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在賀喜對女鬼講完那番話之後,原本陰風陣陣的維港公園,陰氣更盛。
女人哭泣聲漸大,連警戒線外的幾個差人也能聽得清楚。
高士威道上的住戶紛紛關窗閉戶,顯然不是一夜兩夜聽見這種聲音。
其中一個差人忍不住打寒顫,小聲道,“今晚格外冷,你們沒覺得?”
其他人點頭附和,有好奇怎麼擺壇做法的想進去偷看。
應光德乜他們一眼,“不准進去打擾。”
話音才落下,他自己竟然貓腰靠近網球場旁的男公廁,待他走近一些,愣在原處,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從男公廁洗手台的玻璃鏡中伸出半截女人身影,她長髮淩亂,身上猶有血跡,趴在賀喜肩上啜泣。
她聲音哀傷,似是滿肚怨憤無從發洩。
帶了悲怨的哭泣隨陰風而去,彌漫在維港公園上空,久久不散。
應光德微歎氣,莫名動容,默默藏在牆角,偷摸掐指訣念往生咒。
殊不知,警戒線外的幾個差人同樣偷摸念咒,為女鬼祈願。
高士威道上的住戶,零星有幾家開了窗,窗外擺香爐,香燭在夜間點燃,一引一滅。
賀喜觸摸不到她,更無法回擁給她安撫,唯有在她耳邊低聲念,“今吾生哀憫,欲其濟拔,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心專志,入靜持齋,焚香行道,六時轉念是經,吾當隨願,保佑其人,使宿世冤仇,乘福消散。”
她不停誦經,直到低泣聲漸消,肩上略過一陣涼意,女鬼縮身回玻璃鏡中,依稀能看見她身影,眼中仍有淚意。
世人皆講妖魔鬼怪可怕,其實最可怕的莫過於人心。
“仔仔,八卦鏡給我。”賀喜道。
仔仔忙遞八卦鏡,玉筆也一併給賀喜。
賀喜接過,低念咒語,玉筆憑空畫咒。
她畫的是隱符,屬於符籙派中威力最小的符咒,卻極為難畫,需要念力極高的術士信手拈來,中間有任意一處停頓就前功盡棄。
隱符對鬼怪只有限制,沒有傷害。
女鬼死前被輪奸,本來就可憐,她殺的也都是輪奸她的惡人,並沒有殘害任何無辜市民。僅憑這點,賀喜就不想置她於死地。
“急急如律令,敕!”賀喜用力將八卦鏡連同隱符拍進玻璃鏡上方。
玻璃鏡應聲而碎,鏡中女鬼身影漸消散於無形,盤繞在維港公園上空的悲泣聲也漸停。
原本被隔在警戒線外的幾個差人齊齊湧過來,圍擠在碎裂的玻璃鏡旁仔細看,七嘴八舌詢問賀喜。
應光德過來趕走他們,又問賀喜,“這樣行了?”
賀喜搖頭,“還要把維港公園所有男公廁的玻璃鏡換成銅鏡。”
葛洪[抱樸子]中有記載,銅鏡的神明妙用在於“觀照妖魁原形”,道家眾多法器中,也只有銅鏡驅邪鎮煞最強。
有差人好奇問,“女公廁怎麼不用換?”
不待賀喜答覆,仔仔便道,“拜託,她被鹹濕佬害死,與女生無關,全部裝上銅鏡,她再無處藏身,何必逼她走上絕路。”
賀喜忍俊不禁,不吝嗇誇他,“還是仔仔醒目。”
她又警告幾個差人,“如果你們想把女公廁也換上銅鏡,也行,將來出了問題,不要再來找我。”
一個女鬼,鬧到全港市民皆知,港島警署更為這個案件焦頭爛額,任誰也不想再為自己添麻煩。
回程,應光德和另外一個差人開警車送他們。
賀喜喊,“應sir。”
應光德回頭,不覺提高警惕應付,潛意識裡,賀喜是個很難對付的小囡。
察覺到他自我防備,賀喜想笑,憋住了正色道,“輪奸案兇手一共四人,還有一個漏網之魚,希望你們跟緊,儘快結案。”
開警車的差人抱怨,“又沒得休息。”
靈機一動,他追問賀喜,“大師,既然你知道還有一個罪犯沒歸案,那你知不知他叫什麼,家住何處,人長什麼樣?”
賀喜給他建議,“你去黃大仙廟問問仙人,或許仙人能給你答案。”
她連半仙都稱不上,與女鬼通靈已經耗盡靈力,才聽懂女鬼隻言片語,不知誰編寫的劇本,誰拍攝的電影,誤導女鬼能隨便和人對話,外加掐脖子咬人之類場景。
到富康花園門口,賀喜再沒力氣爬樓梯,改乘老式電梯上樓。
粱美鳳還未睡,早準備好宵夜。
“阿媽你最好。”賀喜啵她,趴在桌上狼吞虎嚥。
最好阿媽粱美鳳又去為她放洗澡水,還給她找好睡裙。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賀喜眼珠跟隨粱美鳳忙碌身影打轉,“阿媽,你中邪?”
此話換來粱美鳳偌大白眼。
到底忍不住,粱美鳳挨在賀喜身旁坐下,“小囡,五十萬呢,阿媽準備用它為你送嫁,將來你入客家,不能太寒酸。”
“阿媽,對於客家來講,高官,大律師的女兒都顯寒酸,何況是我們金魚街魚販。”賀喜一言道破關鍵,“五百塊還是五十萬,在他們眼裡都一樣啦。”
粱美鳳還是心疼,“我們拿出一半給福利院和姑婆屋?”
“阿媽,這錢不該我們得。”賀喜道,“港督府的錢,阿媽你為是好用的?趁早放出去,免得犯貪念將來惡跡昭昭難善終。”
論辯理,粱美鳳是辯不過賀喜這張厲嘴,又找不到辯駁理由,只能同意。
賀喜看出她不情願,抱住她腰身,“阿媽放心,還有大魚待上鉤,嫁妝不發愁。”
果不然,沒幾日,大魚上鉤。
年將近,賀喜上完假前最後一堂課,與馬琳娜結伴,共撐一把傘出學校。
客家平治房車停後門街尾,一旁舉大黑傘在等的赫然是客晉炎。他穿羊絨大衣,脖子上圍的是那條手工極差的頸巾。
賀喜跟馬琳娜告別,抬手擋雨,朝他飛跑。
感謝師祖婆婆,港島今年冬天冷過往年,街上有圍頸巾的行人,不至於讓客晉炎太顯傻。
“客生,你幾時抵港?”賀喜把手塞進他大衣口袋中,舒服到喟歎。
“今早。”攏傘拉她上車,脫下頸巾裹住她裸。露在外的大腿,客晉炎不由皺眉,“密斯們冬天該給你們換長褲。”
賀喜也不想穿裙,“密斯們力求將我們培養成德智禮儀全面發展的淑女,畢竟沒有淑女會願意穿牛仔褲。”
阿晨打方向盤前往文華酒店。
客良鏞和客丁安妮三十周年結婚紀念,邀請相熟友人參加派對。客家大公子勾引妹妹仔在圈內已經不是秘聞,所以當賀喜以客家未來兒媳的身份出現時,旁人是原來如此,而非大吃一驚。
賀喜把大束百合贈給客丁安妮,笑彎眼,“伯母,祝您和伯父百年好合。”
相較之前,賀喜現在跟客家人來往要隨性許多,因為她摸索出了一個心得。
喜歡你的,不必討好,不喜歡的,再討好也無用。
贈禮也同樣,喜歡的,送根草也覺得好,相反,金山銀山也逃不過被挑剔。
文華扒房的法式服務一流,餐車上推整只帕瑪爾火腿,廚師揮尖長的廚刀將火腿切成薄片,完成主廚沙拉。
扒房內幾乎無聲,賀喜感覺便極為敏銳,察覺到有人在看她,稍扭頭。
客晉炎低聲介紹,“看你的是利家目前話事人。”
“人稱利四叔,娶三房姨太,船王利朗溪的次子?”
客晉炎眼有笑意,“看來我阿喜沒少看明報娛刊。”
賀喜笑,眼含狡黠,“我還知道,之所以喊他利四叔,是因為他上面還有兩個夭折的兄長。”
借客良鏞和客丁安妮結婚紀念日,利家這條大魚主動找上了賀喜。
有客家在中間,賀喜帶上招牌笑,“四叔。”
其實喊他一聲阿爺也不為過,只是她現在和客晉炎同輩,要隨客晉炎喊人。
“伶俐小囡。”利四叔對客良鏞道,“再過多幾年,又是靚女,晉炎好福氣。”
場面話都會講,是真是假,一笑以應。
派對絕非議事好地方,轉天,已經見過賀喜面的利四叔便登門造訪。
老狐狸狡猾,看在客家面上,賀喜也要禮待他三分,沏好茶招待。
“四叔過來有事?”賀喜笑吟吟,只作不知。
利四叔誠意夠足,兩箱現鈔先送上。
“是有事相求。”利四叔未語先笑,看似和氣,其實笑面虎。
賀喜不接話,喝茶等他下文。
利四叔仍舊笑呵呵,喝幾口茶才道,“我父親年逾九十,母親早故,葬在華人墳場。我父親這兩年身體走下坡路,時常擔心活不過明日,他沒有別的心願,只想和我母親葬在一起,所以我想請世侄女出面,為我父母尋一處風水寶穴,也庇佑我利家子孫富貴綿延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