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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鬼有風險》第57章
第57章

望著不停變換的臉,宮牧沉默不語,但火焰在他眼中燃燒,彷彿活火山下流淌的熔漿,正在尋找一個爆發的契機。

化忌鬼似乎極為享受宮牧此時此刻的表情,在對肉身的爭奪中逐漸佔取上風,更多時候維持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臉。他抬起一隻手,虛空半握,黑霧有生命般彙集到他手上,扭曲拉伸成刀的形狀,隨著一聲冷笑,刀尖翻轉。

宮牧眉角一跳,怒吼一聲撲來,卻撞上了一道無形的牆,眼睜睜看著化忌鬼用鬼刀捅向邢戰的心窩。

心口好像被剖開一個大洞,黑煙像血一樣噴湧而出,邢戰的臉出現,表情痛苦而驚訝。他慢慢地閉上眼睛,再睜開,已徹底變成了化忌鬼的臉。

宮牧徹底發怒,身體化成一支利箭,射向化忌鬼。澎湃的靈力相撞,氣牆被硬生生撞碎,宮牧順勢攻上,將自己作為天地間最鋒利的武器,斬向化忌鬼。

化忌鬼不敢硬擋,身子一輕,高高躍起,飄出數十米。

「現在我已經有了仙根,你是鬥不過我的。」化忌鬼得意道。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宮牧的怒火更盛。當年化忌真君在天庭犯下重罪,與天兵天將纏鬥一番後,憑藉鬼身金蟬脫殼,逃到人間,早就沒有了仙根,只能靠歪門邪道修行,現在所說的仙根,不是從邢戰身上搶的還能是怎麼來的。

宮牧伸出右手,一道璀璨的紅光出現在他手中,光芒散去,出現一桿蟠龍長.槍。槍身通體呈金紅色,蟠龍盤在筆直的槍桿上,龍頭昂揚,鬚髮怒張。他面無表情地轉動槍桿,鋥亮的槍頭劃出半個月,耀眼的光刺痛人的眼睛。「當我還是個凡人的時候,世人便封我為戰神,可又有幾人知道,我根本就懶得跟人動刀動槍,之所以會踏上戰場,都是因為邢戰。」宮牧似乎是在對化忌鬼說,又似乎在自言自語,「人皆以為我好戰,其實我樂得清閒,若給我一張軟塌,一壺清酒,我能躺他個千年。但我宮牧雖懶於戰鬥,卻從不畏於戰鬥,一旦有人敢犯我底線,我必將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話說完,長.槍一劃,指向化忌鬼。

化忌鬼的臉被黑霧籠罩,看不清表情。

宮牧不再與他廢話,身形一晃,化作霞光,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化忌鬼刺去。

化忌鬼也不含糊,行動飄忽不定,時而閃身躲避,時而捲動黑霧,撲向宮牧。

陰冷的黑霧與灼熱的烈焰糾纏在一起,黑霧厚重,泰山壓頂般籠罩,烈焰狂野,張牙舞爪地撕開束縛,黑與紅互不相讓,誓要將彼此吞噬,遠遠望去,就看見一片灰濛蒙的山谷中,氣流翻騰,驚天動地。

「你敢跟我動手嗎?」化忌鬼低吼。

宮牧薄唇緊抿,握緊長.槍。他確實有所顧忌,不敢下重手,每每使出殺招,眼看即將落到化忌鬼身上時,又硬生生收回。因為那是邢戰的肉身!

現在的邢戰不同於中元節晚被化忌鬼附身的蒼泊,那時就是單純的附體,所以宮牧才能一拳將化忌鬼打出,蒼泊最多折損點元氣。但此時化忌鬼已與邢戰的元神融合在一起,根本就無法簡單粗暴地撕開,若還是使那晚那招,在化忌鬼被打傷之前,恐怕邢戰就已先命喪黃泉。

因此宮牧不得不顧忌,處處受掣肘,力量無法全部發揮出,而化忌鬼有了仙根,已不再是尋常靈體,隨著融合不斷完善,實力在不斷增強。

一想到邢戰的意識即將被化忌鬼吞噬,宮牧心急如焚,下手重了怕打傷邢戰,下手輕了無異於瘙癢。

化忌鬼被逼得太緊,漸漸也有了火氣,一陣陰風颳過,他的聲音隨風飄蕩:「熒惑星君,你真當我化忌之名,是白得的?」

「我管你是化忌還是別的什麼,你動我的人,就別想從我手中逃過!」

化忌鬼冷哼一聲:「我也不是好惹的!」

忽然間,他雙手一張一合,身上的黑霧瞬間擴散,鋪天蓋地遮天蔽日,眨眼間整個世界都被黑暗籠罩。

宮牧腳下一頓,失去了方向,無法視物。

「彫蟲小技!」宮牧長.槍一抖,槍上蟠龍如同活了一般,昂起頭顱,甩動長尾,金紅色的虛影驀然漲大,撕破黑暗直衝雲霄,云端金光普照,傳來一聲清亮高亢的龍嘯。

黑暗剝落,牢籠當即被破,僅剩的一點點也被宮牧身上的火焰吞沒。

但宮牧卻看見四面八方出現無數條裂縫,好像空間被憑空撕開,無數黑乎乎的影子從裂縫中掙出。起先它們還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是一團可以隨意扭曲的黑影,但當它們徹底鑽出縫隙,身形也逐漸明顯,一個接一個地現出人形,臉上戴著千奇百怪的面具。

無數個化忌鬼將宮牧包圍,嬉笑怒罵,悲歡離合,千人千面,千面化忌重現眼前。

每一張面具,都是一個表情,每一個表情,都是一段情緒,每一段情緒,都是化忌的力量,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化忌鬼雙臂一揮,無數化忌鬼影向宮牧飄來,他們就好像沒有靈智的魂體,一股腦兒地湧上來,抓住宮牧就一口咬下去,一旦咬到就灰飛煙滅。但他們每咬一口,就吞掉一些宮牧的靈力,他的身影就減淡一分。

宮牧揮舞長.槍,護住周身,可化忌鬼影實在是太多了,就像蝗蟲一樣無孔不入,一擊得手便自行消散。漸漸地,他的臉色蒼白如雪,眉心的九瓣蓮也不像平日般鮮豔,暗暗沉沉蒙上了一層死氣。

化忌鬼冷眼旁觀,冷笑著看宮牧徒勞地拍打鬼影。

在山石崩塌,不知多深的地底,宋游玄從昏迷中甦醒,發現自己被埋在了亂石中,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溟海?」宋游玄關切地呼喊,努力睜大眼睛,希望能在一片黑暗中辨清一些輪廓,哪怕只是一個影子也好。

「唔。」不遠處,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溟海!」宋游玄驚喜,尋著聲音的方向摸過去,指尖觸到柔軟的織物。

幸虧他們二人都不是普通人,當時化忌鬼又因為邢戰的干擾沒能下殺手,這點波折還不至於要了他們的命,如果換做別人,恐怕不是被砸成肉泥,就是憋死在地底了。

蒼溟海掙紮起身,事出突然,他還是被砸得有點暈。

「你沒事吧,有沒有被砸傷?」宋游玄順著布料摸到蒼溟海的手臂,然後是他細瘦的肩膀,心憂之下,無暇細思,一把將他抱住,「有沒有哪裡痛?」

蒼溟海還沒回過神來,呆愣地被他抱住,肌膚相觸傳遞來的溫度,一時令他失神。已經有多少年沒有感受過這種溫暖了?蒼溟海記不清楚。自從將兩人的天譴之毒都攬在自己身上後,他的身體很快就潰爛見骨,先是手指,然後是手掌,繼而蔓延到整個手臂。他自知模樣嚇人,所以不論天氣再炎熱,也將自己緊緊包裹在衣物內,拒絕與任何人接觸。

慢慢地,他也忘了與人擁抱是何種感覺,時間長了,孤獨慣了,也不怎麼在意,彷彿人活著就該是如此。可突然之間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竟讓他神情恍惚。隔著單薄的衣料,那雙手如此厚實,那胸膛如此結實,哪怕只剩下一根根骨頭都能感覺到。一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滋味又被翻了出來,細枝末節的事已不記得了,牢牢記在心中的是火熱甜蜜的感覺。

好想就這麼一直下去。

但當蒼溟海只剩白骨的手搭上宋游玄的胳膊,他猛然驚醒,抱著自己的人正是那個狼心狗肺虧欠自己的人!

抓住他胳膊的手一緊,指骨勒入他的皮肉,順勢將他推開:「走開!」

宋游玄正憂心他的身體,渾然沒有意識到做了幾十年沒敢做也做不到的事,猝不及防被他推走。他的手揮過面頰,尖細的指骨在臉上劃出一道口子,毒瘡被勾破,宋游玄覺得有點痛,但是更痛的是心,仍然記得年少時,他牽著他的手玩耍嬉鬧,如今只剩森森枯骨。

可就這麼被人推開,宋游玄的心裡涼颼颼的,他苦笑了一下摸索著起身,勘察四周。

蒼溟海看都不看他一眼,閉上眼睛,盤腿打坐。

宋游玄摸黑在狹小的空間裡摸了一段路,聽著身邊人極淡極淺的呼吸聲,內心反倒平靜了。他摸了一會堅硬的石壁,忽然笑道:「真是好巧,溟海,你還記得嗎,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被困在石穴裡了。」

在宋游玄看不到的地方,蒼溟海微微皺起了眉。

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但宋游玄毫不氣餒,繼續自言自語:「那時候我們還小,整天著能有只聰明強大的靈寵伴隨左右,於是偷偷溜到後山,想去抓靈獸。沒想到後山地形複雜,野獸雜多,別說靈獸了,就連一隻雞都捉不住。後來一場大雨,阻了我們的路,我們被困在一山洞裡出不去,要不是兄長們尋來,說不定我們就交代在那裡了。」

蒼溟海如何能忘記,他清楚記得那一夜,他們二人相擁而眠,抵禦嚴寒,互相汲取溫暖度過寒夜。但如今物是人非,他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蒼溟海充耳不聞。

宋游玄說完也覺無趣,繼續摸著石壁:「那個時候,我們也就小泊那般大,一晃那麼多年過去,歲月不饒人。小泊現在也不知是生是死,他是個好孩子,就是有些天真莽撞,看來你真的很寵他。」

想到蒼泊,蒼溟海也是一陣煩惱,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自己實在是微不足道。

宋游玄不在說話,將周圍一圈石壁摸了個遍,長久沉默後,他望著自始至終無動於衷打坐的蒼溟海:「其實我真的是個自私的人,我正在慶幸我們被困在了一起,如果可以,我寧願永遠與你困在這裡,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最後一起死在這裡。」

蒼溟海又皺起了眉頭。

「溟海,你說的話還算嗎?」宋游玄的聲音裡忽然有絲激動,連音調都變了,「你曾說,我們黃泉再見。如今我們深埋地底,算不算到了黃泉,算不算應了你的話?」

蒼溟海睜開眼睛,撫平了眉心的褶皺,眼神空洞地目視前方。

宋游玄久久得不到蒼溟海的回應,長嘆一聲:「這輩子,我終究是欠你了。」

四周空氣有微妙的變化,蒼溟海猛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你在幹什麼?」

話音未落,山石碎裂隆隆作響,細小的石塊紛紛落下,宋游玄站在一面稍微平整的牆邊,手抵石牆,面色凝重。

他在開路,他要從地底鑽個洞,把兩人救出去。埋在地底雖然死不了,可時間長了終究不是個事,但他們二人深受天譴之毒折磨,都無法再施法自救。但沒想到宋游玄完全不顧身上毒瘡發作,趁蒼溟海不注意的時候,摸著石壁畫完法陣,等蒼溟海反應過來時,一切已準備就緒。

「你住手,你會死的!」蒼溟海叫道,但陣法已成,為時已晚。

巨大的石塊融化成水,宋游玄的皮膚開裂,先是露出血淋淋的肉,然後肉迅速潰爛,沾血的白骨暴露在外。蒼溟海幾十年來深受其害,太清楚這該有多痛苦了,但宋游玄只是微笑,用顫抖的聲音道:「也好,嘗過你的苦,不枉我走一遭。」

絲絲涼風吹入地底,露出一線天光。

邢戰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噩夢中,被困在無盡的黑暗中,怎麼走都走不出去。偶爾一些破碎的畫面闖入腦海,他看見宮牧怒到緋紅的臉,看見宮牧舞動長.槍,又看見宮牧被無數道影子啃得狼狽不堪。

深深的黑暗束縛著他,意識一點點模糊。

不應該是這樣的。邢戰心想。

腦中回想起宮牧曾經對說過的話,他說自己的前世在奈何橋上等了宮牧百年,用情至深,用心至真。

不能吧,這傻逼干的事吧,我會等他一百年?我等公交五分鐘都嫌長的好嗎?一定是這傢伙騙我!還有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太糟心了,最近遇到的鬼比遇到的人還多,都是什麼事?都怪自己一念之差摸了那銅錢,怎麼就那麼不小心呢?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想到這裡,邢戰心裡一空。不能,不應該這樣……

這回要是死了,一定要抱好閻王爺的大腿,投個好胎,怎麼也得出生在一百八十平米的大床上。

他會來找我嗎?如果沒有他,好像還挺寂寞的。

其實並不想死!

化忌鬼的嘴角牽起猖狂的笑,他的神思分散在每一個鬼影上,隨心所欲地控制他們,一點點蠶食宮牧的力量。可忽然之間化忌鬼的喉嚨一痛,皮膚皺起,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往死裡勒。

「你……你還不死心!」化忌鬼陰聲道。

邢戰虛弱不堪,連說話對他來說都是極重的負擔,可雖然他已氣若游絲,態度依然不羈:「我還沒死呢,怎麼會死心?」

化忌鬼梗著脖子,喉結不停地顫抖:「這可是你的肉身。」

「你倒是做得好買賣,搶的時候一句話不說,受到威脅了又說是我的肉身。」

強烈的自主意識從內向外擴散,化忌鬼只覺身體僵硬,如同牽線木偶,無法再控制自如。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僅剩的仙根也淺到快要消失,為什麼還會有那麼頑強的意識,乃至於幾乎要掙脫化忌鬼的禁錮?

但也只是幾乎而已,化忌鬼凝神,邪煞之氣瞬間侵入邢戰的元神,邢戰只覺通體冰冷,如墜冰窖,意識進一步模糊。

「威脅?你以為你能威脅得了我?」化忌鬼不屑。

但邢戰只是笑了笑:「就算我不行,自然有人能行。」

從一開始,邢戰就沒指望能輕鬆地奪回肉身,他面對的畢竟是曾經的真君,修煉幾千年的大鬼,就連地府的鬼使聯合追捕都沒能將他擒住。

但是就在邢戰短暫與化忌鬼對抗時,宮牧那邊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化忌鬼片刻的分心,讓化忌鬼影的圍攻出現破綻,攻勢也隨之減弱,宮牧在重重黑影中抓住一線機會,長.槍上紅光爆裂,眨眼間一片鬼影灰飛煙滅,其餘的鬼影還沒來得及補上漏洞,宮牧從缺口中一躍而出。

被鬼影啃咬的宮牧狼狽不堪,青絲散亂,面色灰暗,紅色的衣衫也被濁氣污染得黯淡無光。心高氣傲的他何曾受過這般窩囊氣,他氣得兩頰緋紅,怒目圓睜。

那邊化忌鬼已壓制住邢戰,重新專心對付宮牧,但宮牧豈會浪費邢戰好不容易給他製造出來的機會?

「堅持住!可別就這麼死了!」宮牧大喝一聲。

邢戰重回黑暗,在光芒消失時,聽到了宮牧的這句話。

媽的,磨磨蹭蹭,真是個靠不住的傢伙!邢戰心想。不過他打架的樣子,還真挺好看的。

身後化忌鬼影追至,宮牧不管不顧,口中唸唸有詞。他的聲音很低,但吟唱迴蕩在山谷中,轟響如雷,一波一波向外擴散。狂風乍起,尚未成型的靈體被吹得無形無蹤,宮牧亂發飛張,掀起的衣袍在勁風中獵獵作響。眉心的九瓣蓮再度發亮,好像紅寶石切碎了鑲嵌在他眉間,璀璨的華光美得動人心魄。

當最後一個音節唱完,化成山間的回音,一遍一遍在耳邊迴蕩,宮牧雙眸驀然圓睜,九瓣蓮驟然放大,一朵正紅色怒放的蓮花憑空出現,蓮花飄浮旋轉,金光從蓮瓣上飄散,眨眼間照亮了整個山谷。

一道裂縫出現在眼前,逐漸向兩邊拉開,寒冷凜冽的風從裂縫中吹出。縫隙越來越大,照射出黑金色的光,光很純粹,不帶一絲污穢,給人一種肅穆之感,裡面黑洞洞的,彷彿誘人一探究竟。

裂縫繼續擴大,最終成為一扇頂天立地的巨門,冷風肆虐,嘯聲嗚嗚。厚重莊嚴的大門背後是一片黑暗,彷彿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時而是輕柔的歡笑,時而是沉痛的悲鳴,大千世界藏於背後,令人不由自主地想一探究竟。

「鬼門?」化忌鬼大驚,「你居然能開啟鬼門?」

鬼門,他界通往地府的大門,非重要時刻不會輕易開啟,平日裡鬼差拘了魂,也只是打開一個通向黃泉路的通道,沒有開啟鬼門的資格。

「很意外嗎?」宮牧哼笑。他戰神熒惑降世,八世修行,滅厲鬼無算,自然有資格開啟鬼門。

鬼差從鬼門中魚貫而出,宮牧衣袖一揮,鬼差立刻撲向四處作亂的化忌鬼影。他們逮住一個鬼影,便將鋼戟狠狠插入,鬼影當即慘叫著化為青煙。一時間戰鬥在平靜的山谷中一觸即發,鬼差與鬼影殺成一團,化忌鬼的優勢瞬間化為無形。

在殺聲震天的光影中,宮牧挺身屹立,他彷彿置身硝煙四起的修羅戰場,他縱馬踏陣,哪怕敵人再強大,也誓要斬於刀下。

煙霧瀰漫中,宮牧朝天邊望了一眼,舉起蟠龍長.槍:「接下來是你跟我了。」

化忌鬼影與化忌鬼本為一體,鬼影被鬼差們殺盡,化忌鬼同樣受到影響。他的臉上又浮現出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纏繞在身上的霧氣又濃了幾分。

「那我就滿足你。」化忌鬼哼了一聲,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鬼面具在幾次浮沉後,緩緩沉入他臉中,他的臉仍然是人臉,但額頭上長出尖角,他的上身膨脹,肌肉被不斷強化,腫脹而強壯的身體將衣服撐裂,皮膚上出現條狀的花紋。

「你竟然……」宮牧大驚。

他在魔化!他本是天上神仙,因不服天庭管束,逃亡人間。但是再落魄,也是仙,如今他竟然自甘墮落到入魔!三界不恥的魔!

更讓宮牧憤怒的是,他竟然在魔化邢戰的肉身!

「太可笑了!」宮牧譏諷道,「我本佩服你有點膽識,敢與天庭的那些人叫板,沒想到你根本是個懦夫。魔化得來的力量你也敢要?很上癮吧,輕而易舉就能變得強大?這種骯髒的東西一旦沾了,你就永無翻身之日,你現在也就是只下水道的老鼠,簡直墮了你化忌真君的名頭!」

「你知道什麼!」化忌鬼的聲音從胸腔裡發出來,帶著陣陣回音,「你又懂什麼翻身之日?化忌的名號又算得了什麼!我若是……若是……能成,即使是萬劫不復又能怎樣?」

「只要你離開邢戰的肉身,我才懶得管你!」

「有本事你自己來拿!」

話音一落,化忌鬼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現在宮牧身後。黑霧覆蓋在他的手臂上,使他的雙掌如鋒利的匕首,又好像被鎧甲覆蓋。宮牧不敢大意,藉著火舌吞吐的瞬間閃開,但不想還是被他抓了一下,污穢黑暗的邪魔之力衝入體內,使他的身形控制不住虛了一瞬。

化忌鬼也驚訝於這份力量,看了眼自己的雙手,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黑霧灼燒著他的皮膚,他的身體進一步魔化,皮膚沿著原來的花紋裂開,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火焰,朵朵焰花落在地上,凡是被他踏過的地方,生命枯萎,大地腐蝕。

宮牧心疼不已,邢戰現在怎麼樣了,如此程度的魔化,對他是否有影響?他長.槍一抖,迎著黑焰而上,耀眼的紅光破開重重黑焰,龍槍咆哮,直奔化忌鬼而去。

黑霧在熊熊的火焰之下蕩然無存,完全將化忌鬼暴露出,正在宮牧疑惑太過容易時,化忌鬼不躲不閃,直面宮牧的攻擊。宮牧裹在焰光中意識到不好,火焰霸道,更何況宮牧的三昧真火能將元神都直接燒死,但他面對的不僅僅是化忌鬼,還有一部分是邢戰。

這叫他如何下得去手,哪怕是傷到邢戰一星半點,都會令他悔恨不已。

於是當火海捲到化忌鬼面前,眼睜睜看著龍槍快要刺進他的胸膛,宮牧硬生生止住。

「怎麼了?已起了殺心的熒惑星君怎麼手下留情了?」化忌鬼獰笑,魔化過的臉格外扭曲。

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面對邢戰的肉身,量宮牧也不敢下重手,自己的力量又在不斷增強,此消彼長下,牢牢掌握住主動。

化忌鬼踏前一步,腳下一個深坑:「怕了嗎?」

宮牧望了眼天邊,心急如焚。

「你不動手,我可要動手了!」化忌鬼說著,身上飄出四朵魔焰,魔焰飛向一名正在追鬼影的鬼差,鬼差毫無防備,被魔焰抓住,托到半空,魔氣一盛,魔焰鑽入鬼差身體,只聽到吱的一聲,鬼差被魔焰燒成灰燼。

他瘋了?這些鬼差位階雖低,可也是地府的小神,他竟然說殺就殺!

數十朵魔焰圍繞在他身邊,飛向四面八方,追逐著眾鬼差,鬼差接二連三栽在他手上,一個個化為煙塵。

眼看著鬼差即將被他屠盡,宮牧又無法下重手,一個聲音從天邊傳來。

「夠了,不要再打了。」

那聲音不響,聽上去甚至還有些虛弱,但是極具穿透力,氣勢不強,甚至還帶著乞求,但是比什麼都有效。

旁人聽了還好,化忌鬼一聽,驚詫抬頭,當他看清來人時,身上的魔焰頓時消退大半,露出一張英俊乾淨的臉。

「別打了……」那聲音重複道。

宮牧怒氣衝衝地吼:「怎麼那麼慢呢!磨磨蹭蹭的多耽誤事!」

「哎呀,你也知道帶重刑犯出來手續是很麻煩的,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把槍往人桌子上一砸,想怎樣就怎樣?」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回答道。

天邊飄浮著一朵祥云,祥云上站著身著鎧甲的二郎神,腳邊蹲著正在撓癢癢的哮天犬,他押著一個雙手雙腳均纏鎖鏈的人,特別的是他長得與正常時候的化忌鬼一模一樣。

化忌真君本就一分為二,仙身鬼身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化忌真君。化忌星滋生人的慾望,慾望本無好壞,唯有平衡,慾望過盛容易失去自我,慾望過衰萎靡不振,盛衰平衡,才是正途。可幾千年前,化忌真君不服玉帝,與天兵天將大戰一場後,鬼身逃入人間,仙身被囚於天罰殿,日日夜夜受天火灼燒之苦。仙鬼分離,沒有了仙身抑制的鬼身,也漸漸滑向魔道。

宮牧闖入天庭,一腳踹開天罰殿的大門,想直接把化忌仙身帶走,當他被天兵天將們擒下時,他皺著眉頭道:我早就被你們貶下凡間了,無非就是罰我再修幾個輪迴。也就是他這般無法無天。後來通報玉帝,稟明來龍去脈,玉帝准許二郎神押化忌仙身下凡,捉拿化忌鬼身,宮牧先一步回來。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遙遙相望。

三千年別離,三千年守望,如今重逢,一個是階下囚,一個入了魔。

受了太多年的苦刑,化忌仙身一臉病態虛弱不堪。「跟我回去認罪,這樣我們又能回到以前了。」他向化忌鬼伸出手,腕上鎖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因為太沉,他的手抬到一半便再也舉不起來。

化忌鬼沉默不語,陰晴不定,但身上魔氣還是散了許多,裂開的皮膚不再吐出焰花,可身上佈滿道道裂痕,看上去還是十分恐怖。

「走吧,你鬧這一番不就是為了回去找他嗎?把人還給我趕緊走!」宮牧握緊長.槍警惕著,生怕他突然有什麼舉動。

化忌鬼一動,二郎神身後的天兵齊刷刷拿起武器,二郎神驀然睜開天目,哮天犬渾身毛髮豎起。但化忌鬼根本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一步步向化忌仙身走去。

當他走到他們面前時,已收斂起所有的魔氣,除了額頭上還長有角外,看上去就已於尋常無異。「好,那我跟你們走。」化忌鬼低聲道。

天兵們鬆了口氣,二郎神向身後示意,兩名天兵拖著沉重的鐐銬飄到他們身邊,往化忌鬼手上套。

可就在宮牧想喊放了邢戰時,異變驟生。化忌鬼突然抓住天兵送上來的鐐銬,反手一撩,鎖鏈像鞭子似的抽中二郎神,順帶將天兵抽飛。那鐐銬由天金冶煉而成,是一種鎖仙氣的法寶,專門用來控制神仙的,即使是二郎神這種也不例外。

眨眼間,化忌鬼已拉著化忌仙身退到數百米外,散去的魔焰瞬間復燃,黑霧將兩人牢牢裹住,熊熊火焰比先前更盛。

化忌鬼大笑,沖宮牧道:「我故意在你去天庭的時候去找邢戰就是為了這一刻,你果然不出我所料把人帶了來,看來我還要謝謝你!」

宮牧擰著眉頭:「他手腳上還帶著鎖仙鏈,無法離開天界太久,你能把他帶到哪裡去?」

「不要你們管!我已經受夠了!」化忌鬼發狂道,「我會想辦法解決!大不了一起死!總之我們的生死不再由你們掌握!」

宮牧寒著臉,很想回一句關我屁事,但又怕刺激到他害了邢戰。

「抓住他們!」二郎神命令道,非但沒抓到化忌鬼身,還讓仙身跑了,這個責任他可擔當不起。

化忌鬼魔焰一爆,四周再度出現無數道裂縫,數不盡的厲鬼從縫隙裡鑽出來,飛向四面八方。他們的目標不是天兵,而是人間界。

厲鬼肆虐人間,將會是生靈塗炭,這可是決不能發生的事!

地府在人界的鬼使鬼差們感應到厲鬼出沒,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當即捉拿厲鬼。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厲鬼!」青煙過後,黑白無常現身,白無常抱著黑無常的帽子奶聲奶氣地大叫。

黑無常面無表情地舉起鎖鉤。

厲鬼黑壓壓湧來,如同烏云一般,鋪天蓋地。黑無常勾了一個厲鬼,厲鬼化成黑煙,但又有更多的厲鬼從他們身邊飛過。

「這樣是不行的!」白無常呀呀大叫,他也拿出玩具一樣的鎖鉤,從黑無常肩膀上躍起,飛到半空中,盛光下小小的身影圈圈放大,白無常化作成人,唇紅齒白,身材修長,他手握一桿魂幡,插入地面。魂幡無風自動,嗚嗚作響,無數厲鬼被吸入魂幡。

但是僅靠無常二鬼還是無法壓制住失控的局面,還是有許多漏網的厲鬼。

「清除厲鬼!」二郎神指揮天兵,自己祭出三叉戟,撲向試圖逃跑的化忌鬼。

化忌鬼絲毫不懼,魔焰聚成一團迎上二郎神,巨大的能量相撞,轟隆隆炸開。

二郎神退後幾步穩住身形,怒吼一聲,三叉戟上電光四射,再次衝向化忌鬼,可就在這時,宮牧擋在了面前。

「幹什麼!讓開!」

宮牧不讓:「他佔著人的肉身,你看不出來嗎!」

「那又如何?他要是逃了,這責任你擔嗎?」

化忌鬼拉著化忌仙身轉身就逃。

二郎神推開宮牧,三叉戟凌空揮斬,一團金雷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奔化忌鬼後背而去。化忌鬼竟不管不顧,悶頭跑路。

可宮牧無法置之不理,化作紅光,追上金雷,硬生生撞了上去。二郎神大驚之下,收了一些法力,可大部分金雷還是打在了宮牧身上。

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宮牧從半空中墜落。

化忌鬼回頭瞥了一眼,冷笑一聲。但剛剛跨出一步,胸口劇痛。

「你怎麼了?」化忌仙身抱住化忌鬼顫抖的身體。

化忌鬼痛得蜷縮逞一團,陰聲道:「你怎麼還沒消失?」

邢戰氣若游絲,可脾氣還是很倔:「要不要臉啊你,宮牧還沒給我擋過槍,就替你挨了一擊!再說你跟情兒私奔還拉著我幹什麼!」

「廢話真多!」黑霧又在化忌鬼手上凝聚成鬼刀,他將刀尖對準左胸,狠狠刺了進去。

可那一刻,身體不太受控制,鬼刀刺偏了,沒有刺中心臟。

化忌鬼驚疑之下,欲拔刀再刺。

邢戰用虛弱的聲音一字一句沉聲道:「你真以為你能對我的肉身為所欲為嗎?」

化忌鬼的身體僵硬地動了起來,怪異地扭曲著,就好像不太靈活的人偶,搖搖晃晃。化忌仙身想要拉他,但他手上的鐐銬實在是太重了,沒人扶著根本就動彈不了。化忌鬼雙目圓睜,似乎是不敢相信此時此刻的邢戰還能與他爭奪身體的控制。

但身體確確實實在移動,一步一步,緩慢但堅定,前方對他敞開著的,是幽深黑暗的鬼門。

「停下來!」化忌鬼驚道。

邢戰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步伐。

「停下來!你會死的!」化忌鬼大叫,「你是人!入了鬼門,就上了鬼路,人鬼殊途!」

忽然,邢戰從黑暗中掙脫了,他又能看見了。

陰風還在吹,山谷還籠罩在灰暗中,天昏地暗如同世界末日。厲鬼還在亂竄,黑白無常、鬼差、天兵還在疲於奔命,一場災難即將降臨。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

邢戰看見重傷的宮牧強撐著起身,虛化的身體若影若現,連站都站不穩。視線對上,宮牧的表情從迷茫變成驚恐。

這是他所看到的最後一幕,下一瞬間,邢戰跨過鬼門,跌入深淵。

狂風大作,整個山谷都被風浪席捲,不論是天兵也好,鬼差也好,誰都被吹得東倒西歪。厲鬼都被這股風吸住了,他們發出尖銳的叫聲,想要掙脫束縛,但在狂亂的風中,根本就是徒勞的。好像時間逆轉,就像他們逃出來時一樣,所有的厲鬼又被鬼門捲了進去,無數灰影匯成洪流,洶湧地衝入鬼門。

鬼門即將關閉。

「邢戰!」宮牧大叫,不知是驚是急是怒亦或是其他。

但他剛剛站起,又被風颳到,本就虛弱的他再一次摔倒。他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黑洞洞的鬼門從兩側合攏,壓縮成一條縫,他張著嘴,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隨著鬼門的關閉,身體也好像被挖去一塊。

轟!縫隙徹底併攏,鬼門消失在原地。

在門消失的前一瞬間,一絲灰煙從門縫裡鑽出來,那是從邢戰肉身裡逃脫的化忌鬼,沒有了仙根,沒有了靈力,亦無法化魔,他被徹底打回原形。

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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