日子就樂了,你若有空就帶她多往那些好吃的店家去。」

 唐紫英倏地瞪大了眼,不服的抗議,「爺怎麼將我說得像豬呢!」

 齊謙一挑濃眉,「不管到哪個地方,你只在乎吃的,不是豬是什麼?」

 唐紫英氣得鼓起雙頰,乾脆別開臉不看他。

 齊謙倒是不在乎,當隨侍又端上一壺新沏的茶,為桌上三人各倒上一杯後,他拿起放在唐紫英面前的那一杯,輕輕吹了吹,端到她唇邊,「渴了吧?說那麼多話,還上火了,晚一點還有美食等著你,氣壞了也會壞了胃口呢。」

 「我才沒上火呢。」她紅著臉自己接過茶杯,不好意思的看向范敏兒。

 「真是令人羨慕,二皇……不,齊爺很寵夫人呢,世上大多夫婿都要求女子得相夫教子、得端莊賢淑、得勤儉持家,但齊爺卻只在乎夫人能不能開心。」范敏兒是真的羨慕,她忍不住想到自己跟靳懿威,他們目前只能算是住在一起可以聊些話的朋友,再來好像就沒有了。

 「靳大人對你不寵嗎?」唐紫英問得直白。

 她想了想,莞爾一笑,「相較之下,我比較寵他。」

 齊謙聽了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有機會我倒想會會他,可以讓夫人寵愛的靳大人會是什麼模樣?」

 范敏兒前世識人無數,是不是好人,相處一下,交談幾句,判斷就有八成準。在她看來,齊謙跟唐紫英是能深交的好人,若能與靳懿威相交,有益無害,而且……她的目光落到他身後那兩名丫鬟、兩名隨侍身上。皇子出遊,身旁跟著的絕對都有過人的武藝才能保護他們,也許哪日大家交情深了,她還可以情商借上一用。

 她微微一笑,「其實現在就有機會,夫君帶著一些官兵在郊區幫忙村民開墾閒置的坡地,他說已經可以看出個大概了,我今天正想去看看。」

 「好啊,擇日不如撞日,爺,我們就跟著去。」唐紫英用力點點頭。

 「好。」

 此刻陽光燦爛,兩輛馬車停在山坡一隅,范敏兒、齊謙、唐紫英跟一干奴僕全都下了車。從他們站定的地方往上望,可以看到未開墾的坡地上有不少官兵及穿著樸實的老百姓,還有一名高大挺拔、特別顯眼的黑色身影,讓人一眼就能辨認出他是現場指揮的人。

 「看來靳大人還在忙。」齊謙想了一下,「靳夫人,這兒風景不錯,我跟紫英就到那邊大樹下乘涼,等靳大人忙完,再請他過來。」

 范敏兒點點頭,回頭看著雁子跟玉荷,兩人手上提了一大桶她特製的涼茶,要讓忙碌的眾人解渴。

 待她們主僕走上坡地,就可清楚看見這片坡地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有些地方被挖了幾個大洞,有的地方打了地基,有的地方翻了一大片土,整個現場看來有些混亂,實在不知道這要幹麼。

 遠遠的,靳懿威已經看到范敏兒主僕的身影,但他還在向官兵指示坡地開懇的範圍及深度,走不開身。

 范敏兒聰慧,見他的目光看過來,又回頭向官兵說話,知道他在忙,當下也不急,只令兩個丫鬟先拿碗倒些涼茶給前面忙碌的老百姓喝。

 由於范敏兒常常在宜和洋行來來去去,又長得花容月貌,老百姓對她都不陌生,再加上靳懿威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除了將平常無所事事的衙門官兵派了些過來幫他們的忙外,聽說他還派人去整頓位在西城近郊的舊書院,所以老百姓對他們這對夫妻充滿感激,見到范敏兒,更是笑容滿面的走上前,頻頻打招呼,「靳夫人好。」

 「這涼茶真好喝,謝謝靳夫人。」

 范敏兒一邊客氣微笑,一邊來回打量這一大片坡地,最後忍不住開口問︰「那裡為何挖了好幾個大洞?」

 「靳夫人,那裡原本就是下過雨就會積水的低窪處,靳大人說了,把那挖成水池,日後就可以養魚,養了魚還能賣魚。」一名中年男子笑著回答。

 「就是,夫人,您看,這麼大片土地,除了有魚池外,一旁再蓋個屋子養豬、養雞,平坦的地方就栽種果樹或蔬菜,等到收成,不只能賣蔬果,雞啊魚跟豬都能賣,還有這裡——」另一名年紀較大的老婆婆親切的拉著她的手轉個方向。

 范敏兒順著老婆婆指的地方看過去,另一邊已有木匠在蓋木屋了。

 「我們那個村的屋子殘破不堪,離城裡也遠,屆時要來這裡耕作幹活兒也有段距離,大人就說了,蓋些連棟房子,大夥兒湊合湊合,一起幹活也有個伴。」

 村民開始興奮的說著未來美好的遠景,聽到另一邊高聲喊著「幹活了」之後,他們忙跟范敏兒行個禮,接著就跑過去做事了。

 同時間,靳懿威朝她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滿頭大汗的蘇二。每個經過靳懿威身旁的百姓都會停下腳步朝他行禮,再跑去幹活。

 雁子跟玉荷端了兩碗涼茶,蘇二渴死了,開心的直接伸手將兩碗全拿去,咕嚕咕嚕仰頭灌下。

 范敏兒端了一碗,走上前交給靳懿威,見他接過手,徐徐飲下,又見他額上淨是汗水,便低頭拿起袖中的繡帕,上前一步踮起腳,伸長手替他拭汗。

 他楞了楞,微微一笑,「多謝。」

 蘇二、雁子跟玉荷紛紛交換目光,偷偷暗笑,雖然兩位主子的進展實屬牛步,但兩人間的氛圍愈來愈好,冷傲淡漠的大人臉上笑容更是愈來愈多,只是不知他自己是否有察覺到。

 范敏兒好奇的問︰「我剛剛都聽那些村民說了,靳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呢,只是你哪來那麼多的銀兩可以幹這些活啊?」這可是身為商人的敏銳度,畢竟府裡的帳本她可是翻過的,錢少到讓她不忍卒睹。

 靳懿威淡淡一笑,「這一路下來,夫人攢的銀子不少。」

 果不其然,唉,人真的不能在墓前亂說話,她說要養他,瞧瞧如今她倒真成了他取之不盡的私人錢莊了。

 瞧她一副自作自受般的古怪表情,他挑眉一問︰「心疼?」

 「不會,丈夫是妻子的天,你是我的天,我掙的錢自然都是你的!」她豪氣的輕拍自己的胸前一下,笑道︰「何況錢再賺就有了,等錢莊裡的錢提領到只剩萬兩,我就回京城再重新南下一回,到時口袋又賺飽飽了。」

 他嘴角上揚,沒錯,從商牟利她的確是有那本事。

 她滿臉笑意地道︰「對了,你忙完了嗎?我介紹朋友給你認識。」

 靳懿威沒想到范敏兒要介紹的朋友竟然是廢太子及廢太子良娣。

 其實他的人早已掌握齊謙一行人的行蹤,卻不知道他們會與范敏兒遇上。

 由於他們的身分太過敏感,所以蘇二、雁子跟玉荷都被支開。

 靳懿威相貌俊美,但氣質冷峻,與同樣俊俏,但溫文儒雅的齊謙全然不同。

 唐紫英眨眨眼,看向站在身旁的范敏兒,「靳大人長得真好看呢!」

 這個笨蛋竟然當著自己夫婿的面讚美別的男人!齊謙頓時有些不是滋味,但現在不是跟她算帳的時候。他對看著靳懿威道︰「這裡留給她們吧,我們到那邊聊聊。」

 靳懿威輕輕點頭。

 於是范敏兒跟唐紫英留在這綠蔭參天的大樹下乘涼,看著兩名同樣高大英挺的男人往前走到可以俯瞰定容縣坡地的位置。

 「靳家因擁戴三皇子一派,被捲入這次的奪嫡之爭,除了你到此當個小官外,其他全被摘了烏紗帽,說來,所有被波及的家族,就數靳家的懲戒最重。」齊謙說到這裡,側過頭,直視著靳懿威笑道︰「我想知道你此刻心境如何,是恨我恨得牙癢癢的,還是想為你的家人報仇?雖然我早聽說你在靳家並不受重視,但再怎麼樣終歸是家人,而今靳家已分崩離析,你不可能不恨。」

 「靳家人是自作孽,他們對權勢貪得無厭才惹火燒身,我何須報仇?」靳懿威冷漠的說。

 靳家三代皆擔任重臣輔佐朝政,財富、權勢都不小,偏偏還不滿足,妄想拱三皇子上位,期望日後能在熙朝呼風喚雨,左右新皇,因此在檯面下的小動作不斷,卻愚蠢得被大皇子利用,將皇上極欲壓下之事刻意散播出去,讓全朝百姓同聲唾棄東宮太子,此舉終致惹惱皇上,將野心勃勃的靳家人一次從官場上除名,只留了原本就被世族忽略的靳懿威為朝效命,說來也的確如靳懿威所言,是自作孽,只不過靳懿威終究還是受到波及。

 齊謙問︰「你不怨我父皇?」

 「靳家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骯髒事,皇上已替靳家留了面子,也為我安排出路,我心存感激。」靳懿威說得坦白。

 「好,很好,你比我想像中更理性,難怪我仍是東宮太子時,父皇總要我多與你親近,盛讚你是熙朝未來的國之棟樑。」齊謙讚賞點頭。

 「皇上也在幾次會談中向我提及二皇子絕對是未來的一代明君,」靳懿威突然一頓,思索片刻才再開口,「我知道二皇子做什麼事都不疾不徐,信奉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凡事錯了改正就好,這一次被大皇子設計陷害,就算被廢也不急著找出證據復位,只想揪出算計一切的大皇子。」

 齊謙黑眸一瞇,「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比二皇子以為的還要更多。」靳懿威坦承。

 齊謙勾唇一笑,這人有意思,與他妻子的直率熱誠一樣讓人印象深刻,「那靳大人何不再說說?」

 「一個月後,江南鄉試發榜,但那是一樁科場舞弊,考官及副考官私受賄賂,早已洩露考題,只不過那些收賄的錢並非全進了這兩人的口袋,他們還有更硬的後台,是那個後台吞下大部分的錢。」

 在他這名定容縣的縣官上面,還有江蘇巡撫江方樁,江方樁往上還有兩江總督杜揚……「你如何知悉?根本還未發榜,如何論收賄?」這一點倒真讓齊謙訝異。

 「沒錯,時間還得等到發榜後,屆時那些中解元及多名中舉者的名單一出,二皇子只要派人去查一下,就會知道這些人的才識、文理皆為中下,不足的部分就是靠大筆銀兩補足。」

 齊謙注視著靳懿威,看來,他還小看了這人,只是靳懿威走馬上任也不過四個月,他的人在這裡一年都不知道的事,靳懿威卻一清二楚,難道第三方黑衣人是靳懿威的人?他腦海突然閃過一件事,而後笑了,這確實可以拿來測試,「行,這事我拭目以待,若真涉及貪瀆收賄,我這二皇子就算是個閒王,在罪證確鑿之下,判個斬立決也沒人敢有異議。」

 靳懿威點頭,「如此甚好,貪官污吏只會禍及百姓,損國根基。」

 齊謙突然回身,遠遠看著在大樹下有說有笑的兩人,「靳大人可知道……」

 他故意停頓,看著已跟著他轉過身來的靳懿威,「當紫英帶著令夫人出現在我面前時,有一名武功極強的暗衛潛藏在對街一隅,還一路以不可思議的卓絕輕功跟到這裡……」

 靳懿威的目光迅速掠過一株可以看到他們這一行人的繁茂大樹上,但即使這個眼神再快,仍被齊謙捕捉到了。

 齊謙低頭一笑,看來這人偽裝文人的能力實在太強,自己手下會查不出靳懿威的人馬也不算太冤。他話中有話的接著說︰「一個人雖居小位,看似不足為患,殊不知在大事上藏得極深,還無聲無息的進行著一些檯面下的事,那才教人畏懼,靳大人以為如何?」

 靳懿威黑眸一瞇,看著他含笑的目光,心裡有底,齊謙已經知道一些事了。既然如此,他不在乎馬上多一位原本就是他計劃中要合作的盟友,畢竟他本以為還得花費一些時日與他交往才能博得信任。

 「金以火試,人以錢試,二皇子認同否?靳某認為二皇子想要連根拔起的事,靳某是絕對可以幫上忙的。」他說得誠懇。

 「你為什麼要幫忙?而且我怎麼覺得我早已被你鎖定了?」

 靳懿威沒否認,卻也無法告訴齊謙自己的經歷。他死了一次卻又重生回七歲那年,老天爺給他很長的時間做準備,他偷偷拜師習武,存下長輩給的每一分錢,靠著前世記憶在十一歲時暗中買下一座無人開採的金礦,十六歲時僱人開採,得到的財富讓他得以買些江湖消息,吸收一些忠誠度高、武功高強的手下為他尋找真相鋪路。

 近八年的時間,他知道許多事,累積的財富也更驚人,但為了要讓一切都能按照前世的軌跡走,他仍是那名不得寵、身無長物的落拓庶子,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要活著。

 「估且說是我討厭貪官污吏,因此很多年前就養了一批人專找他們的碴,讓他們栽跟頭,而江南貪腐問題的主因,多是來自大皇子將這裡當他斂財的財庫,」靳懿威以深沉的黑眸直視,「因緣際會,皇上派我到此任職,那我就必須擋大皇子的財路,但是我人微言輕,要將大皇子這幾年來收買的全數耳目鏟除絕非易事——」

 「所以儲位之爭後,你想到我。」

 「是。」

 「好,算我一份。」齊謙微笑看著他。

 達成共識後,兩人又談了一些後續的細節,之後才雙雙走回大樹蔭下。

 唐紫英好奇的問︰「你們聊什麼?聊真久。」

 兩個男人極有默契的說只是男人間的談話,之後范敏兒提及他們的落腳處,齊謙表示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園林宅院,奴僕都有,所以靳懿威夫妻也沒再堅持替他們找住處,眾人又聊了會,直到唐紫英頻頻低頭偷打呵欠,雙方這才告辭,分乘兩輛馬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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