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圈養真相
如果把真相比成一個地球儀,是圓的, 那麼正常人看到的可能只有一面, 但是真相卻不止一面, 你想知道全部, 就必須繞過去才能看到。
許鶴是病人,他的視角看到的可能更少,連一面都不到, 還是坑坑窪窪,少胳膊少腿的那種。
抑鬱症外加焦慮症,讓他的大腦比較任性,只記印象深刻的。
比如他要吃飯, 第一次吃王修自然給他, 但是他很快就忘了吃過, 又想吃, 王修覺得不過分,會給他, 第三次還這樣,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一天能吃這麼多嗎?
當然不能,所以王修拒絕了他,一般人會把前面吃的一到六次都記著,王修給他做了六次食物, 但是到了許鶴這裡,他只會記第七次,王修拒絕了他。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他只能記印象最深的,王修拒絕了他,傷了他的自尊心,他難過了,所以記住了。
這不難理解。
如果把一天做的事分為大小事,吃飯,喝水,睡覺是小事,那麼幹活,摔倒,告白就是大事。
一般人會把所有事都記住,不管大事小事,也不管難過或者開心,但是許鶴的大腦出了問題,記不了那麼多,他只能記幹活,摔倒,告白,這種大事。
一件事之所以會發生,是有多面性的。
比如許鶴被蛇咬了,這件事分為好幾個階段。
第一,許鶴纏著王修要爬山。
第二,王修真的帶他去爬山了。
第三,他倆爬到半山腰,累了要坐下休息。
第四,許鶴順手撿了根棍子。
第五,他調皮用棍子捅了捅蛇。
第六,他被蛇咬了。
這麼多事連貫起來,才會被蛇咬到,但是許鶴可能只記得他被蛇咬了。
至於為什麼會被蛇咬?在哪裡被咬的?
第二天許鶴腫著腳,躺在樹下想通了。
他哪都沒去過,就躺在院子裡,為什麼會被蛇咬?還不明顯嗎?被王修放蛇咬的。
於是王修無辜背了個鍋。
在他養病期間,王修會帶他去玩,讓他給父母視頻,也給他吃飯,衣服都給他放好了。
但是他忘了。
王修白天帶他玩過,他晚上忘記了,還想去玩,大半夜的,王修自然拒絕,這又傷了許鶴的自尊心。
王修白天讓他給父母視頻過,但是他晚上又忘記了,再想視頻,王修自然還是拒絕,他父母白天勞累了一天,晚上總得讓人家休息休息吧?
但是他一拒絕,許鶴就記住了。
穿衣服也是,王修出門之前會把他的褲子脫了,許鶴最愛禮節,光著屁股最多在院子裡跑跑,絕對不會出門,一來門鎖著,二來門外養著幾條惡狗,他怕。
但是這事又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於是他記仇了。
王修能怎麼辦?他也很無奈啊。
許鶴是病人,腦子不夠用,他只能記這麼多,你還能打他不成?
大腦是個神奇的領域,正常人能開發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七八以內,著名科學家愛因斯坦開發百分之十,如果說許鶴以前的大腦開發在正常水準之上。
那麼他在生病之後,大腦受到局限,正在慢慢萎縮,現在掉到正常水準以下。
一些平常的事件,他無法用正常的視角看到,被拒絕的次數多了,心裡就會有印象。
王修借著養病的名義,把我關了起來,不給我吃飯,不給我衣服穿,不讓我跟家裡人聯繫,也不讓我外出,徹底限制了我的自由,他是個大變態。
這種觀念灌輸下來,許鶴漸漸有了意識,他這麼對我,我不能放過他,我要報復他。
他要報復王修,就要動腦子,這腦子動著動著,就活躍多了,記得東西也越來越多。
王修發現早上給他放了個香菇,平常許鶴最多記仇幾個小時,馬上就忘了,那天居然記了一天。
一整天都板著臉,看王修不順眼。
於是他第二天放了個生薑,許鶴又記仇了一天,第三天拒絕了許鶴外出的請求,許鶴記仇了兩天,第五天拒絕許鶴給家人打電話的請求,許鶴記仇了七八天。
他的記憶力越來越好,能記得東西也越來越多,但是有個毛病,只記仇,不記好。
比如他想喝奶茶,王修給了他,他就沒當回事,王修要是不給他,他就能記仇幾天。
王修就是抓住了他這個特點,不斷刺激他,讓他的大腦活躍起來。
人是個非常神奇的物種,手要是一段時間不用,會生,腦子要是一段時間不用,那就鏽了。
王修不斷的磨著許鶴的腦子,許鶴不停的在想辦法怎麼報復回來。
雖然手法很幼稚,但是他真的盡力了,從開始覺得多吃點就能吃窮王修,到後面知道光吃還不行,我還要花。
再到後面明白了,這樣對王修不痛不癢,於是開始指揮王修給他跑腿,再然後是洗腳,按摩。
雖然手法依舊幼稚,但是他在進步,這進步很小,卻實實在在,智商掉入谷間的許鶴正在慢慢往上爬。
這其中感觸最多的不是許鶴,是王修。
他的心態不斷變化。
最開始他想的是乾脆跟許鶴同歸於盡算了,後來又不甘心,於是借養病圈養許鶴,想跟許鶴在一起一輩子,夾雜著很多私心。
但是許鶴病著,昨天跟他分手,今天就忘了,還跟以前一樣對他,而且因為到了新地方,有些不安,很依賴他。
再加上抑鬱症和焦慮症有些不同,如果許鶴提的請求沒得到滿足,他就會情緒低落,自己坐在床上,一動不動,你喊他沒反應,你叫他也沒反應,你一推他,他就直接倒了。
如果外界的需求得不到滿足,他就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在自己的世界裡滿足自己。
但是這樣一來,他的病情只會越來越重,如果只是精神上的還好,關鍵許鶴已經重到從心理影響到身體。
他會吃不下飯,喝不下去水,睡不著覺,半夜直勾勾的盯著屋頂看。
不吃飯不喝水不睡覺對身體有多大打擊?
這種狀態下沒多久許鶴就會瘦下來,開始流鼻血,做一些危險的事,看到刀,或者玻璃會停下來。
有一次王修在廚房做飯,突然聽到石頭落在地上的聲音,等他出來,發現許鶴蹲在地上,用石頭砸手,砸的血肉模糊,自己被嚇到丟了石頭。
王修給他包紮的時候許鶴就看著,面無表情,似乎傷的不是他一樣。
王修問他,“為什麼要砸手?”
許鶴搖頭,“不是我砸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應過來就這樣了。”
他不承認,“我絕對不會砸自己的。”
但是就是他砸的,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就他一個,除非見鬼了,但是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許鶴經常會這樣,如果做完飯,廚房沒鎖,沒注意就會被他溜進去,拿著刀把玩。
刀在他手裡很危險,王修發現的稍微晚點,許鶴兩隻手上就全是血。
豔紅一片,滴滴答答的從案板上流了一地。
他這才意識到嚴重性,如果許鶴不好,那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他倆根本沒有未來,也過不了一輩子。
所以王修只能放下所有事,全心全意盯著許鶴,想辦法治好他,搜索民間的偏方,聯繫外國的頂級心理醫生。
不知道是不是許鶴的情況特別,現有的醫療方式和辦法,對許鶴都沒用。
王修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想辦法走進許鶴的世界。
一般精神異常的人都會在腦海裡建立一個自己的世界,許鶴也有。
他的世界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很豐富,但是它們都是灰暗破爛的,圍繞著一把椅子,許鶴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腳下是無邊黑暗。
那些高樓大廈在不斷的往下墜落,消失在黑暗裡,原本的地方也被黑暗佔據,變成了漫天的黑,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
許鶴的世界毫無疑問,正在崩塌,一塊一塊,一片一片。
他對外界無感,是因為他的靈魂坐在這裡,隨著四周的物件一起,慢慢被黑暗吞噬。
黑暗就像水一樣,無孔不入,它張大嘴巴,等著許鶴掉下來,許鶴的腿被黑暗吞噬,然後是腰,上半身。
無數負面情緒湧來,耳邊似乎有個惡魔,在不斷說話。
“你就快死了。”
“糖不能多吃,奶茶我給你泡好了,你自己端著,我不會給你端的。”王修的聲音陡然出現。
許鶴毫無波動的眼睛閃了閃。
“怎麼了?還不捨得?”
“你怎麼不喝?是不是不好喝?”
“快死吧,只有死了才能解脫。”
“難道是口味變了?”外面的王修兀自嘀咕,“以前都喜歡哈密瓜味的,這才多久你就變心了?”
“你在妄想什麼?可以死了。”
“好吧好吧,不喜歡哈密瓜味的,那我給你泡香芋味的吧。”
他一連說了這麼多,許鶴都沒反應,整個人坐在床上,死氣沉沉,眼睛沒有焦慮,空洞無神。
王修歎口氣,剛準備走,衣擺突然被人拉住。
許鶴抬起頭,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不過語氣比平時重了兩分,“敢泡香芋味的絕交。”
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