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厲碩岩經過樊貞瑋的辦公桌前,看到了她桌上原封不動的便當時,有些不解。都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她還沒有吃午飯??
中午他和朴晶敏去吃了泰國菜回來,又酸又辣的口味總是能令人胃口大開,朴晶敏推薦的那家泰國餐廳很不錯,他可以介紹樊貞瑋去。
“人呢?”他問著其他員工,指了指樊貞瑋空空如也的座位。“從中午就沒看到人了。”
“有說去哪裡嗎?”
“沒有。”
這個小樊是怎麼了?
厲碩岩拿出自己的手機,馬上按下數字1的快速撥號鍵。
電話通了,她也接了,於是他隨即不客氣的低吼,“你在哪裡?”
“醫院。”
***
一掛掉電話,厲碩岩馬上趕往醫院的急診室,不管他下午還排了什麼行程。一路上,他想著的都是這三年來樊貞瑋和他相處的情形。當聽到她微弱的聲音,說她人在醫院時,那恍若喪鐘的兩個字,令他腳底一直到頭皮都是發麻的。
她不會有事的!
她不准有事!
另一邊,樊貞瑋躺在醫院急診室的病床上打著點滴,除了膝蓋和手肘的挫傷外,她確信自己沒有大礙。但因為她被撞倒在地,所以肇事駕駛堅持送她就醫,生怕她有什麼內出血或是腦震盪的情形。
唉,被開雙B轎車的人撞到就是會有這種“禮遇”,把小傷弄成大毛病。
沒一會,厲碩岩沖進了急診室,無頭蒼蠅似地一床找過一床,當他看到樊貞瑋後,一顆不安懸著的心,才總算彷佛得到救贖。
她的臉很好,精神也還可以,雖是吊著點滴,可是雙眸晶亮,還能看著他,意思好像是在說要他不要操心。
她的病床邊站著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可能就是肇事者。“小樊,你是想引人注意還是表演特技?竟然給我發生車禍?”
“我……”樊貞瑋剛要開口,病床邊的男人便搶著解釋。
“樊小姐過馬路時,我一個轉彎沒有注意,所以撞倒了她,十分抱歉。幸好車速不快,不然我真不知要如何補償。”
“是我自己沒注意已經換成了紅燈。”她不想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因為我在想事情。不是這位駕駛的錯。”
“樊小姐,謝謝你這麼明理,我還是會負起責任的。”
“我沒有什麼事,只是一點擦傷,你不用太介意。”
厲碩岩很高興這是一個文明的社會,肇事者和受害者可以融洽相處,沒有拳腳相向、言語怒駡,但他仍想親自問問他的小樊。
“這位先生,請你先讓我和我的員工談談。你不用擔心,如果真有什麼狀況,我也可以負起責任,畢竟她也有錯。”
方才說話的男人怔了一下。這個氣勢不凡的男人只是樊小姐的老闆?他還以為這個一進來便感覺要興師問罪的男人是樊小姐的情人或丈夫呢。
“這是我的名片。”男人將一張名片遞給厲碩岩。
厲碩岩只和對方點個頭,看都沒看直接就把名片收進西裝口袋裡,連對方是不是暫時走人消失了,他都沒有注意。
他直勾勾的盯著樊貞瑋。“為什麼被撞?”劈頭就是一句指責。“你不是一向很小心嗎?”
“想事情出了神……我只是要到馬路對面的文具行買點東西。”她向他報告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不滿的問。“如果不是我打手機找你,你都不會講一聲嗎?”
“我不想打擾你和朴小姐吃飯。”
“吃飯不是什麼大事!”他氣惱的說。
“那我就是大事嗎?”她不想頂這一句的,可她實在被他那質詢和好像她是過馬路白癡的語氣給惹火了。
關心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但他這種凶巴巴又一副得理不饒人的姿態,讓人很難接受。
見她似乎不高興了,他才緩下語氣說:“小樊,你被車撞了,這還不是大事?”
“我又沒被撞到缺了胳臂斷條腿,也沒有昏迷,若不是那位先生堅持,我早就已經回辦公室上班了。所以你想我會不會通知你?我是那種小題大做的人嗎?”她平撫了下怒氣,淡淡的問他。“我是嗎?”
厲碩岩面子有點擱不下,好像真的是他太急了。
“我照過X光了,沒有骨折、沒有內出血,也沒有腦震盪。”她平靜的說。
“很好。”他總算放心了點。
“現在你看到我在吊點滴只是補充營養,好讓我充分休息。”
“你營養不良?”他眉頭一皺。
“我沒有營養不良,只是醫院認為吊個點滴比較好。”她耐心的解說,“我很好,你可以回公司去了,有張紙條壓在你桌上,上面有我提醒你的事。”
“我不覺得會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要處理。”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瞥了一眼她的點滴袋後在一旁坐下來。
“你要留下來?”她驚訝地望著他的舉動。
“你要我扔下我的員工?”
“我只剩下打個點滴而已。”雖然心中感到甜甜的,可是她卻也不想他為了她耽誤正事。
“那我幫你注意點滴。”
“我會自己注意……”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這不就是醫院留你下來打點滴的原因?”厲碩岩比她更加堅持。“你就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管了。”
樊貞瑋順從地閉上眼,內心卻百轉千回。
如果厲碩岩是她的情人,這時她便會是一個最幸福的女人,但他不是,不久前,他才和那個企業千金吃中飯,而這也正是她……失神闖紅燈的原因。
他為什麼完全察覺不出她的心意?
是他將她的好視為理所當然?或是他……根本就是漠視她的付出?
眼角滑落了淚水,她想要用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抹掉,但他的動作比她更快。“你在哭?哪裡痛嗎?”他有些訝異,抬手擦掉了她臉上的淚珠。“只是眼睛酸,我沒有哪裡痛。”
“你睡一下,我在這裡,什麼都不用擔心。”厲碩岩突然抓著她的手。以為她是想到了被撞時的恐怖經歷而害怕。
樊貞緯被他抓住的手微微顫抖。如果她在這時告白……如果她在這裡告訴他,她已經暗戀了他三年……
手機鈴聲驀地響起,厲碩岩立刻單手接起,壓低了音量。“我在醫院。沒事。晚上的音樂劇……應該沒有問題,如果我晚到,你把票留在入口驗票處……晚上見。”他結束通話。
樊貞瑋抽回了她的手,這一刻,她的心好冷。她故作若無其事的翻身背對他。“睡吧,我就在你身邊。”
但此時,她寧可他不在她身邊……
***
點滴吊完,厲碩岩又堅持要送樊貞瑋回家。“我可以叫計程車。”
“我先送你回去,之後再回公司看看。”他一副“你不必和我討價還價”的表情。
“但你會錯過音樂劇的開場……”妯像怕他忘了似的連忙提醒。“朴小姐會不開心喔。”
即使希望他能留下,可一想到他跟別人有約,她就覺得心裡難受,只能裝得不在意,讓他離開。
“她是個成熟的女人了,才不會那麼幼稚。”
“但是我真的可以……”
“你要我動手把你塞進我的車裡嗎?”他沉下臉,打斷她的話。
她相信他真的會這麼做,為了避免尷尬,只好乖乖的上了車。可如果他是這麼地在意她、保護她,那他為什麼感覺不到她的心情?“安全帶。”兩人坐上車後,他盯著她道。
她轉頭看著他,心想她如果不自己去系安全帶,他不知會怎樣?
“聽不懂?你不是沒有撞到頭嗎?”他的表情不耐。
“難道還要我幫你系?”
樊貞瑋還是看著他,不解這個男人為何不懂她的心。三年了,他是木頭嗎?還是……他壓根覺得她這個秘書配不上他?他對她完全沒有興趣?
厲碩岩有時還真不懂女人,但他不再羅唆,很乾脆直接傾身向她,拉過了安全帶,然後快速的幫她系上。
“你會向朴小姐求婚嗎?”她突然拋出這個問題,想知道他的答案。
“或許會吧。”
“你真的……願意成為已婚男人?”她艱難的開口,心情苦澀。
“小樊,我給你的感覺是那種抗拒婚姻的男人嗎?因為我自己是外面小老婆生的孩子,大媽又是那種貪得無厭的女人,所以我就會排斥婚姻,就想打一輩子光棍?”
樊貞瑋搖搖頭,強壓下心中的無助與不安。是啊,他並不排斥婚姻,那她為什麼不鼓起勇氣?她為什麼不表現得勇敢一些?喜歡一個人又沒有罪。
一開始她稱呼他老闆,後來她總是直接和他對話,可弄到現在,在私人的時間裡,她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叫他了?撇除老闆和秘書的關係,她不知道該怎麼定位他和她之間……
“厲……”吞吐一陣,她放棄了叫他的名字,還是直接跟他說話吧。“你覺得朴小姐已經很瞭解你了嗎?”
“嗯,她說今天和你聊了一會,她連你都有些瞭解了。”
“瞭解我?”
“對,而且她對你可是讚譽有加。”
被一個即將奪走自己暗戀物件的女人讚譽有加,可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這表示在朴晶敏的眼中,她樊貞瑋是個沒有殺傷力、不會引起上司邪念的女秘書,她一點也不擔心她這個天天在厲碩岩身邊的女人。
該死心了……
她該徹底死心了嗎?
“送我回家吧。”她心灰意冷的表示。
“你看起來有點沒精神。”厲碩岩還是很不放心她。“要不要再回去醫院做做腦部的詳細檢查?你讓我覺得……有點陌生。”
她完全不看他,目光直視著前方。
“我要回家了。”
對於畫展,厲碩岩其實並沒有強烈的興趣,當然他知道莫內、高更、畢卡索、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梵谷這些大畫家,只不過他對工作的狂熱,顯然比對這些藝術品強得多。可是既然朴晶敏提議要看,那他也只好點頭陪著她去。
參觀過程中,朴晶敏是真的在欣賞每一幅畫作,她會在畫的前面駐足,先看上面的解說,再細細品味一番,好像要將之牢牢記在腦中似的。
但厲碩岩就不同了,他是那種走馬看花般的欣賞,感覺漫不經心,好像他只是個純粹的陪客。
“沒興趣?”當他第二遍不耐地從她身邊經過時,朴晶敏忍不住微笑的攔住他。
“普普通通。”
“不喜歡這些大師的作品?”
“唔……說真的,我不是很喜歡這些畫,看看可以,但要我深入去研究探討有些困難。”他挑明瞭說。
她理解地點點頭。至少這個男人不會附庸風雅,裝得自己很有藝術品味。
“看電影我喜歡刺激的槍戰動作片,那些層次太高或內容太奧妙的藝術片,我也看不來。”
“好,謝謝你告訴我。”她莞爾一笑。
“朴晶敏,楊伯伯一直在催我……你知道的。”頓了會,厲碩岩用像是要解決一件公事的嚴肅表情說。
“楊伯伯也真是的!”朴晶敏蹙起眉,小小的抱怨道。
楊伯伯他老人家可是比任何人都急,彷佛非賺到他們這一份媒人禮不可一樣,硬是要把她和厲碩岩撮合在一起,認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其實……
“你想結婚了嗎?”他忽然切入重點。
“咦?你這是在求婚嗎?”她好笑的問。哪有人這樣說的?周遭大男人不少,但厲碩岩絕對是個中翹楚。
“如果你想點頭,那就算是吧。我也該成家了。”
“但我們交往才一個月不到……”見他似是認真的,她大為訝異。
“如果彼此合得來,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厲碩岩的話可真是直接、清楚,毫不浪漫,意思非常明確。
“反正有人談了十年戀愛,到頭來還不是分手。”
“你真的想娶我嗎?”朴晶敏仍然感到很意外。
“如果我不想娶你,那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麼?”他下巴微抬,有點高傲的問。“看畫展啊。”
“我不是那麼愛看畫展,純粹是投你所好。”
“所以……你是在討好我?”
“算是追求吧。”他下了一個注解。“為了結婚而鋪路?”
“對,因為我沒有那麼閑。”他更明白的進一步說:“音樂會、畫展、藝文欣賞……你愛的,我可以學著接受,但結婚以後,你可能得自己做這些事了。我不會阻止你,可是也沒有時間陪你。”
“厲碩岩……”朴晶敏失笑。“你這個男人未免也坦白得可以。”
“我只是不想兩個人因為彼此偽裝而在一起,最後又因瞭解而分開。”他直視著她。“我不要你有受騙的感覺。”
朴晶敏感動又感慨,這男人……到底是有心還無心呢?
“如果你也可以接受我,我們就能開始談談結婚的事了。”他似乎急於搞定這件事,像在完成任務一樣。
“你不會後悔嗎?”
“我要後悔什麼?”
朴晶敏突然想到厲碩岩的秘書,那個甜美且認真的小女人,她看起來溫柔又無害,可似乎非常、非常瞭解厲碩岩這個老闆。
“厲碩岩,你有沒有想過當你秘書知道你向我求婚後的反應?”朴晶敏語帶玄機的問。
“她會有什麼反應?欣喜若狂?知道自己終於可以卸下很多擔子和責任,移交給我的老婆?”厲碩岩若不是遲鈍,就是太習慣了樊貞瑋的好。
朴晶敏挑起眉,似笑非笑的。以女人的直覺來說,她認為事情並不單純,至少,他的秘書八成對他有感情。偏偏他又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態,教她想要調侃一下都很難。
“所以,你和你的秘書之間……”
“清清白白,沒有任何曖昧。”他坦蕩蕩的說。“你從來不曾對她動過心?”
“她是小樊!”厲碩岩有些不耐煩了。“你懷疑我和她有一腿?!朴晶敏,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和秘書胡搞,然後再叫女友去辦公室找我的那種男人嗎?你是這麼想我的?”
“我不是這意思。”她趕緊澄清。
“小樊就像是我的家人、我的一部分。反正她會真心祝福我找到合適的女人。”他一臉正經的說。“要不要嫁給我,你好好考慮一下再給我答案。”
“我會……好好考慮的。”朴晶敏沉默下來,真的在考慮了。
“好,我找人看日子……愈快愈好嗎?我這邊沒有問題……”
對話傳進耳裡,樊貞瑋試著保持無動於衷,但是真的很難,要她一副沒事人的模樣站在他面前實在很殘忍,簡直就像在她的傷口上灑鹽。
結束和朴晶敏的電話,厲碩岩看向辦公桌前的秘書,表情與其說是要當新郎的喜悅,更像一種“把事情解決了”的放心與輕鬆。
“總算可以跟楊伯伯交代了。”
樊貞瑋像是木頭人一樣的站著,她該向他報告的,她的本子上記著很多事,可是這一會,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字,她卻彷佛完全認不得了,腦袋有如被人灌進了水泥,無法思考。
“小樊,你不恭喜我嗎?”
她看著這個自己偷偷暗戀三年的男人,不禁在心裡苦笑自嘲。心都要碎了,他竟然還要她恭喜他……他怎麼可以這麼盲目、這麼粗心、這麼漠視她的付出?他真的只是單純把她當成秘書“小樊”?
“怎麼突然變啞巴了?”看她呆愣著,他還取笑她。
“你要結婚了?”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問。
“對。”
“和朴晶敏?而且還……愈快愈好?”
“嗯,反正都決定要結了。”
樊貞瑋的世界毀滅了,可她竟還能堅強的忍住眼淚。
幸好她沒有告白,幸好她沒有自己找臉丟,不然這一會,光是一個地洞只怕還不夠她躲。
在他身邊三年,他不只沒感覺到她的心情,甚至沒有挑逗或調戲過她一次,而朴晶敏……才花了一個月就讓他想要走入婚姻?
她輸了!
她輸得徹底……
“小樊,婚事的細節籌備,就交給你吧,我只打算在婚禮那一天走進禮堂。”厲碩岩如此交代,語氣有如自己是局外人般的輕鬆。
“我來籌備?!”樊貞瑋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是從外太空傳來的,她好陌生。“我?!”
“是呀!你不是最瞭解我嗎?”
“但那是你的婚禮,是你要結婚啊!”她不敢置信他會這麼說。“不,你的決定就可以代表我的意見,我信任你。”
他信任她?!因為他信任她,所以叫她去準備他的婚禮,他可以時間到了就當個現成的新郎,而她卻得承受這過程一切的痛苦與折磨!他為什麼不乾脆給她一槍,讓她直接斃命就是了,非得要如此淩遲她呢?
她的身子不禁晃了一下。
“有問題嗎?小樊,你的臉色好蒼白!”見狀他立刻起身,走到她身側關心問道。上次是生理期,再來是小車禍,現在呢?“三年來你一直是健康寶寶,連感冒次數都用一隻手的手指就數得出來,最近是怎麼了?”
“我沒事。”她機械式的回答。
“小樊,你要不要找時間去做個全身健康檢查?”
“不需要了。”
“你這陣子真的很反常。”厲碩岩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憂心神情。“我一向都不用擔心你的。”
“因為我從來沒有讓你擔心過……”她忽地輕笑起來。“你從來都不需要擔心我……”
“小樊……”他握著她的雙肩,突然覺得她好像快要飄然遠去,而這令他恐懼,所以他要盡全力地抓住她。“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了,但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一定幫你。”
你可以愛我嗎?
你願意愛我嗎?
樊貞瑋想問他這兩句話,可她問不出口,她無法在他決定和別人結婚後還說出這樣的話。或許……她和他真的沒有緣分吧。
“沒什麼你可以為我做的。”她打起精神,盡責地說:“中午你要和‘德其’的副總吃飯,下午三點在‘美爾敦’飯店做簡報。”
“小樊,你真的沒事嗎?”
“嗯,你不需要擔心我……我一點都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