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快瘋了,她真的會瘋掉。
賴珍熙整天都想把自己縮在最不明顯的角落處,躲避任何可能跟吳尚皓接觸的機會,一到休息時間就迅速鑽入休息室,像個做了什麼壞事的人似的,躲躲藏藏,搞得其他人雖然都覺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會覺得太奇怪,畢竟主廚對賴珍熙特別嚴厲也不是新聞了,八成是又給她吃了什麼排頭,所以賴珍熙才會對他這樣避之唯恐不及。
誰也想不到,賴珍熙會躲著吳尚皓,為的只是一個吻,一個睽違五年之久的親吻。
老天,她真想拿把錘子把自己敲暈算了。
想到昨天那魅惑勾魂的接觸,她的心跳直到現在還無法平息的評枰作響著,沒出息的沉醉在他的舌吻技巧中……這麼多年了,那男人還是很清楚怎樣可以馬上癱軟她的抵抗、解除她的武裝。
若不是突然有人走進防火巷丟垃圾,讓她突然驚醒過來,狠狠的踩了他一腳逃開,她說不定會願意當場為他寬衣解帶了。
該死,真是太丟人了啦!
賴珍熙完全不願意再回想那一幕,只恨不得吳尚皓可以突然得到失憶癥,然後忘記那一切。
「珍熙,你干麼一下子捶頭,一下子又自言自語的?你沒事吧?」坐在休息室沙發一隅的葉曉靈看到她反常的舉止,關切的詢問。
「呃,我很好。」賴珍熙連忙故作平常模樣的回答。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因為昨天下午請假的事情,又被主廚狠狠的罵了一頓呢。」葉曉靈微微一笑道。
賴珍熙僵硬的扯扯唇,沒有答腔。
「你在這邊工作了好一陣子,應該也習慣了吧?」葉曉靈見她沒說話,又自顧自的聊了起來。
「還可以。」
「其實主廚人很好,雖然平常嚴厲了點,但對員工很好,只是最近可能是家裡給他的壓力太大了,所以他才有點暴躁吧,對你這新來的同事特別凶,你多忍忍,等他私事處理完之後,我相信一定會改善的。」葉曉靈聲音溫溫的,讓人聽起來很舒服。
「是因為逼婚的事?」講到這個,賴珍熙就覺得喉嚨一陣苦澀。
「對啊,你也知道了啊?」葉曉靈一副八卦魂被勾起來的模樣,壓低聲音道︰「其實主廚可是個餃著金湯匙出身的公子哥兒呢,臻鼎財團你聽過吧?他就是財團的少東,總裁的獨子跟接班人。」
「喔。」她的驚訝早在剛交往知道這個消息時用光了,可在發現葉曉靈正興致勃勃的等待著她的反應時,她又趕緊裝出一副驚訝的神色,拉高音調道︰「真的假的?富家公子耶。」
看到她瞠目結舌的合理反應,葉曉靈這才滿意的露出微笑,繼續道︰「當然是真的,主廚是個很重視隱私的人,所以對自己的私事都是三緘其口,不想別人因此對他另眼相看。」
「那你們怎麼會知道的?」就她所知,他也很討厭媒體,拒絕任何媒體采訪。
「當然是——元先生說溜嘴的。」講到元旻澤,葉曉靈臉上的笑容就添了一抹小女生的嬌羞。
「看不出來他也這麼八卦。」賴珍熙打趣著。
「不是的,是上回欺負你的那個章女士在餐廳惡行惡狀,搞得大家抱怨連連,元先生這才透露章女士跟主廚的淵源,請大家多包涵一下。」葉曉靈面露急切的解釋。
「你干麼這麼緊張的替他辯解啊?」賴珍熙調侃的看著她。
「我哪有。」葉曉靈霎時漲紅了臉,一向溫婉的神態被嬌羞給取代。
「沒有沒有,你真的沒有害羞得臉紅。」,她本來只是隨便捉弄而已,可看樣子,她該不會是喜歡上元旻澤了吧?
「珍熙!」葉曉靈嬌嗔的輕捶了下她的肩膀,羞窘的臉都紅得快滴出血來了,「別鬧了,我現在是在說主廚的事情。」
「好啦,不鬧你了,你請繼續說。」她看如果再繼續逗葉曉靈下去,說不定會害她心髒病發作呢。
葉曉靈故作沒事的清了清喉嚨,把話題導回吳尚皓身上,「雖然主廚家這麼有錢,可他為了自己的理想和興趣,堅決不繼承家業,在外創業開餐廳,所以他爸爸斷絕了他的一切金援,想要逼他回家,沒想到主廚卻憑著自己的專長在餐飲界闖出一片天,甚至打開國際知名度,你不覺得這很酷嗎?真的是太厲害了!」
對於吳尚皓跟家裡抗爭的過程她是再了解不過了,想起那段陪著他一起啃饅頭、吃吐司過創業日子,她到現在還覺得很佩服他們曾經有過的堅持與毅力。
「還好啦,沒你說的那麼誇張。」現在聽到葉曉靈這樣崇拜似的敘述吳尚皓的功績,就好像在稱贊她似的,讓她反射性的謙虛回應。
葉曉靈不苟同的瞪了賴珍熙一眼,「明明就很強啊,你不能因為老被他挑剔就不承認這一點。」
「呃……是,我錯了。」呼,她差點得意忘形了。
葉曉靈換上一個那還差不多的表情,跟著又有點小神秘的道︰「我告訴你喔,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我想也是。」賴珍熙從善如流的附和著。
天,她還真不知道葉曉靈八卦起來,比那些上了年紀的歐巴桑還猛呢。
「其實主廚結過一次婚。」葉曉靈用手假掩著唇道。
賴珍熙渾身一凜,有點心虛的僵笑著,接著故作鎮定的道︰「是、是嗎?」
「對啊,因為主廚母親有次來餐廳堵主廚,要他不許再逃避相親,然後劈哩啪啦的講了一堆他前妻的壞話,什麼門不當戶不對,沒用到連個孩子都保不住,說都是那個女人害了主廚,耽誤他的幸福。」葉曉靈小聲的說著。
「……是嗎?」賴珍熙的心難受得揪成一團,胸口霎時如被一塊大石頭壓上似的沉甸甸的。
她知道前婆婆對她一向有意見,肯定沒有什麼好話,可真的聽到別人轉述,卻讓她的心情瞬間跌入了谷底,黯然神傷。
「對啊,我看主廚的母親就是個難相處的貴婦樣,豪門的飯碗難捧啊,當她的媳婦肯定有吃不完的苦頭,所以人家說門當戶對還真是有一定的道理。」葉曉靈沒發現賴珍熙的臉色不對,依然自顧自的抒發感想。
「算了,那是別人的家務事。」是啊,那一段婚姻已是前塵往事,如今已不千她這個外人的事了。
「你說的也是,不過我的重點是要讓你知道,主廚其實是個重情重義、面惡心軟的好人。」葉曉靈也覺得自己好像說太多了,有點尷尬的解釋。
「從這邊我完全看不出他哪裡重情重義了?只知道他要去相親跟離婚。」該死,想到他要去相親了還親她,她就一肚子火,踩他一腳真是剛剛好而已。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葉曉靈一副現在要說的才是重點中的重點似的道︰「那次他可是當著大家的面對他媽媽說,他這輩子愛的只有他老婆一個,絕對不會再跟別人結婚呢。」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葉曉靈的話仿佛一道雷在她耳邊爆開,重重的震撼了她。
「對啊,我那時跟你現在一樣震驚,沒想到主廚這個冰塊似的酷哥,也會有那樣深情的一面,真不知道他前妻是個怎樣的女人,怎麼可以讓主廚這樣愛之入骨、難以忘懷啊。」葉曉靈以為賴珍熙錯愕的點跟自己一樣,所以一點也不覺得她反應過度。
所以他昨天說的話都是真的?他……他真的只愛她一個人?!可是那些陌生電話呢?他既然愛她,為什麼會為了無關緊要的電話就無數次拋下她,甚至連她流產那天都不例外?
「是說主廚的前妻怎麼會跟主廚離婚呢?不知道是受不了那種婆婆,還是受不了主廚太不解風情?」葉曉靈沉吟的思索著。
「都不是!」賴珍熙又是一個反射性的回答。
「你怎麼知道不是?」葉曉靈納悶的反問。
「那個……我猜的。」她隨口找了個答案搪塞。
「噗,那還講得好像你就是那個前妻一樣的肯定,真是嚇我一跳。」葉曉靈輕笑出聲。
「別胡說了,我、我才沒那麼倒霉呢。」賴珍熙緊張的故意翻翻白眼道。
「你真是的,總之,你慢慢就會知道主廚的好了,我講得好累,先午休一下。」葉曉靈也不想再勸她,打了個哈欠,靠在沙發上小憩了起來。
賴珍熙可是睡意全消,本就紊亂的心緒,因為葉曉靈的這一番話而更加的紛擾雜沓,根本無法平靜下來,滿腦子想的全是跟他在一起那幾年的點點滴滴。
「珍熙,外找。」突然,休息室外頭傳來了一陣喊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糟糕,該不會又是老媽吧?賴珍熙眉頭微微蹙了蹙,站起身子快步的走出去,見到站在餐廳門口的人影不是她預期中的母親,她不禁稍稍的松了口氣,但來人也讓她很驚訝就是了。
「博彥?」賴珍熙訝異的看著眼前的男人,接著是一陣忐忑襲上心頭,「是不是陽陽出了什麼事?!」
「他發燒不舒服,我剛剛帶他去看過醫生了,現在正在家休息,因為我公司還有事走不開,所以先來跟你說一聲,你下班早點回去照顧他。」
「他發燒了?一定是昨晚吹冷氣又踢棉被。」賴珍熙的憂心溢於言表,朝白博彥道謝,「謝謝你,你快回公司去忙吧,我跟主管請個假就回家。」
「別這樣說,是我該向你道謝才對,你為了陽陽付出太多了。」白博彥愧疚的道。
「陽陽帶給我的快樂更多。」想起兒子,賴珍熙就忍不住漾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當吳尚皓走出餐廳看到站在門口旁的兩人時,正好是賴珍熙對著白博彥綻出甜美笑靨的這一幕,心中的妒火與怒火瞬間交織燃燒成一大把熊熊的烈焰。
吳尚皓二話不說的就往那個男人走去,抓起他的衣襟,咬牙道︰「你還有臉來找她?」
「是你?!放開我!」白博彥錯愕的看著抓著自己的男人,掙扎著想要掙脫他的箝制。
「你欠揍!」吳尚皓掄起拳頭就要往他臉上招呼。
「住手!你在干麼?快放開他!」賴珍熙在千鈞一發中扯住了吳尚皓的手臂,氣急敗壞的朝他怒吼。
吳尚皓因憤怒而充血的黑陣望向了賴珍熙,緊繃的下顎泄漏了他即將失控的情緒。
「吳尚皓,你聽到了沒有,我叫你放開他!」知道他正瀕臨爆發邊緣,賴珍熙趕緊踮起腳尖,用雙手捧著他的臉,直視著他命令。
似乎聽進了她的話,吳尚皓才不甘願的松手,一雙銳利的黑眸卻還是充滿殺氣的盯著白博彥瞧。
「珍熙,這人是誰?你認識他?」白博彥倏地得到自由,干咳了幾聲,邊整理衣襟邊問。
「博彥,對不起,他是……」
「我是她前夫!」吳尚皓截斷賴珍熙的聲音,挑釁的眯了眯眼看著白博彥。
「唬!」賴珍熙慌張的用手去搗他的唇,緊張的左右張望著,「你要不要拿大聲公宣布啊?」隱瞞他們曾是夫妻的事實,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怎麼今天他卻突然沖動的爆料呢?
若是被餐廳的人聽到,還不掀起一波八卦狂潮?
「珍熙,他就是你前夫?」白博彥驚訝的詢問賴珍熙。
賴珍熙瞪了吳尚皓一眼,雖不願承認,但也不得不點頭,「嗯。」
「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傷害她,否則我見你一次就揍一次!」吳尚皓臉色陰沉的警告白博彥。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要死了,她快丟臉死了!
「你快走,被其他人看到就慘了。」好險現在大家幾乎都在餐廳後頭休息,沒人看到餐廳外的這一幕,不然她的頭就要抱著燒了。
「你這笨蛋,我是在擔心你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鈔票。」吳尚皓懊惱的道。
「我才不笨,不許你這樣罵我。」賴珍熙快氣炸了。
「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你這笨蛋!」吳尚皓再也忍不住的脫口而出,但話才說出口,他就懊惱的咬緊牙關。
他本不想讓她知道真相的,他不想看到她為其他的男人傷心,該死!
「他有其他女人干我什麼事?」這人簡直莫名其妙。
「你、你不在意?!」吳尚皓震驚得無以復加,心髒瞬間刺痛了起來。難道她就這麼愛他,愛到寧願跟別人共享他,也不願分手?!
「等等,讓我先搞清楚一件事。」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白博彥忍不住插話,截斷他們之間緊張的氣氛,「你那天會揍我,是因為以為我背著珍熙外遇?」
「你揍過他?!」賴珍熙驚愕得瞠圓了眼,然後氣憤的雙手叉腰,怒視著吳尚皓,「你干麼亂揍人?這樣的行為太差勁了!」
「我、我是在替你出氣。」該死,她竟然這樣維護他?
「我最氣的就是你,你也要自己揍自己嗎?」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怎麼會突然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吳尚皓的臉倏地鐵青了起來,整個人宛若被一層厚厚的陰霾給籠罩住,雙拳在身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後頹喪的垂下雙肩,自嘲道︰「你說的對,我沒權力再干涉你的私事。」
看著他一臉絕望的灰敗晦暗神色,賴珍熙的心一陣揪痛,突然後悔起自己方才不該這麼說他。
吳尚皓轉過身,狠下心,強迫自己離開,朝餐廳的方向走過去。
賴珍熙咬咬下唇,一只手半舉在空中,想喊住他,卻又無法放縱自己隨心所欲,只能緩緩的垂下手。
「該死!」只見原本已經走了幾步的吳尚皓突然又轉身走了回來,粗獷的臉龐布滿視死如歸的堅定,一把攫住賴珍熙的手腕道︰「跟我走。」
「去哪?」賴珍熙的心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亂跳著,好像又回到當初跟他初識時的悸動。
「你是我的,我不會把你讓給這樣的男人!」他二話不說,扯著她就跑。
「喂,吳尚皓!欸……博彥,回頭再聊。」賴珍熙只來得及跟白博彥道別,就被吳尚皓強硬的往餐廳的反方向拖了開。
她知道自己其實可以掙扎反對他的蠻行,但她更知道自己不想那麼做。耳邊傳來風掠過的聲音,血液在體內沸騰的滾動,讓她覺得自己的胸腔溢滿了某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幾乎就要炸開了。
不知道被拖著跑了多久,等她氣喘吁吁的停下腳步時,人已經被他帶到離餐廳有短距離的公園內,還來不及開口說話,整個人就被他緊緊的鎖在雙臂之中,貼上他寬厚的胸膛。
「你……」
「別說話!」吳尚皓不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低喝了聲,隨即又放輕聲音道︰「我不管你有多愛他,也不管你有多不在意他劈腿,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我不會把你交給別的男人!」
這霸道的宣言,就好像當初他要她當他女友,還有要她當他老婆時如出一轍,勾起她多少的回憶,觸動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你干麼現在還說這些?」當初離婚時,怎麼不這麼說?
「我……」他痛苦的扭曲了臉龐,「其實在離婚時我就想這麼說了,只是那時你剛流產,一看到我就會觸景傷情,無法走出悲慟,每天沉浸在憂郁哀傷的情緒裡,我以為離開對你是最好的決定,所以才會忍痛應允你離婚的要求,甚至強迫自己不要去找你,只希望你快樂。」
「你以為我是因為流產才要離婚?」流產她的確是悲痛萬分,但她更希望他陪在她身邊,一起渡過這個難關啊。
「我知道在這段婚姻中,因為流產,你不再快樂。」他一直是個很有自信的人,但那段日子卻是他最無力的黑暗時期,面對她的痛苦,他只有選擇讓她自由。
「我不快樂是因為你那些不可告人的電話;我不快樂,是因為你外面有女人;我不快樂,是因為我太愛你,愛得我好痛苦,我根本就不想要離婚,只想要你陪在我身邊。」賴珍熙再也忍不住的說出自己深藏心中已久的心事,朝他哭喊著吼道。
「我不知道……別哭……」吳尚皓又重新回到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你當然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她哭得淅瀝嘩啦的,仿佛要將這麼多年來,心中所有的委屈全都宣泄出來。
吳尚皓緊緊的將她擁在懷中,低喃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本來就是你,都是你,你干麼這麼多年後又來擾亂我的心?」她懊惱的指控他。
「因為我一直都愛著你,因為我不願意把你交給其他男人!」他捧起她的臉,凝視著她的眸中充滿了讓她揪心的情意。
「如果真是如此,這麼多年,你為何從沒有找過我?」曾經有多少個夜晚,她看著他的照片,幻想他會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前,但五年過去了,這樣的夢境卻從未實現。
「因為我害怕。」吳尚皓一向自信沉穩的神色微微出現裂痕,泄漏了隱藏在裡頭的脆弱,「這幾年,我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每天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才敢回家,因為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去找你,我怕看到你依然恨我,我怕會勾起你失去孩子的悲慟惡夢,我更怕——你不再愛我……」
當年他們的婚姻結束在猜疑的爭吵與失去摯愛的痛苦中,誰都沒勇氣再去觸踫過去,更別說是再見到對方了。
她只覺得心中充斥著酸甜苦辣的滋味,一顆心漲得滿滿的,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現在不同,是老天爺讓我們重逢,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絕不松手。」他深深瞅著他,宛若凝視珍寶似的道︰「我愛你,珍熙。」
那道醇厚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就像催淚劑,逼出了更多無聲的淚水。
她淚水橫流的脆弱神色讓他心疼,低下頭,覆住了她沾著淚水的唇瓣,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讓她感受到自己對她從未改變過的愛。
她沒有抗拒,閉起眼迎上他,雙臂不由自主的環過他的頸項,將這麼多年以來的濃烈相思全都投注在這個吻上,再也不想佯裝隱瞞——她依然如此深愛著他。
他的唇異常的溫柔,仿佛怕踫壞她似的,輕輕摩挲著她潤澤的唇瓣,吸吮著她滑過唇邊的淚水。
「別哭了。」他輕聲哄著,雨點似的吻落在她的眼上。
如果餐廳員工看到這一幕肯定要訝異的跌破眼鏡了,任誰都不會相信,一向冷凝著神色、嚴峻酷厲的鐵血主廚,竟然也會露出這麼柔情似水的表情來。
不過,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只有她獨享,只有她是被專寵的。
想到這兒,賴珍熙的心就霎時化成了一灘水,再也不記得自己曾是如何的埋怨他、惱恨他。
「再給我一次機會,相信我好嗎?」他的手指輕撫著她的臉頰,魅惑的聲音在她耳畔縈繞。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就要臣服在他那略帶沙啞的性感聲線之下,可心底那根深蒂固的猜疑與恐懼卻在這時跳了出來,如惡魔般在她另一側耳畔低語警告。
「除非你能告訴我,那些電話究竟是誰打的?你都去了哪裡?」她想要相信,但她害怕再次的毫無保留為他付出,只是讓惡夢重演而已。
「我……我無法——你,但相信我,我絕對沒有背叛你、背叛我們的婚姻。」
他的陣底閃過一抹掙扎,最後還是選擇保守秘密。
期待的爍亮光芒自她還漾著水色的眸中褪去,逐漸變得黯淡灰敗。
「我知道了。」她很失望。「珍熙……」這代表什麼?
賴珍熙將自己自他的溫暖懷抱中抽離,突然轉移話題道︰「下午我要請假。」
「如果是去找那個男人,我不準!」吳尚皓的臉色驟沉,霸道的拒絕。
「那個男人是我兒子的舅舅,不是我的情人。」他毫不掩飾的醋意讓她心情好了許多。
「兒子?!」吳尚皓臉上的神情好像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般,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從未看過他這麼絕望的表情,不禁忍住笑意,故意不說出真相。
「是啊,五歲了,是個帥氣又貼心的小男生。」
五歲?!那不就表示他們離婚沒多久,她就生下這個孩子了?
「孩子的爸呢?為什麼你的履歷填的是未婚?」這是他第一時間確認的事情。
「我是未婚沒錯啊。」賴珍熙轉了轉眼珠子,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該死!你告訴我是哪個男人這麼不負責任,我去找他算帳!」他氣急敗壞的咬緊下顎,渾身迸發出殺氣。
「你想跟揍白博彥一樣揍他一頓?」她調侃的睇了他一眼。
「我要殺了他。」他冷冷的道。
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她的心窩,不再逗弄他,她斂起笑意,微微悵然的道︰「他死了。」
死了?吳尚皓森冷的神色僵了僵,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此刻的心情,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嫉妒得快要發瘋了。她怎麼可以在他們離婚之後,這麼快就接受另一個男人,甚至懷孕生子?難道她對他的愛就這麼脆弱,隨時都可以拋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停止你的胡思亂想,這個孩子是白帆林的兒子。」她白了他一眼,不想讓他在腦中猜臆著她跟別的男人上床的畫面。
「白帆林?」一張青春膽怯的臉蛋霎時浮上他的腦海。
賴珍熙點點頭,「帆林一畢業就因為她那個混帳爸爸的家暴而離家結婚了,為了躲避帆林爸爸三不五時的騷擾麻煩,所以他們一結婚就搬到鄉下隱居,我也斷了她的訊息,直到我們離婚後不久,才突然接到她弟弟的通知,說他們夫妻倆發生車禍,傷重不治,留下一個才剛出生的小男孩。而在帆林早已擬定的遺書中有寫明,若他們夫妻發生意外,希望我能替她撫養她的孩子長大成人,為的就是怕孩子落入她爸爸的手中……」
想到帆林因為爸爸的家暴,怕她自己和丈夫、孩子都逃不過爸爸的擾和找麻煩,是帶著怎樣的傷心不得不先寫下這份遺書以免有些話來不及說,又是如何遺憾的離世,身為好友她就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吳尚皓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輕輕的將她擁入懷中,藉著自己的體溫給她溫暖。
「後來發現,他們夫妻倆的車禍是帆林她爸爸將煞車線剪斷造成的,她爸爸入獄不久之後就因為肝炎死了,真是老天有眼,那個混帳早該死了!」她說到最後一臉憤怒。
「男方家人呢?」吳尚皓感到不勝欷吁,沒想到當年那個算是他們之間的「紅娘」命運如此多舛。
「男方是孤兒,從小就在育幼院長大。」賴珍熙對那個男人其實印象也不深,畢竟好友的結婚算是很倉促的,認識沒兩三個月就結婚了。
「既然帆林遺書中將孩子交給了我,她的弟弟一個大男人也不適合帶孩子,所以我就把孩子帶在身邊了,那時我們剛離婚不久,是這個孩子將我自憂郁癥邊緣解救出來的,他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跟心靈依靠。」
「所以你沒交男朋友?!」那通電話……是她在跟兒子講話?
「我才剛吃過男人的虧,哪有心情交男朋友?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嗎?這麼享受被一堆女人崇拜的虛榮感?」哼,惡人先告狀。
「你知道我心裡一直只有你。」真是冤枉啊,大人。
賴珍熙深深的凝視著他,自嘲苦笑,「我不知道。」
「時間會證明一切的。」他知道如果無法解開她心中的那個結,她就無法真正的相信他,而如今,也真的只有時間可以厘清一切了。
賴珍熙垂下長睫,輕聲的道︰「希望如此。」
雖然她沒有馬上應允他復合的請求,但至少她也沒有斷然拒絕,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個很大的恩典了。
「走吧,你請假要去哪?我送你去。」只要不是去跟男友見面,她想怎麼請就怎麼請。
「你送我?餐廳怎麼辦?」賴珍熙挑眉反問。
「你在我心目中才是第一順位。」知道她還沒有男友,對他來說是個珍貴的機會,他絕對不能讓這個機會被元旻澤給搶去。
「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甜言蜜語了。」雖然她的語氣像是在揶揄他,但唇角輕扯的那抹甜蜜卻無法隱藏。
「我會讓你習慣的。」他憐愛的凝視著她,唇畔跟著掛上輕松的微笑。
賴珍熙的心猛地一突,低垂下眼睫,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難以克制的怦然心動。
該死,他再繼續這樣對她,她很懷疑自己能堅守「清白」多久,說不定會主動撲上去。
「我們走吧。」不等吳尚皓回應,她便有點慌亂的快速離開。
看著她同手同腳的縴細背影,吳尚皓唇瓣的笑意弧度緩緩加大,腳步輕快的跟上前。
賴珍熙家是棟老舊公寓,屋齡目測至少三十年,外牆因為年久失修顯得有點斑駿,屋內樓梯則是洗石子地跟涂著黑漆的鐵條與紅塑膠扶手構成,十足的懷舊風,大樓旁是吵雜的菜市場,空氣中偶爾會飄來一股屬於市場裡才有的腥臊味。
吳尚皓的眉頭隨著每爬上一層階梯,便更皺緊了一些,對她住處的艱困環境感到心疼極了。
「你可不許瞧不起這裡,這好歹是我用自己能力買下的房子,雖然老舊了些、環境復雜了些,但是至少整齊清潔、干干淨淨的,沒什麼不好,要是你覺得不舒服,就請走吧。」發現吳尚皓緊凝著的神色,賴珍熙豎起防衛心說道。
「我不是嫌棄這些,我只是後悔沒早點找回你,讓你吃了不少苦。」他扯住她的手腕,認真的解釋。
他真摯的關心自她的手腕處傳來,讓她對自己有如刺蜻般的防備行為感到有點不好意思,遂抿抿唇道︰「我不覺得苦,況且這也不是你的錯。」
「如果我們沒離婚……」
「沒有如果。」賴珍熙打斷他的話,嘲弄的扯扯唇瓣。
「也是。」吳尚皓跟著苦笑,就算當年沒離婚,但以他們那時的婚姻狀況,結果也不見得會更好。
賴珍熙低首斂眉,輕輕抽出自己的手,繼續往家門走去,隨即站定在一扇漆成米黃色的鐵門前,拿出鑰匙打開門道︰「進來吧。」
吳尚皓點點頭,跟著走了進去。
屋內擺設雖然簡單,但井然有序,整齊而不紊亂,采光通風都不錯,跟昏暗的樓梯間給人的感覺有種截然不同的舒適感。
「陽陽?媽咪回來了。」一進屋內,賴珍熙就急著往後頭的房間走去,完全不理會吳尚皓。
「媽咪?你怎麼回來了?不用上班嗎?」只見陽陽自廚房探頭出來,一臉訝異的問。
「你在廚房干麼?不是發燒嗎?怎麼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她皺起眉頭,折返走向廚房。
「我在泡姜茶。」賴暖陽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道︰「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你快回去上班吧。」
「傻瓜,媽咪下午請假了,你回房去給我乖乖躺好,媽咪幫你泡。」這孩子,獨立得讓她愧疚。
「我沒關係啦,等等你又被那個壞主廚罵怎麼辦?你不是說他跟惡魔一樣恐怖,老是找你麻煩嗎?!」賴暖陽反而比較關心她會不會挨罵。
「欸,媽咪哪有那樣說?」賴珍熙不斷朝他眨眼示意。
「有啊,你明明每次說到他都氣得咬牙切齒的,還說他是個討人厭的臭男人啊。」賴暖陽不明所以的看著賴珍熙,困惑的問︰「媽咪,你是不是也不舒服?眼楮抽筋了嗎?!」
吼,她快暈倒,這兒子明明就很聰穎,怎麼偏偏現在看不懂她的暗示,跟她這麼沒默契?
「你媽媽應該是太擔心你,所以有點顏面神經失調了。」吳尚皓自賴珍熙身後走上前,似笑非笑的瞅著她。
「媽咪,有客人啊?」賴暖陽好奇的打量著吳尚皓挺拔的身影,視線在移到他臉上時,稍微停駐了片刻。
「陽陽你好,我是你媽咪餐廳的那個惡魔、討人厭的臭男人,你可以叫我尚皓叔叔。」吳尚皓鄭重的自我介紹,朝賴暖陽伸出手。
「尚皓叔叔。」賴暖陽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反而咧開了唇,將手放入他的大掌中。
「欸,我是說上個餐廳的主廚,你不要對號入座啦。」賴珍熙羞窘得漲紅了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著,順便給兒子一個白眼。
「對對對,尚皓叔叔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媽咪說的那麼討厭啊,媽咪肯定是罵錯人了。」賴暖陽用力的點頭附和。
「陽陽真乖。」吳尚皓摸摸賴暖陽的頭,眉尖微微輕皺了起來,突然一把將他打橫抱起,「你額頭還燙著,叔叔抱你回床上休息。」
突然被吳尚皓抱在懷中,賴暖陽的神色有點驚呆,除了舅舅,他這樣親昵接觸的男人,就是尚皓叔叔了,讓他的心裡突然涌上一種「這就是爸爸啊」的感覺。
「真是的,這孩子就是不聽話。那麻煩你了,我幫他拿冰袋,順便泡姜茶。」眼前宛若父親抱兒子的一幕讓賴珍熙有點閃神,鼻子霎時酸了起來,趕緊低頭轉進廚房,好掩飾自己波動的情緒。
吳尚皓瞅著賴珍熙消失的方向半晌,暗嘆了聲,他幾乎不用猜,也可以想到她八成是憶起那個流掉的孩子了……若孩子沒流掉,年紀也跟陽陽差不多吧。
收起感嘆,吳尚皓朝賴暖陽笑笑,「帶路吧。」
賴暖陽突然有點靦腆的指指屋內道︰「那邊。」
吳尚皓點點頭,照著他的指示將他抱進房間放在床上,拉起涼被將他蓋上。
這個房間除了床跟桌子還有衣櫃這三樣必備家具之外,還真是沒有什麼長物,但藍色跟灰色的色調,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小男孩的房間,看樣子賴暖陽跟賴珍熙是分房睡的。
「那個……尚皓叔叔,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認識媽咪了呀?」躺在床上的賴暖陽突然開口問。
「你怎麼會這樣問?」吳尚皓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溫和的凝視著他。
「因為……我看過媽咪在看你的照片。」他遲疑的回答。
「我的照片?」這答案讓吳尚皓有些怔愣。
「嗯。」賴暖陽點點頭,「我知道媽咪把照片藏在枕頭下面,睡前都會偷偷拿出來看,有時候還會偷偷抹眼淚。」
吳尚皓的心突然重重的抽痛了下,恨不得狠狠的揍自己一拳。
「叔叔跟你媽咪的確是認識很久的朋友了。」吳尚皓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回答他的問題。
「是男朋友嗎?」賴暖陽再問。
眼前的小男孩有雙黑白分明的慧黠瞳陣,俊秀的臉龐帶著早熟的睿智,讓吳尚皓不由得正色道︰「我愛你媽咪,也希望可以成為你媽咪的男朋友,你可以支持叔叔嗎?」
賴暖陽半眯著眼,思索了片刻,又揚睫直盯著吳尚皓瞧,同樣認真的問︰「你會保護媽咪、照顧媽咪,不讓媽咪被欺負,不再讓她看著你的照片偷偷哭嗎?」
「叔叔用生命保證,絕對會做到你的每一個要求。」吳尚皓舉起手放在胸口,一副誠摯宣誓的模樣。
「打勾勾?」賴暖陽伸出手,彎起手指等他回應。
「打勾勾。」吳尚皓微笑的勾住他的小指頭,做了個男人間的約定。
「那好吧,媽咪一個人把我撫養長大真的很辛苦,我就把媽咪交給你了。」賴暖陽像個小大人似的宣布。
「謝謝你相信叔叔,叔叔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的。」他知道賴暖陽對賴珍熙的重要性,所以能夠得到他的認可,真的讓他松了好大一口氣。
「你們在干麼?!」當賴珍熙一手拿冰袋,一手拿姜茶走進房內時,看到的就是正勾著手、用大拇指互蓋指印的兩人。
「沒什麼。」他們異口同聲的回答,旋即又心照不宣的互眨眼楮。
嘖嘖嘖,這像沒什麼的樣子嗎?
賴珍熙狐疑的打量著他們,「你們什麼時候變這麼要好的?!」她怎麼有種被排擠的感覺?
賴暖陽咧開一抹笑,摟住吳尚皓的手臂道︰「媽咪,我喜歡尚皓叔叔,以後可以請他常常來我們家玩嗎?」
她訝異的看著兒子,這孩子一向情感內斂,從沒對外人,尤其是第一次見面的人表現這麼熱絡過。
「沒問題,叔叔一定有空就來找你。」吳尚皓心中涌起憐惜,開始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了,「來,叔叔替你敷冰袋。」無視賴珍熙瞠目結舌的模樣,他接過她手上的冰敷袋跟姜茶,開始照料起賴暖陽。
「等等,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麼?快說。」賴珍熙不滿意自己被排擠在外,硬是湊上去擠開吳尚皓,握住兒子的手追問,惹得賴暖陽呵呵笑出聲。
「媽咪,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一家人?」
兒子突然冒出的話語讓賴珍熙霎時像個木頭人似的頓住了,隨即心頭涌上一股摻雜著甜蜜的羞窘,整張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了。
「你、你這孩子在胡說些什麼?」她尷尬得不敢望向吳尚皓,伸出一手摸摸兒子的臉道︰「糟糕了,肯定是燒壞了,媽咪、媽咪去拿藥。」
「媽咪,我吃過藥了。」賴暖陽朝著賴珍熙落荒而逃的背影喊著,但她卻沒有任何停留,一溜煙就消失在他們眼前。
「好孩子。」吳尚皓贊賞的揉了揉他的腦袋。「那還用說?」賴暖陽得意的朝他揚了揚下巴。
一家人啊……以他們兩人同盟的實力來看,應該是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