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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銷魂》第9章
【第九章】

 隨著日積月累,相處的時間慢慢拉長,老實說,她對他那張臉真的很有意見。

 過於平滑的五官,無論說話還是微笑,耳際、耳郭、下頷怎麼看怎麼不自然。

 最讓人覺得怪異的是他的髮色,外面的頭髮有些粗硬,但是髮角卻綿密黑亮,難道新生髮和常常在外面奔波、受風霜的頭髮會完全不同?

 這是一張易容的臉。

 她在心裡暗自猜測。

 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沒有十分把握,卻非問不可。

 鳳排雲細細瞅了她好一會兒,忽然苦笑。

 還以為自己不著痕跡,做得天衣無縫,不料,還是被看破了手腳。

 其實,他也知道,除非完全無心,不然,她不可能認不出他來,畢音,他們曾有過幾年相處的時光,對彼此的小動作、生活習性都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若沒把他認出來,他還真擔心她的心裡是不是沒他了。

 他從腰際拿出兩個瓷瓶,一個是粉末狀,一個水狀,兩種融合在一起,拿汗巾沾了藥水,往髮邊抹去。

 抹了幾下,髮際現出一條細細的縫,他又多沾了一些藥,再往那條線往下擦,那片看起來真實的皮膚,慢慢浮起。

 她手抖得厲害。

 只見他慢慢把那張薄皮揭下來,露出本來的面目,飽滿的天庭、高聳的眉、如鉤的眼,有著排雲國人特有的深邃輪廓,長年忍辱負重和早年養成的王族氣息,形成一種衝突又協調的氣質,非常吸引人的目光。

 電光石火,零時擊碎了霜不曉的冷靜,她的胸口悶得幾乎快喘不過氣。

 「你……你你……你……好……」她語不成調,即使吐字清晰,卻有什麼難以自抑的東西要洶湧出來。

 這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化莊周?

 「不曉。」鳳排雲看著那張魂牽夢縈的面容,看著她心碎絕望的目光,心痛如絞。

 「鳳鳴,你騙我!」身分、名字,所有的一切一切!鳳鳴、排雲,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便恨滿心腸,只叫了名字。

 便痛徹心扉。

 她想強裝不在意的微笑,可是笑容還沒綻開,滾滾的眼淚滑落下來,滴在她的領子上。

 眼淚沒用處,但是止也止不住。

 她以為已經告別過去,可以雲淡風輕話當年,以為那些往事都被拋在她已經回不去的國度,再也不見天日,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即使見著了也能平心靜氣的面對,可為什麼一見到他,心裡還是那麼難過?

 「我沒騙你,我名鳳鳴,字排雲,只是從來不曾告訴你,我知道你恨我,當初是我先甩手走開,然而感情尤其覆水難收,我想你,想得要命……」忍不住想接近她。

 他何嘗不知,現在不論他怎麼解釋,她都聽不進去,解釋只是徒勞,但是不解釋,雪球會越滾越大,到最後連一絲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

 她的淚,燙痛了他的心。

 「既然知道覆水難收,你這又算什麼?竟易容來接近我?!之前的一切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我無怨,可笑的是我們夫妻一場,卻被你耍得團團轉,我活該一次一次被你騙!」是的,她不了解他,她曾試圖打開他的心門,可惜努力白費,那時的他,心不在她身上,向一個無心的人渴求感情,只是白費力氣。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過就看錯一次人,何必把自己貶低至此?可是他一而再的要她,真的把她當傻子嗎?

 鳳鳴的話全被噎在嗓子裡。

 想一下子把心結打開並不簡單。

 他不是不知道,有些話說出去容易,想收回卻難,就像遞休書。有些事情看似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就像想挽回她的心。

 「不曉……」

 那一聲,霜不曉聽得真真切切,心裡一把火騰騰燒了起來,「不要叫我!」如潮水倒灌的往事、錯綜複雜的心情,都抵不過她猛然想起自己半毀的容貌。

 她居然用這樣的臉面對他!

 掩著臉,她猝然跑回房間,關上門,也一並關上自己的心門。

 這天,霜不曉再也沒有踏出房門,飲食也拒於門外,誰來都不開門,即使鳳鳴軟求、硬磨也無用,直到深夜,門才又被推開。

 她穿著初來那天的布衣,手裡拎著小包袱,一副要出遠門的模樣。

 月兒彎彎,庭院幽寂,她毫不遲疑的舉足。

 「就這樣不告而別,好嗎?」在外面守候半天的人從暗處走了出來,衣裳教莫名的冷汗浸濕,雖然力圖鎮定,眼底卻有著不同的光彩。

 她的腳滯了滯,背覺得一股涼意襲上。

 「你留得了今日,能留得了明日、後日,明年、後年?」

 「要不是我在這裡守著,連你走了我都不知道。」聲音委靡,一步一步的足音,卻是堅定的朝她而來。

 「我求生,不是求死。」她的聲音譏誚,堅持背對他。

 在他身邊,她只有死路一條。

 他以為捅破了隔在兩人之間那層薄埂的紙窗,他們便能回到從前?

 有時候,痛苦只因為記得太清楚。

 「不曉。」他低喃。

 「從我踏進排雲國的土地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嗎?」他在排雲國是什麼身分,她怎麼會天真的以為自己能不動聲色、不驚動任何人的在這裡住下來,安穩過日子?

 她的天真在那麼多年後還沒有得到教訓嗎?

 「你聽我解釋,我承認我派人調查你……別氣,別走!」他見她一甩袖子要走,著急了。

 他有身不由已,有負疚,也有情不自禁。

 「你居然派人調查我?」

 他靜了半晌,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心像被這條無聲的線越勒越緊,拳頭握起。

 他臉上年輕鋒利的線條更軟了,「打從我在鳳府前面碰見你開始,我便派人去打探你,後來知道你在王大娘家借住,青石正巧是我的封地……我只是想再見見你,但是我萬萬沒想到你會答應賃妻。」

 霜不曉滿臉通紅。

 「你跟大姊串通好的?」

 「她希望你幸福。」

 「幸福?這種東西重要嗎?看見我這鬼樣子,這下你滿意了吧……」她轉過身,所有的話戛然止住,要用來丟他的小包袱停在手中,五指緊繃,心臟幾乎要休止。

 鳳排雲的左臉刺著圖騰,美麗妖異,卻讓人遍體生寒。

 他為了不讓霜不曉因為毀了的半張臉自慚形穢,自黥其面。

 最多情是他,最無情也是他。

 霜不曉的心被狠狠一撞,痛不可當,她覺得胸口悶痛了起來,像被鈍鋸拉過來又扯過去,雙膝發軟,跪坐地上,淚水滑過唇角。

 人生,有幾個只如初見?

 她閉門不出。

 那晚她逕自回到屋裡,把頭抵著牆笑,低低的笑聲後又變成壓抑的哭聲,鳳鳴守在門外,聽得肝腸寸斷。

 她以為自己已經無悲無喜,過一天算一天,可是看見他眼裡的懇求和難過,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要碎裂。

 愛恨本相依,恨那麼深刻,情又那般痛苦。

 她以為三年的時光足夠漫長,漫長到可以讓人遺忘釋懷這一段年少輕狂的過往。

 但,所謂的遺忘,只是試著不要想起來而已——

 破碎的心事雜亂湧來,像一場浮光掠影的夢境般那麼不真實。

 先愛上的、愛得深的,總要吃虧。

 是的,她恨他,更愛他。

 但她身心俱疲,五內俱傷。

 這半天情緒高潮起伏,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倦怠的趴在桌上睡著了,眼角掛淚,忽然,燭光明晃,走進了鳳鳴。

 他無奈的笑,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順著髮絲下來落到肩際,將她攬抱了起來。

 她的頭往他胸前一靠,只恍惚的覺得靠著的東西有著穩定的心跳,似曾相識的溫暖,沉重的眼皮想睜開,卻怎麼也睜不開早上一起來,人就覺得睏頓異常,想坐起,頭卻沉得像灌了鉛,透過帳子看見明燭還亮著,窗外天色未明。

 接著,丫鬟的臉映入視線。

 「夫人醒了?」

 她嗯了聲,翻身坐起來。

 丫鬟捧過水盆巾子讓她洗漱梳頭,也許是溫水抹過臉的效果,頭痛癥狀減緩了些,覺得身體也舒坦多了。

 「夫人一定餓了。」

 她是餓了,人醒了,肚子也跟著醒過來,咕嚕叫個不停。

 先喝了杯熱奶,熱奶滑香濃郁。

 桌上放了一堆食物,大盅雪藕臘肉粥泛著濃濃臘肉香,非常勾人,雪藕清脆如梨,幾個碟子裡還放有炒得乾乾的魚鬆,玉蘭花摘下來整片炸得酥酥的,有鹹甜兩種,非常好吃又下飯。

 必竟胃腸空了很久,她很豪氣,一口氣連吃了兩大碗。

 丫鬟看了咂舌,只說︰「夫人吃慢一點,別噎著了。」

 「怕我吃垮你們家老爺?」

 「小的不敢。」

 她放下碗,擦了嘴,站起來整整衣服,到了床前,解開放在床頭的小包袱,揣著雪球,「吃飽了,我去散散步,消消食。」

 「夫人……」

 跨出門檻,屋外候著另外一個丫鬟。

 「夫人。」

 她揮揮手,叫她不用跟著,一個人走了出去,哪知道一來到院子門口,石階的正中央放了一枝猶帶朝露的梨花。

 這會兒不是二、三月,哪來的梨花?

 她沒心眼的撿起來,放到鼻尖,聞到了清幽的冷香,沒發覺這附近有梨花樹。

 這有什麼重要,花只會愉悅人的心情。

 嗅著,幽微的心裡竟然有塊地方慢慢變得柔軟起來,心緒奇異的因為這枝梨花沉澱了下來。

 這幾日,她第一次踏出這個莊子的門。

 她信步向著秦島唯一的陸路踱步,看著灰塵在陽光下盤旋,聽著水聲、風在唱歌的聲音,鳥鳴魚唱,樹葉晃動的沙沙聲音,仰頭看天,不是宮牆裡那種四四方方的天空,是無限的。

 她獨自一人在這樣的地方行走,不多久,碰到一隊鳳鳴的親兵,他們看清楚她的面目,急忙躬身行禮。

 「公主。」顯然是個在公主府曾經見過她的舊人。

 她揮揮手,越過他們,繼續往前走。

 越走越遠,漸漸遠離繁密的屋舍,看著沒有盡頭的那端,她在路邊坐下,發起怔來。

 她心裡亂得很,她明明不想再跟鳳鳴有任何糾纏,可是卻無法離他而去。

 到底意難平,可是她可以這樣安心過下去,過一輩子嗎?

 又或許,這樣也是一輩子。

 她真是悲慘,喜歡一個人太久了,喜歡到不知道怎麼結束。

 往冰涼的手裡呵氣,溫度在還沒抵達手心以前就消失了。

 隱隱聽到寒風聲,她只當是風吹樹枝搖晃樹葉的聲音,卻見一角紫藍的衣料閃現,莊稼打扮的他用一雙漆黑的眼睛注視著她。

 四周安靜得像是一點聲音也無,他把一件杏紅色的斗篷往她身上披,「各處都找不到你,剛有侍衛說你往這裡來了,要去哪都可以,可一大早的,要記得披件氅子,秦島四面八方都是風,很容易招風寒。」

 「你來做什麼?」她冷聲,眼睛不由自主的看著他黥了面的臉,心又一痛。

 「怕你又走了。」

 她一身月白衣,在漸漸淡去的薄霧中,像單薄欲飛的蝶翼。

 她覺得有些好笑,多年前沒有她日子也照樣過著,為什麼現在沒有她就不行了!也不就幾年前,有她沒她,沒那麼重要吧!

 她動手想把斗篷解下來。

 「我沒那麼弱不禁風。」

 「披著吧。」他伸手攔。

 她嘆息,留下了斗篷。

 「這裡幽靜,你喜歡的話,咱們坐一會兒再走,你看見那湖沒有,你說好吃的吳郭魚就是二楞子從那裡撈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重新坐下,把自己包成一團,本想和他拉開距離的,見他衣著單薄,也就沒動,讓他坐得近了,感覺兩人的體溫自成一個天地,溫暖融融。

 「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不過,下次別一個人出來,也別一個人躲起來,更別一個人這樣寂寞,想找人說話,就和我說,說多久、說多少,都可以。」

 「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說的?你不必這樣。」

 滿腹惆悵。

 要和他說什麼?說別來相思,說對他的感情始終不斷?

 拆下人皮面具後的這個人,她就算見了也沒話說,真是相見不如不見!「其實我也明白,從來都是我對不住你,我能給你的太少,向來,你都是給得多的那個,可是我希望你能快樂,只要你開口,我就給多少。」

 「我說過你不必這樣,我們真的過去了。」她抱緊了懷裡的布寵物,佯裝沒聽到鳳鳴此一話。

 「過去了嗎?」他朝那布寵物望了眼。

 「唔。」

 「能過得去嗎?」他若有所思,像是問她,亦像在反問自己。

 她想起自己中毒那時,纏綿病床,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她想起新婚期間,幾個皇哥哥百般刁難,他都笑笑忍了下來︰想起雪球剛死掉,她傷心難過,他來安慰她的樣子︰想起,他曾經護衛她不受紈褲子弟騷擾︰想起,他們也曾有過平和的燈下時光……一瞬間,時光交錯。

 她的眼有點發澀想流淚,急急低下頭去。

 「你要不要重新認識我一次?」他靜了靜,話聲誠懇。

 霜不曉沒出聲,沒有回答。

 其實,堅持不再愛,就是怕了……非常非常害怕,怕自己又糊塗了。

* * *

 旭日從湖的一邊升上來,陽光璀璨,遍灑在兩人髮上、肩上,灑在這座寧靜的秦島上。

 前陣子,以為自己是可以狠心離開的,但就這麼奇怪,以為必然的事情,並不會發生。

 島上微濕的空氣,總帶著點湖水腥味的風,加上溫暖不張揚的日照,她喜歡坐在窗下,點著一爐香,慵懶的曬太陽。

 門窗上都漆著桐油,窗紙雪白盈亮,從那窗,可以看見隱在綠樹叢中的一角房簷。

 花瓶裡,插著她每天都能從院子階上撿來的一枝沾露梨花。

 撿的次數多了,她哪會不明白這是誰的傑作,是誰哪來的閒情逸致,又是誰為了討她歡喜做的事情?

 整座府邸不就一個他嘛。

 院子外的花樹依舊濃綠成蔭,可畢竟是秋天了,多少有些淒清。

 深院門閂,靜靜的沒有聲音。

 霜不曉手裡捧著書,忽然看見一團亮亮的白,擺動著四條小短腿,朝她跑了過她看著那晃悠悠的一團自,眼睛就亮了。

 只著白襪的腳踩著厚厚的毯子小跑過去,一把將它摟了起來。

 「你好可愛欸……你是誰家的狗狗,怎麼跑到我的院子來了?」溫柔的抱在懷裡,那狗兒居然伸出濕長的舌舔了她的鼻子一下。

 她笑開了,「你真淘氣,到底是誰家的?」

 「它是我專程帶來呈給夫人的。」人未到,一團紅滾滾的球……不,人,滾……走了進來。

 「蒼將軍!」

 「夫人。」見了禮,容貌沒什麼改變的蒼古見還是一副瞇瞇眼,還是茜紅色的大錦袍。

 「這小狗是你帶來的?」

 「是二爺要我進宮去抱來的,說給夫人解解悶。」

 雖然不怎麼情願,她把小狗塞還給蒼古兄。

 「我不要!你來找鳳鳴嗎?他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要到酉時才回來。」

 「我知道二爺忙什麼去了,我是專程來找夫人的。」

 「我說了,那狗兒麻煩你帶回去,就算給家裡的娃兒玩也可以。」

 「屬下還未成親。」

 「嗄。」有點不好意思了。

 「再說,屬下最怕這些小狗小貓、小雞小羊的東西,我只要一抱全身就癢,您瞧,屬下為了帶這小東西來,渾身上下都起了疹子,夫人,您就當救屬下一條小命,把這玩意拎回去吧。」他紅潤的臉色發青,就像皺了的橘子,撩起袖子,一看,果然一大片的紅。

 看他不像作假,霜不曉很好心的把幾乎和雪球一模一樣的小狗抱回懷裡,替它理了理毛,才把它放到腳跟,它嗅了嗅她的味道,又追著尾巴繞了兩圈,乖乖臥在她腳邊不動了。

 「這畜生倒是會認主子,一下就跟夫人混熟了呢。」

 「蒼將軍請坐。」

 「謝夫人。」

 讓丫鬟上過荼和茶點後,霜不曉開門見山。

 「你也不必一口一個夫人的叫我,我跟你家二爺早就不是夫妻了。」這句話憋了很久,不吐不快。

 莊子的人都是新人,隨便怎麼叫,她只要糾正過來就好了,難的是那些鳳鳴的親兵,還有像蒼古見這樣知道他們那段過去的舊人,稱呼上怎麼糾正都不肯改。

 「夫人應該不知道我是二爺家的家生奴才吧?」他的聲音很低,原來見人就笑的彌勒佛臉嚴肅了。

 「是二爺舉薦我去科考,這才入了軍隊,因屢屢有戰功,也才升做將軍一職。」

 她的目光慢慢從小狗那裡回到蒼古見的臉上。

 「二爺被送往始國時,我正戍守北塞,沒能跟上。等我找到二爺……他那個人,夫人也知道,就那悶性子,吃了什麼苦、受了什麼傷都悶聲不吭。

 「回來勤王的路上非常辛苦,那戰事歷經了十個月之久,要不是二爺遭人暗算,其實叛亂是可以早些擺平的,夫人想必也清楚,抄家、下獄、清餘孽、肅清朝政,這些事情有多麼煩人,這期間,二爺幾乎沒闔過眼,接著又是監國,等到大局安定,距離我們離開始國已經整整兩年半。」

 她茫然而震驚,只覺得手腳慢慢發冷,心緊縮了起來。

 她全然不知他曾受過傷。

 「那道刀傷從後背長到腰際,當時傷口猙獰得血肉往外翻,一片模糊,高燒接著是劇寒,冷熱交加,七天都沒有退去,嘴裡直嚷著您的名字,旁人怎麼叫也沒反應,我和疏勒一度以為二爺活不了了,心裡怕得要命。」

 她霍然站起來,心裡痛得要命,像有把刀戳著,一刀又一刀。

 她不敢問細枝末節,不敢問那血淋淋的過程。

 「他什麼都沒對我說……」她恨死了他這種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的個性。

 「要是您並不想和二爺廝守,這些話就當我蒼古見沒說,您也沒聽過,若是您決定與二爺白頭偕老,請您千萬原諒他放棄您而選擇回國的決定,也請您要好好待他,二爺經歷過太多苦難,卻全都憋在心裡,其實要我說,這種人才是最吃虧的,你不說,誰能知道你心裡的苦。」

 「我只是要你來送個東西,沒叫你多嘴!」不知道什麼時候,鳳鳴面沉如水的站在門邊,不知道已站了多久。

 蒼古見面無懼色,恢復原有的笑臉。

 「屬下在跟夫人閒話家常。」

 「你是我見過的男人中最長舌的!」

 「多謝二爺誇獎,我會不好意思。」蒼古見哈哈笑,卸下將軍的面具,講話幽默得很。

 「我們的帳等一下再算!」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記在牆壁上,等你來一筆一筆結算。」他說完,袍袖一振,走出房門。

 「你別跟他計較。」她出聲。

 「你就這麼維護他?」

 她瞪他。

 「你說了算數。」

 她依然在瞪他,瞪得很凶,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看見他,那戒備又會回來,她挺直腰桿,警惕著。

 「你別緊張,我只是來看看這隻雪球的孫子,你還喜歡嗎?」他不只讓古見去了趟鳳京,還去了專門為宮廷培育寵物的馴育人那裡,找尋雪球的後代。

 「它是雪球的孫子?」悶了半晌,她終於開口。

 「嗯。」他笑容滿面。

 「謝謝。」雖然很不想道謝,可是那麼遠一趟路,不可謂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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