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季寧寧一直在思考,她將讓觀眾看到一個怎樣的招魂劇組。
而現在所呈現出來的,正是她最終選擇的氛圍,是她從第一天入組到現在都有意引導的結果。否則在場諸位性格再跳脫,也不至於當眾吵起來。
氛圍很重要。
劇組也是一個小團體,怎麼可能沒有摩擦。
重要的是處理衝突的方式。冷漠和掐架都會輕易讓觀感變差。
固然劇組和睦相處,會加分,可像他們這樣,看似吵得天翻地覆,實則無處不在彰顯關係親密的,更會讓人覺得真實。
如果說沉默是一種無能為力的對抗,和睦是風平浪靜的隱忍,爭吵就是赤裸裸地把矛盾攤開,剩下的全是最真實的部分。
好朋友不是永遠不吵架,而是吵過之後,仍能包容彼此的缺點,攜手繼續走下去。
招魂劇組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有趣,而且團結。
……主要是,第一次看到實在覺得新鮮。以前哪有劇組敢這麼吵,萬一玩脫了怎麼辦!
給觀眾留下糟糕印象是一方面,落了主持人面子是另一方面。尤其是熱門綜藝,從來只有主持人冷落不出名嘉賓的份,哪有嘉賓講得熱火朝天,主持人在一邊乾瞪眼的時候。
厚道的程元青固然微笑不語,沒有經驗的薛川也裝聾作啞,周文虹卻不滿地哼了一聲。
她還真沒見過素質這麼差的劇組!
既然這些人完全不按臺本走,她也不按。
她便冷冷一笑——《相約七點半》的粉一般看到這個表情,就知道她要開嘲諷了。
季寧寧也因此如臨大敵。
周文虹倏然問她:“既然雙方都不滿意,《招魂》劇組為什麼要挑季寧寧?據我所知,Bloom裡適合演這個角色的很多,”她說了以路溪為首的幾個名字,又目光灼灼地質問,“但為什麼最後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季寧寧?”
打蛇打七寸,周文虹顯然捏住了季寧寧的死穴。
要不怎麼說周文虹毒呢?
她一句話,先給季寧寧苦心營造的劇組氛圍定了個基調:雙方都不滿意。
在此基礎上,她拋出了所有人都分外關心的選角疑問。
再拉著路溪,一方面指摘季寧寧踩著路溪等人上位,搶到不該屬於自己的資源;一方面又暗示路溪連季寧寧都拼不過,由此煽動路溪粉對季寧寧的仇恨,甚至是Bloom對季寧寧的,還順帶黑了一把季寧寧拿不出手的顏值……
早先就說過,周文虹是個說話刻薄的人。
她甚至是以此為賣點。
可惜季寧寧在這個問題上,臉皮磨得比城牆還厚。她淡定道:“拍恐怖片不就需要長成我這樣的才能嚇到人?”
周文虹:“……”
周文虹明星見多了,的確也見過自嘲長得醜的。
但那幾乎都是演技過硬的實力派,演的多是底層小角色,調侃不失為一樁美談。而季寧寧——她是偶像女團出來的!
別的不說,這般花一樣年紀的少女,正是對於美的嚮往朦朦朧朧蘇醒的時候,她們通常心思敏感,對外貌格外在意,又不願落人下風,時常旁人一句無意的點評都能讓她們在心底慪氣半天……
哪有季寧寧這樣自打臉的呀?
何況季寧寧五官還算端正,遠沒她說的那麼誇張,她何必挖坑給自己跳?
這樣的奇葩周文虹也是第一次見。
不等周文虹開口,季寧寧這個奇葩又說:“別看我現在長得醜,小時候我還是很可愛的,選班花的時候好多人投我的票。”
這話周文虹該怎麼接?她當然是面露輕蔑:“呵呵。”
季寧寧完全沒把她當一回事,繼續感慨:“經常有人誇我,說我可以去參加偶像女團的競選。所以我就去啦。可是進了事務所我才發現,比我可愛的人太多太多……”
這說的其實是真話。
季寧寧的長相,放在當初那一群歪瓜裂棗的小學生當中,無疑是十分好看的。
季寧寧敢進事務所,也是托了這幫人帶給她的底氣——然後井底之蛙遇見了真正的白天鵝……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季寧寧抓著頭髮總結:“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像你小學初中的時候一直是班裡的第一名,到了高中不知怎麼就跌到最後一名去了。”
“對啊!”旁邊的盧輝聽得一拍大腿,“我就是這樣,我中考的時候是以年級前十的成績考進高中的,出來的時候……反正我就只能進道具組了。”
“道具組怎麼了?”瞿導插話,“小盧你可是我們道具組的骨幹,好好幹,未必比那些名牌大學出來的要差!”
季寧寧跟著說:“對!小盧加油,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什麼小盧,你平常可是叫我盧哥的……”盧輝有點鬱悶了。
眼見著這幫人一旦跑題就再難拉回來,周文虹趕緊對季寧寧說:“這對你來說是一件好事。”
“為什麼?”
問的人是薛川。季寧寧看得出來,這人是真對她的經歷產生了好奇。
周文虹不疾不徐地答:“老天爺註定的東西,想改變難,早點吃虧,才不會一直摔跟頭。說起來整容倒是可以,只是你臉的問題不是靠打玻尿酸就能解決的,非得動刀子不可……”
現場火熱的氣氛有片刻的冷凝。
整容對大多數女星來說,是一個敏感的話題。
大抵是觀眾對純天然美女有一種不可言狀的嚮往,明星也喜歡用純天然來標榜自己。一被質疑是整容,哪怕真整了的,也會緊咬牙關死不承認,沒整的更是因被潑髒水而委屈萬分,百般澄清自己真的沒整。
不過對季寧寧來說,整不整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文虹這話明明白白地表示出:你已經醜得除整容不可挽救了。
這和她的自嘲性質完全不同。於情於理,有上來就勸人整容的嗎?
若不是已經接受了自己長得醜的設定,以及上綜藝之前再三強調必須貫徹設定,季寧寧現在早翻臉了。
可一個耿直認為自己醜的姑娘不會在這個時候翻臉。
即便如此,扯出笑對她來說仍有些艱難:“您這話的意思是打算給我推薦?正好我對整容……”
嗨,不就是承認自己長得醜嗎?
那麼多人都說過,不差她一個。
沒什麼了不起的。
自己說總比別人說好,沒准這還能成為一個賣點呢——醜不醜倒是其次,但除了她之外哪有天天宣稱自己長得醜的偶像?
季寧寧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然而,季寧寧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她居然在無意中給自己樹立了一個天大的障礙,並將直接導致她精心策劃的綜藝滑向一個不可控制的詭異方向!
這個變數,正是我們敬愛的瞿導!
瞿導不像季寧寧一樣瞻前顧後。
他本來就不愛參加綜藝節目,再聽到周文虹含沙射影地損季寧寧,火就有點憋不住了。不說季寧寧算是對他有恩,就說季寧寧還在他的劇組裡待著——打狗還要看主人的面呢!
瞿導那才是真正出了名的耿直脾氣,愛恨分明得很。他才不管這是什麼場合,當即就跳起來指著周文虹的鼻子罵:“你才要去整容呢!我們小季這樣多好看啊,有什麼好整的,我閨女要能長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周文虹:“……?”
等等,掐架也要按照基本法呀!
不帶這麼顛黑倒白的!
一個強行說自己醜,其實根本沒那麼醜;另一個強行誇,可季寧寧到底……哪裡好看了?
不過瞿導腦袋一扭,根本不回應她:“這地方沒法待了!小季,小盧,小廖,小葛,走,我們回去!”
……這算什麼……《相約七點半》開播以來還真沒遇到過中途嚷著要收拾東西回去的劇組?!
周文虹分外委屈:“這是怎麼了?我也沒說什麼呀……”
“等你說了什麼,估計小季又得被氣到自殺了!”
季寧寧心口驀地一疼……
這個話題其實是有點尷尬的,至少季寧寧並不太想提。
但瞿導沒有惡意——他是真的心疼,覺得季寧寧不容易,一個年輕姑娘,得是被逼到什麼份上才會選擇自殺啊。
說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季寧寧覺得瞿導對她有了一種謎之維護……難道是因為這個?
瞿導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加上盧輝等人跟著起哄,竟真是鐵了心要走,程元青和薛川見狀趕緊攔,一邊說瞿導好話一邊昧著良心誇季寧寧好看……一場好好的綜藝節目,居然鬧得兵荒馬亂,好不容易把瞿導勸著重新坐下,三個主持人又被他逼著大聲說“季寧寧最好看!季寧寧世界第一好看!”……周文虹臉都綠了,季寧寧更是眼角抽搐,吐槽到飛起。
她覺得有點不對勁啊,她精心策劃的耿直人設……好像到頭來全被瞿導占去了?
能不耿直麼,哪有導演會為了維護演員跟主持人掐架的,還要撂挑子走人。這份仗義已是難得,何況瞿導全程昂首挺胸目露得意,顯然他還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看來假耿直終究是拼不過真耿直,季寧寧真心感覺播完之後瞿導粉會有大幅度的上升,手動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