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這一下打得狠,程遠帆自己的手都震疼了,他看著兒子白皙的臉頰逐漸泛紅變腫,心裡有點茫然,他是不提倡體罰的,那不文明不上流,不體面。程遠帆一輩子都在追求體面,但是總有那麼些時候,憤怒會突破他的自製力——不知不覺中他就用上了當年他老子教育自己的手段。
那一巴掌不像打在程馳臉上,卻把自己長年累月構建出來的完美表像打出了一道裂痕
程遠帆感到挫敗,這無力的感覺讓他臉色越發陰沉。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打過你,”他冷冷地看著兒子,“程馳,你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程馳冷靜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被打了既沒有委屈也沒有怨恨:“知道。”
程遠帆最受不了他這種無動於衷的樣子,當即又手癢起來,忍住了:“學人打架還有理了?打量我不知道?你就是仗著凡事有我給你兜著,如果換了普通人家,把姜學軍的兒子打進醫院,你以為那麼容易了局?”
程馳撩了下眼皮:“沒人兜著也一樣。”
他動手的時候真沒指望程遠帆來撈他,那種時候連命都可以不要,誰還想得到那麼多?
就算他沒有程遠帆這個神通廣大的爹,就算因為這件事記大過甚至開除,他也不會後悔今天動手。
程遠帆忍不住噗嗤一笑,程馳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德性倒是有點像當年的自己。
有一刹那他的心軟了一軟,隨即又生出些類似嫉妒的感情,嫉妒他年輕的棱角,他一往無前的傻氣,還有大把的光陰可以虛擲在毫無疑義的事情上。
“記過也沒關係?開除也沒關係?”程遠帆輕蔑地一笑,“你承認吧,程馳,你就是知道有麻煩我會幫你解決。”
程馳沒搭腔,只是看了程遠帆一眼,這一眼是明晃晃反駁的意思。
程遠帆撫了撫錶盤,盯著兒子的臉,像獵人打量獵物:“就算你不擔心自己,蘇淼呢?”
這句話就像一個無法逃脫的陷阱。
程遠帆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的獵物跌落進去,露出痛苦和掙扎的神色。
今天兒子終於讓他滿意了一次。
“你為什麼不肯轉學,我大致也猜到了,”程遠帆步步為營,像剝一隻桔子一樣隨意地剝開他的心,“你喜歡人家是吧?”
他輕飄飄的笑比說出的話包含了更多內容。
程馳眼神一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厭憎和憤怒,他覺得有一隻手把他心底最珍貴的東西挖了出來,然後當成不值一哂的垃圾扔了。
“我不會跟你講大道理,淼淼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對她沒什麼看法。但是你們要知道自己現階段該做什麼。”程遠帆見好就收,往後退了一步。
他不打算逼得太緊。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荷爾蒙作祟,滿腦子都是姑娘,個個是蓋世情聖,就像小孩子過家家,搓了泥巴當好菜,你要把它倒了他能跟你拼命。
堵是堵不住的,等再長大點,長了見識,開了眼界,回頭一看,自然就知道今時今日的幼稚可笑了。
程馳狐疑地看了眼父親,揣測著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這幾年和程遠帆鬥智鬥勇,算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了,他不信程遠帆那麼好說話——他的一切讓步都是以退為進。
果然,程遠帆繼續道:“我本來覺得你心智比較成熟,把你當個成年人看待,不想過多干涉你,但是今天得事情證明你辜負了我的信任。”
程馳心裡不認同,但是無從辯駁。
“我來你們學校的路上考慮過了,”程遠帆睨了他一眼,“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程馳剛要開口,程遠帆抬手阻止:“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沒說讓你轉學,但是沒個人照應著我實在不放心,下禮拜我叫張阿姨過來。”
張阿姨和程家有點沾親帶故的親戚關係,程馳奶奶在世的時候陪護過幾年,後來就一直待在程家。雖然拿著保姆的工資,但是名義上是程馳半個長輩,程遠帆叫她過來,名為照顧,其實有點看管監視的意思。
這不是程遠帆第一次想往他家裡塞保姆了。
程馳挑挑眉:“不用,我一個人沒什麼不好。”
程遠帆整了整西服衣襟,勾了勾嘴角:“程馳,差不多就行了,你還沒成年,我是你監護人,有些決定不需要和你商量就能作,問你一聲是尊重你,你別不識好歹,我現在去找你們校長,把你學籍轉走也就是簽兩個字的事。要麼讓張阿姨過來,要麼立刻轉學。”
他說的是事實,程馳微微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裡的光。
程遠帆得意地笑了笑:“就這麼定了。”
說著打開車窗招呼司機老楊進來:“先去醫院。”
蘇淼沒回去上課,從校長室出來直接跟著父母回家了。
“出了這種事回來幹嘛不跟爸媽講?”顧招娣又心疼又惱火,一關上車門就嘮叨開了,“跟人打架......萬一把自己打壞怎麼辦?”
蘇益民把著方向盤,轉過頭對著妻子使了個眼色:“不要多講了,事情都過去了,還好不用記過,謝天謝地。”
“這次多虧了老程!”顧招娣白了丈夫一眼,埋怨道,“關鍵時候一點也不頂用!”
蘇益民被老婆數落了半輩子,練就了一顆大心臟,一點也不惱,解嘲道:“我一個窮教書匠,能頂什麼用。”
蘇淼不幹了:“老爸最好了!”
“行行,你們父女兩個一搭一唱,壞人全我一個人做,”顧招娣酸溜溜地道,“對了,我看小馳臉上手上都傷到了,他爸帶他去醫院了吧?”
蘇淼低頭看了眼手機,程馳還沒回她消息。
“應該是吧。”蘇淼歎了口氣。
“反正今天也不回單位了,蘇益民你慢點去菜場上買點好菜,晚上給兩個小朋友補補,”顧招娣吩咐完丈夫又轉頭命令女兒,“叫小馳過來吃晚飯。”
“哦。”蘇淼嘴上答得一本正經,其實一聽程馳的名字就不由自主垂下眼簾露出了淺笑。
顧招娣看在眼裡,心裡有點犯嘀咕。
兩個孩子從小要好,女兒被欺負了程馳幫她出頭,好像也說得過去,但是看女兒這個笑法,又不像什麼事都沒有。
她糾結了一路,幾次欲言又止,礙著蘇益民在場沒好意思說出口。
程遠帆把程馳送到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就走了,他晚上的確有事。
程馳自己去門診處理了一下臉上的傷,又檢查了一下右手手腕,配了點外傷藥,然後坐車回了家。
剛到家正要給蘇淼打電話,只聽一陣咚咚的腳步聲,蘇淼已經跑上了樓梯。
蘇淼正要敲門,門先開了。
她看起來有點懵懂,像是沒準備好拿出什麼表情。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程馳望著她的眼睛笑。
“我在樓下聽到你開門關門的聲音......”蘇淼一抬眼立即注意到他腫起的半邊臉,“你的臉怎麼了?!”
程馳下意識地偏過臉:“沒事,快進屋吧,我剛開了空調。”
蘇淼抿了抿嘴,走進屋裡。
兩個人站在客廳裡,誰也不說話,周圍空氣凝固了一樣,這時候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蘇淼清了清嗓子,先打破了沉默:“冰箱裡有冰嗎?”
程馳點點頭,拉開冷櫃的門,把冰格拿出來:“要喝烏龍茶嗎?不含糖的。”
“喝什麼呀!”蘇淼噗嗤一笑,去衛生間拿了程馳的毛巾,把冰塊包在中間,“坐下來。”
程馳明白過來他要做什麼,乖乖坐在沙發上,仰起臉,突然覺得挨打也不是什麼壞事。
蘇淼抬起手,快要碰到程馳的臉時,她突然改變了主意,把毛巾往程馳手裡一塞:“你自己敷吧。”
程馳拎起右手,給她看手腕上纏著的紗布。
“好吧好吧。”蘇淼只得妥協,完全沒意識到他還有一隻好手。
冰冷的毛巾觸到皮膚,程馳不由自主地一避,蘇淼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別動,忍一忍。”
她立即意識到這姿勢彆扭得很,趕緊縮回手,臉發起燙來:“閉上眼睛。”
“為什麼要閉眼,又不敷眼睛。”程馳一臉困惑不解。
“被你盯著影響我發揮。”蘇淼強詞奪理。
程馳眼裡閃過促狹的光:“行,行。”
說著順從地閉上了眼睛,長睫毛隨著她手的動作輕輕顫動。
蘇淼的呼吸仿佛也被牽著一顫一顫,突然有點喘不過氣。
程馳這張臉她從小看到大,跟看鏡子裡的自己沒什麼區別,就像自家的東西一樣,再好看也引不起什麼波瀾。
但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她對著這張臉也會手足無措起來。
蘇淼胡亂敷了一陣,也不知道有沒有用處:“還疼嗎?”
程馳睜開眼睛:“疼啊。”
“要再敷一下嗎?”蘇淼摸了摸毛巾,“冰好像有點化了。”
“不用再敷了,”程馳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三水,你還記得小時候的辦法嗎?”
“啊?什麼辦法?”
“算了......”程馳低下頭,瞥向一邊,推了推眼鏡。
“到底是什麼啊?”蘇淼使勁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你不記得就算了。”
“你告訴我不就得了!”
“走了,下去吃飯了,阿姨他們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