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班第一天,賴珍熙不敢再賴床,鬧鐘早早就設定六點,決定今天一定要早點到達餐廳,好扭轉昨天遲到的負面形象。
她挑了件簡單的條紋襯衫,下頭搭了件牛仔褲,長發盤起,帶著點睡意的走出房間時,就見賴暖陽已經站在餐桌旁等候著她。
「媽咪,早餐好了。」賴暖陽像個小大人似的道,一邊叮囑著,「慢慢吃喔,不然胃又要痛了。」
「知道了。」賴珍熙摸摸兒子的頭,接過三明治咬了口,還刻意放慢咀嚼的速度給他看,「喏,夠慢了吧?」
「嗯。」賴暖陽滿意的咧開唇,這才跟著拿起早餐吃。「對了,你幹麼這麼早起?以後你不用替媽咪準備早餐了,媽咪自己會解決,
你快回去再睡一會兒,晚點舅舅會來接你去學校。」對於兒子的早熟貼心,她其實是很心疼的。
「我沒關係,媽咪賺錢比較辛苦。」賴暖陽正經八百的道。
「嘖嘖嘖,瞧我兒子嘴巴多甜啊,媽咪真是太會教了。」她既感動又自傲,「你以後的老婆一定會感謝我。」
「媽咪。」賴暖陽抗議的喊了聲。
「好好好,你只說你不交女朋友,又沒說你不娶老婆。」賴珍熙故意抓他語病。
賴暖陽無奈的翻翻白眼,反正他跟媽咪斗嘴沒一次贏的,還不如不說話。看他一臉憋了一肚子氣的可愛模樣,賴珍熙忍不住大笑出聲,又揉了揉他的腦袋,站起身道︰「媽咪出門了,你要乖乖的喔。」
「小心騎車。」賴暖陽不忘提醒她。
她點點頭,彎身親了下他的臉頰,「愛你喔。」
賴暖陽好像很艱困的噘噘唇,也擠出一句,「我也愛你。」
懂得小男孩的別扭,賴珍熙笑得更燦爛了,揮揮手離開家門,騎著「老白」悠哉悠哉的來到餐廳。
將車停妥,低頭看了看腕表,很好,才七點十分,這下走路可以抬頭挺胸了。賴珍熙挺挺背脊,感覺很自傲的大步走向餐廳,可才接近大門,就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怎麼感覺裡頭已經有很多人影在忙碌的樣子?
她加快腳步,推開門走進去,只見餐廳內的人都已經穿好制服,默默檢查著自己職責之內的細節有沒有還需要補強改正之處。
唉,看來自己根本就不算早到嘛。
賴珍熙原本挺直的背脊頹喪的彎了彎,沒睡飽的無力感瞬間又襲了上來。
「你就是元先生錄取的新廚師嗎?!」忽地,一道友善的聲音自一旁傳了過來。
「你好,我叫賴珍熙。」賴珍熙打起精神,朝站在面前的同事自我介紹。
「我叫鄭杰凱,叫我小凱就可以了,我是外場人員。」鄭杰凱爽朗的笑笑。
「小凱。」賴珍熙從善如流的喊了聲,對這個大男孩的第一印象不錯,看樣子是個好相處的人。
「咦,你就是新廚師啊?」
「長得很可愛耶,跟元先生以前喜歡的型都不一樣。」
「元先生改變口味了嗎?」
圍著她的人數突然激增,七嘴八舌的對她評論起來。
「你們不要亂講話,小心嚇跑新廚師。」鄭杰凱趕緊跳出來替賴珍熙解圍。
「欸,別在意,大家都很愛八卦,不過絕對不是壞人,以後你就會習慣的。」
「對啊、對啊,歡迎你加入WULAI.」
「以後多多指教啊。」
幾個同事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歡迎起她來。
「我也很高興能加入你們,相信我們以後一定會相處得很好。」賴珍熙朝他們眨眨眼,悄聲道︰「因為我也很愛八卦。」
幾個同事互覷了一眼,隨即爆出笑聲道︰「沒問題,我們餐廳什麼沒有,八卦最多。」語畢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賴珍熙倒是很訝異,沒想到昨天看起來訓練有素、工作態度嚴謹的員工們,私底下竟是截然不同的活潑有趣。
嗯,她對這間餐廳的工作環境越來越滿意了。「珍熙,你今天沒遲到了。」
賴珍熙循著聲音來源處望去,只見昨天替她通報的女服務生正對著她溫柔微笑。
「今天哪還敢啊,我怕被……」賴珍熙做了個砍頭的動作。
「你一定不知道,昨天主廚回來後,本來很堅決不錄用遲到的你呢,元先生為了這件事還跟主廚起爭執,後來還是元先生將你力保了下來,你才沒有被通知取消錄用,所以大家剛剛才會打趣元先生是喜歡你才堅決要留下你。」女服務生葉曉靈緩緩的解釋。
「原來如此……」那她還真得要好好謝謝元旻澤不可,看來她在那個主廚心中留下的印象還真壞,不過,也不想想她是為了什麼才會遲到的?哼,真是忘恩負義的臭男人。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主廚雖然嚴厲了點,可卻不是賞罰不明的人,只要好好做事,獲得的回報一定會讓你很滿意的。」葉曉靈怕嚇到賴珍熙,趕緊又補充道。
「何止嚴厲,根本就是地獄魔王的級數吧!」鄭杰凱插話,「你不知道,在你之前,很多人來應征都被嚇跑,有的連一個小時都待不下去就尿遁離開,連放在餐廳裡的東西都不拿了呢。」
「有這麼誇張?」她訝異的微微瞠圓了眼,就算是「他」——她的前夫,好像也沒這麼厲害。
,幹麼又想到他?賴珍熙在心中暗罵自己一聲沒用,連忙又把那男人的身影推進了記憶深處封起。
「你幹麼嚇珍熙啊?」葉曉靈沒好氣的白了鄭杰凱一眼。
「我說的是事實呀。」鄭杰凱無辜的雙手一灘。
「對對對,杰凱說的一點都不誇張,你自己要小心點。」
「總之少跟他對上眼就對了,能低調盡量低調。」
「沒錯沒錯,小心駛得萬年船,真被罵就一直低頭不講話,等他嘴巴罵酸了自然會停止。」
幾個人又開始七嘴八舌的教導賴珍熙怎麼應付鐵血主廚的方式。
就在大家情感交流得正熱絡時,辦公室的門突然由內被人打開,餐廳內的聲音驟止,安靜得仿佛方才的熱鬧只是一場夢境似的,人群迅速散開,在餐廳內空曠處排成了整齊的隊伍,剩下賴珍熙還糊裡糊涂的杵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裡站才好。
「主廚早。」整齊劃一的聲音同時響起,在安靜的餐廳空間中回蕩著。
還真像是紀律嚴格的軍隊,賴珍熙暗暗在心中咋舌,連忙低垂下頭,緊聽囑咐的盡量不要跟主廚對上眼,希望他能忘記她今天報到的事情。「大家早。」
帶著些微沙啞的磁沉聲音在一群人的聲音落下後,平穩的揚起,輕輕淡淡的,卻宛如重錘般狠狠撞擊著賴珍熙的心窩。
這聲音……不、不可能!
她的心跳瞬間加速,耳鳴的隆隆作響著,連身體也不由自主的輕輕顫抖起來。
這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又不是在演連續劇。
賴珍熙努力平復自己激動的情緒,緩緩抬起長睫,往那個人稱鐵血主廚的身影悄悄望去,卻剛好對上一雙直視而來的深邃黑眸,如漩渦般將她整個人卷入其中。
五年前的點點滴滴,瞬間如潮水般涌入了腦海,將她掩沒在椎心刺骨的痛苦回憶中……
好痛……她好痛好痛!一陣撕裂的感覺自小腹蔓延到全身,讓她不自覺的弓起身子,宛若煮熟的蝦子似的蜷縮在地上。
「尚皓……你在哪裡?尚皓……」她可以感覺到一股溫熱濕黏的液體不斷從自己的腿間往外涌出,好像要將原本孕育在腹部的小生命往外排除,不給他一絲絲生存的機會。
不要……不要啊……冰冷的廁所地板此刻就跟冰塊一樣凍入了她的骨裡,寧靜的空間中只有她痛苦的哀嚎與悲鳴,沒有任何回應。
窗外天色由明亮轉為黑暗,一如她的心情與意識,不再帶有任何期盼。
「珍熙?!老天,珍熙!」
就在她絕望得即將陷入黑暗之前,一道焦急痛心的呼喚穿透了模糊的意識,讓她重新涌入些許力氣。
「尚皓……」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覺得渾身虛軟無力,陣陣寒意刺骨,凍得她幾乎無法承受,全身止不住的發抖著。
「別怕,我馬上送你去醫院,你不會有事的。」他極力安慰著她。
她聽得出他一向平靜的聲調裡,此刻因為恐懼而起了波動。
「孩子……我的孩子……救救他,救他。」她用盡全身最大的力氣,艱困的舉起手抓住他的衣擺,痛苦的哀求著。
「我知道,我會的,你們都不會有事的。」他迅速將她打橫抱起,遠離冰冷的地板。
窩入他寬厚溫暖的懷中,但她體內的寒涼卻一點都沒有被驅離,反而集中在腹部,逐漸往外擴張。
「別管我,救孩子、救孩子……好痛!」一陣絞痛在腹部劇烈翻滾,讓她再也沒力氣說話了,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意識。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的時間,只知道等她醒過來時,人已經躺在潔淨的病床上,手上吊著點滴,渾身依然癱軟無力。
「尚皓……」她朝著坐在一旁,將臉埋入掌中的丈夫喊了聲。
「你醒了?渴嗎?我替你倒水。」吳尚皓馬上抬起頭,殷切的問著。
她搖搖頭,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己懷胎三個月的孩子,「孩子沒事吧?我的孩子還好嗎?」
吳尚皓回避她熱烈的視線,沉默不語。
他的表情讓賴珍熙的心瞬間沉入了冰窖之中,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沒了是嗎?我的孩子沒了?」她從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也可以這麼的尖銳可怕。
「珍熙,還會再有的,相信我,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雙眸因為悲痛而發紅。
「不!不不不!孩子,我要孩子……」她在他懷中掙扎,哭得肝腸寸斷。
「珍熙!你冷靜一點,珍熙!」吳尚皓忍住自己心中的傷痛,極力的安慰著她。
「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我的孩子沒了?我的心肝寶貝啊!」淚水如關不緊的水龍頭般自眼眶中涌出,染濕了衣襟。
她一直是如此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每當丈夫不在身邊時,陪伴她的只有這塊心頭肉,雖然只有三個月,但她早對他愛逾生命,又怎麼能接受得了失去他的惡耗?
「對不起,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都是我的錯。」對於失去孩子,他的痛絕對不亞於她啊。
「對,都是你!為什麼在我不小心滑倒,痛苦跌坐在地上時,你沒有陪在我身邊?為什麼?你去哪裡了?你說,你去哪裡了?」若不是他最近時常接到電話就往外跑,說不定那時他還來得及馬上送她去醫院,孩子也不會救不回來,都是他,都是他的錯!
「我……」吳尚皓欲言又止的繃緊下顎,最後還是選擇沉默。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孩子。」她掄起虛軟無力的拳頭往他身上打去,宣泄失去孩子的痛楚。
「我知道是我不好,你打我吧。」他默默承受著她的遷怒,溫柔的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輕哄道︰「別哭了,你的身體還很虛弱,不能激動,更不能哭。」
「不用你管,我就是要哭!」賴珍熙揮開他的手,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吳尚皓輕嘆了聲,雙臂緊緊的圈住她的身子,啞聲道︰「好吧,哭吧,我會陪著你的。」
他低柔寵溺的嗓音讓她的心更加的酸楚,逼出更多的淚水。
怎麼會這樣?她好愛好愛他,她多希望生下一個跟他一樣的孩子,這個孩子會讓他們最近頻頻產生的爭吵消彌平息,會讓一切回到最初的相愛。
可這樣的期盼,卻在自己的疏忽下徹底的破滅了。
沒錯,她知道其實害死孩子的人是她,她不該明明知道自己懷孕,還倔強的想要換下廁所明滅不定的燈泡,否則也不會滑倒,更不會失去孩子。
然而她必須靠怪罪他,才有辦法撐下去,即便心裡明明知道罪魁禍首是自己,但卻無法遏止的把情緒發泄在他身上。
如果他在的話……如果他沒出門……如果沒那些電話……
如果如果,再多的如果都挽不回已成的事實。
她的孩子甚至還沒完全成型就已經死去,就跟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原來人家說女人是水做的一點都沒錯,她覺得自己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止哭泣似的,一如她的心碎,再也無法復原。
可即便她以為如此,淚水卻依然逐漸的乾涸,僅剩下乾啞的啜泣聲在空氣中回蕩,卻讓吳尚皓更加的揪心。
「休息一下好嗎?」他輕拍著她的背脊,像哄小孩似的輕聲問著。
她好累,累得沒辦法拒絕,只能任由他將自己放在床上,讓身子沉入床墊之中。
「乖,你睡一下,我會在這邊陪你。」他的大掌輕撫過她的臉頰,如此溫柔又小心翼翼,幾乎要將已經停止的淚水又逼了出來。
「是嗎?你會陪著我?」賴珍熙將視線緩緩移到那張譙悴灰敗的英俊臉龐上,看著他下巴冒出的青髭,原本的怨慰被不忍給取代,讓她口氣和緩一些。
「嗯,我會在這裡。」吳尚皓握住她的手保證。
「孩子……還會再有嗎?」想到孩子,她的眼睛就又被霧氣給籠罩住。
「一定會。」他微微加重手勁,心狠狠抽痛了一下,頓了頓,才平復情緒,輕柔的道︰「不過你得先好好休養身子好嗎?乖。」
賴珍熙深深凝視著他,看著那張英俊的臉孔此刻被疲憊佔據,眼底下明顯的青色泄漏了他的心力交癢,讓她感到心疼不已。
他應該也是不好過的,他應該也是深深愛著他們的吧?
絕望的心又燃起一絲絲希望。
「尚皓……」她才想開口確認他們的未來,一道煞風景的手機鈴聲卻又突然響起,讓她稍微暖起來的心又逐漸涼了下來。
吳尚皓皺皺眉,將手機自口袋拿出來看了眼來電顯示,原本微皺的眉頭更像打了好幾個死結,層層疊疊的,沉重的壓在他的心上。
「我接一下電話。」吳尚皓抱歉的朝賴珍熙道。
賴珍熙軟化的神色又恢復成面無表情,沉默不語的撇開了臉。
不要接,若你真的愛我,在乎我,就不要接!她在心中吶喊,卻沒有傳入吳尚皓的心底。
吳尚皓僅僅遲疑了幾秒,隨即松開了握住她的手,起身走出病房去講電話。
當她聽到病房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時,心再次碎了一次,淚水自緩緩閉上的眼睛裡滾落臉頰。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就進來了,但在她心中,卻已如前世今生,一切再也不同。
「我、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他站在病床旁,一向沉穩的聲音帶著點心虛的急促。
賴珍熙背對著他沒有回應。
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吳尚皓的拳頭在身側微微握緊,艱澀的道︰「你睡一下,我保證你醒來就能看到我。」
那背影還是依然沉默,她在賭,賭他的在乎,賭這最後一次。
可身後的腳步聲卻依然堅定的響起,朝著病房門處走去。
「不用了。」她的聲音在吳尚皓的手觸上門把時傳了過來。
「珍熙?」他頓了頓腳步,回頭看向她,卻望進一雙死寂無波的冰冷雙陣,讓他有種從未有過的不安與慌亂。
她回視著他以往總能讓她沉溺其中的墨黑俊陣,帶著點報復的快感與自我毀滅的劇痛,咬咬牙道︰「我要離婚。」
賴珍熙還記得,當時他並沒有答應離婚,但也同樣沒有留下,將傷心欲絕的她一個人留在病房中哭到天昏地暗、哭到心如死灰。
接下來的婚姻生活更是一場惡夢,不斷的重復爭吵、復合、爭吵……直到他說他累了,應允了離婚,結束不到兩年的婚姻生活。
五年不見了,她曾幻想過彼此再度重逢的畫面,但卻絕對沒想過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巧遇」,他竟成了她的上司
看見賴珍熙還件在原地,葉曉靈快速上前將她拉到自己身邊站好,發現她臉色蒼白一副想往前走的模樣,趕緊低聲詢問︰「珍熙?你沒事吧?」
賴珍熙恍然驚醒,頓住想往前走向吳尚皓的腳步,一顆心慌亂失措,腦袋亂哄哄的幾乎無法思考。
「你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嗎?」吳尚皓早在進來的第一眼時就發現她那依然縴細的身影,目光不曾離開過她。
五年的歲月在她的臉上並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依然一如初相見時那般清純可愛,唯一不同的是,她看向他的眼中再也沒有當年的愛戀依賴,只剩下錯愕與驚慌。
他問她有什麼要對她說?五年了,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難道要她開心的說很高興見到他?
不,她沒辦法這樣面對他,沒辦法若無其事的跟他一起工作。
「我要辭職。」等她意識到自己將內心的想法化為聲音時,耳邊已經響起了一片嘩然聲,一道道詫異好奇的目光直射向她——除了吳尚皓。
吳尚皓粗獷俊帥的臉龐維持著一向冷凝的神色,語氣不帶一絲情緒的道︰「錄取你的人不是我,你若想辭職,就自己去跟他說,我不負責你的去留。」
他怎麼可以這麼冷靜,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的對著她?賴珍熙可以感覺到自己內心以為已經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泌出血來。
「我知道了。」她才不會輸他,難道只有他會裝陌生嗎?她的聲音還比他更冷淡呢。
這女人……不服輸的個性還是沒變。吳尚皓在心中又氣又好笑的搖頭,但臉上卻好像蒙上一層冰霜,淡淡的睨了她一眼,隨即朝其他人道︰「希望大家今天跟以往一樣認真工作,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到辦公室找我。好,大家就地解散做營業前的準備。」
「是。」所有員工異口同聲的應了聲,又恭敬的微微低下頭,一直等吳尚皓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才紛紛抬頭往賴珍熙圍去。
「欸,珍熙,你是不是被主廚的鐵板臉給嚇到了,所以才說要辭職啊?」
「其實主廚是面惡心善,你不要被他的外表給騙了啦。」
「對嘛、對嘛,不要走啦,我們好不容易才覺得來了一個好相處的同事耶。」
「你太沖動了,現在要找到薪水福利都這麼好的工作,真的是比登天還要難欸.」
幾個同事七嘴八舌的慰留著賴珍熙,紛紛勸她不要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機會。
「珍熙,你真的要好好想想,WULAI的工作環境真的很好,你那時也說你很需要這份工作,硬著頭皮也要我替你爭取面試機會,怎麼會突然又想放棄?如果你是擔心會被主廚找麻煩,那也可以先試試看再說,等真的發現不合適再走才不會後悔啊。」葉曉靈語重心長的道。
「曉靈說的對,主廚雖然不好相處,可是賞罰分明,公司薪水福利制度又都優於一般餐廳,現在景氣不好,要再找一個條件這麼好的餐廳真的很難了,你就先做做看再決定是走是留吧。」鄭杰凱也跟著勸她。
其實剛才她會脫口而出辭職這兩個字,也真的是新仇舊恨同時涌上,才會一時失去理智,現在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勸慰給震醒了,便開始後悔剛剛的沖動。
他們說的沒錯,先別說外面景氣不好,很難找到一份好工作,就憑她現在幾乎身無分文,還答應母親要湊十萬塊給她,就沒資格這麼任性的說走就走。
「珍熙,你去跟主廚道個歉,就說你剛剛只是一時昏頭說錯話,請他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你計較。」葉曉靈見她一臉懊悔,連忙提議。
「不對,應該去找元先生,請元先生幫忙你跟主廚緩頰才對,否則以主廚的個性,肯定不會給你好果子吃。」鄭杰凱提出自己的意見。
「杰凱說的有道理,你快去找元先生吧,快去。」葉曉靈催促的推了推賴珍熙的背。
「是啊是啊,快去吧。」其他人也紛紛跟著勸她。
賴珍熙咬咬下唇,想到那張面無表情的冷淡臉孔,再想想自己的阮囊羞澀,心一橫,點點頭,硬著頭皮走到上回面試的辦公室前,敲了敲門。
「進來。」門後傳來的聲音是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的熟悉嗓音。
怎麼會是他?這不是元旻澤的辦公室嗎?賴珍熙有瞬間想要回頭逃跑的沖動,但想起兒子那張俊秀早熟的臉龐,就又咬著牙將門給推開,大步走了進去。
「是你?」吳尚皓的眸底有著一閃即逝的訝異,但低沉的聲音卻聽不出異樣的情緒。
「就是我。」賴珍熙努力讓自己的背脊挺直,免得一開始就氣勢輸人。
兩雙眼睛彼此凝視著對方,一時之間四周變得沉默,空氣中彌漫著讓人感到緊繃的窒悶感,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空間靜謐得幾乎聽得到針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該死的老天爺,為什麼五年過去,卻沒有讓他白了頭發、多了皺紋?還是一樣的酷帥逼人?要不然給他一個走樣的身材也好啊!憑什麼他的身材看起來甚至比五年——更力肌肉結實、更加健壯?根本就不像個廚師,反而像個名模。
賴珍熙的視線自他的臉往下移,最後停駐在那襯衫遮也遮不住的賁張胸肌上,心中恨恨的想著,卻不知同樣的想法也在吳尚皓腦中盤旋著。
他一直不斷想象著五年後的她會變成什麼模樣,卻怎麼也沒想過,她根本就跟自己當年第一眼看到她時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就像剛出社會的大學生一樣,完全沒有沾染上一絲社會老練的氣息。
這些年來,她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沒有新的戀情?
想到她或許依偎在別的男人懷中,跟親吻他時一樣的親吻著其他男人,他的臉色就不由得變得陰鷙起來。
幹麼?想比凶狠嗎?賴珍熙哪知道他腦中正在上演的小劇場,對於他突然變得陰沉三分的臉色產生防御攻擊的本能。
「我知道你很不高興看到我,我也一樣不想再見到你,要是我知道你就是WULAI的主廚,我根本就不會來面試。」她先聲奪人,表明自己的立場。
她真的這麼不想見到他?吳尚皓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淡淡的道︰「你現在提辭呈也不算太遲。」
「我……」說到這個,她不得不想到現實的考慮,霎時所有的氣話全又龜縮回肚內,囁嚅著唇瓣,試了好幾次後,好不容易才繼續開口道︰「我沒有要辭職。」
吳尚皓的眉梢輕挑,黑眸閃過一抹戲譫,「我的耳朵應該沒有問題。」剛剛不知道是誰一看到他,馬上二話不說的提出辭職?
「元旻澤呢?」賴珍熙故意不去看他嘲弄的神色,轉移話題問道。
「這裡是我的辦公室。」她喊他的名字喊得挺溜的嘛。吳尚皓冷冷的回答。
「那我去找他。」她轉身就走。
「等等!」他喊住她。
「有事嗎?」賴珍熙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他誘惑的問︰「你不想知道你的去留問題嗎?」
「你不是說那不歸你管,要我去找元旻澤嗎?」話都是他在說。
「我現在想管了。」吳尚皓輕勾唇瓣,雙手慵懶的環抱在胸前。
「你——可我不想讓你管。」哼,她就是要找元旻澤。
「你真以為他可以主宰你的去留?那日若不是我發現錄取的人是你,我是絕對不可能讓一個遲到的人進我的工作團隊。」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壓抑尋找她的欲望,可直到見到她,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有多麼想她。
「你……你為何要留下我?」這表示他想見她嗎?
想起離婚前那段暗無天日的爭吵,她的心迄今還像被人用手緊緊扭轉似的難受。
吳尚皓陣色一深,掩飾自己內心翻滾的情緒,淡淡的道︰「雖然你一向迷糊,但我知道你的廚藝如何。」
原來是這樣……她不想承認自己心裡彌漫的苦澀感覺叫作失望,佯裝幫他似的道︰「那好吧,我不辭了,不過我提醒你,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曾經有過的關係,否則我不會原諒你。」
她一副好似不辭職是給他恩惠似的表情,讓吳尚皓差點忍俊不住笑出聲,可接下來的「提醒」,又讓他像吞了只蒼蠅一樣的氣悶難受,他冷冷的道︰「你放心,我也不想自找麻煩。不過……你說辭就辭?說不辭就不辭?」
「我、我剛剛只是突然看到你才一時沖動……」她理不直氣不壯的越說越小聲。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有長大,做事一樣沖動。」若不是如此,今天他們或許不用走到這個地步。
他的話像一根刺,刺中了她的痛處,讓她瞬間暴跳如雷,反唇相譏道︰「否則你以為我怎麼會嫁給你?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沖動的事。」
吳尚皓的臉色一黑,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又僵悶起來。
「尚皓,我進來嘍。」忽地,隨著一聲隨便的示意聲,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打開。
元旻澤一走進辦公室就發現氣氛不太對,目光在吳尚皓跟賴珍熙之間穿梭,暗想,肯定是吳尚皓在為難賴珍熙。
「尚皓,你不要老是凶巴巴的嚇跑員工好嗎?」他一聽到葉曉靈跟他說剛才賴珍熙竟然當著吳尚皓的面提出辭呈,就趕緊趕了過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凶了?」吳尚皓冷冷的瞟了元旻澤一眼,森冷的目光讓元旻澤暗暗打了個哆嗦。
「你那張臉就是證據。」在女人面前,他可不能示弱,「總之賴珍熙是我錄取的,我不許任何人為難她。」
吳尚皓微微挑起眉,粗獷俊帥的臉龐閃過一抹嘲弄,「你只需要叫她不要為難自己就可以。」
「什麼意思?」吳尚皓的反應讓他困惑,以往若話說到這分上,吳尚皓那張臉早結霜了,更不可能話說得這麼「溫和」。
吳尚皓的目光掃過緊據著唇瓣的賴珍熙,不發一語的站起身往外走出去。
「喂——吳尚皓?欸……」元旻澤朝著吳尚皓喊著,可卻依然只能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頭霧水的將視線轉回賴珍熙身上。
「對不起,是我不該出爾反爾,請原諒我方才的一時沖動,請讓我繼續留在餐廳裡工作。」賴珍熙對著吳尚皓說不出口的話,對元旻澤卻可以很輕易的表達。
「沒事,一定是那家伙的臉太臭,所以你才嚇得失去理智。」元旻澤微微一笑。
賴珍熙尷尬的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回應。
「你不要太在意他的態度,他對任何人都一樣嚴厲挑剔,絕對不是針對你找麻煩,多跟他相處一陣子,你就可以捉摸到他的個性,只要不要踩到他的地雷,其實他也不是那麼難相處的。」元旻澤以為賴珍熙還在害怕,便繼續開導她。
對任何人都一樣嚴厲挑剔,不是針對她啊……這些話非但沒有安慰到賴珍熙,反而讓她心底的惆悵更加滿溢。
曾經,她在他眼中是那麼特殊的唯一,他對任何人都可以冷情寡言,唯有面對她時,是那麼的溫柔體貼,只有她看得到他不為人知的那一面。
可是現在,她竟然已經變成跟別人一樣的那個群組了……
「賴珍熙?」發現她恍惚出神,元旻澤關心的喚了聲。
「呃,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做的。」賴珍熙猛地回神,朝他露出感激的微笑。
「那就好,需要幫忙記得找我。」元旻澤忍不住道,其實上司員工之間,除了要求,哪有啥忙好幫的。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賴珍熙朝他微微欠身,然後說自己還是趕緊回到工作崗位,免得吳尚皓又臭臉找麻煩之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我是個好人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他。
元旻澤看著被她帶上的門扉,唇瓣不由自主的咧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