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一
1986年,聖誕前夕,伊莉莎白醫院產房外。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場景。
“爹地,別轉啦,頭好暈。”客宗禮已經七歲,就讀皇仁書院小學部二年級,成績常年在B加和B減之間,與他爹地當年門門功課拿A相差甚遠。
他酷愛踢球,喜歡馬拉多納,馬拉多納率領阿根廷隊獲得世界盃冠軍時,他偷偷守在電視機前振臂歡呼,太過得意忘形,吵醒爹地,被爹地抬腳踹回房。
他還記得馬拉多納奪冠,是淩晨兩點三十八分。
得知媽咪生產消息時,客宗禮正在球場狂奔,顯然媽咪生產比踢球更為重要,他立刻向隊友揮手。
“Richard,What happened?”隊友是個中葡混血,長一對鴛鴦眼,剛轉學過來,只會講英文和客家話,唯有客宗禮願意和他玩。
“My mom is inlabor。”客宗禮大聲回喊。
“聖母瑪利亞,Richard,你已經有了兩個弟弟!”隊友驚呼,英文和客家話摻雜。
“對,是Victor和Aaron。爹地講媽咪這胎會生出妹妹!”客宗禮振臂歡呼。
科技日新月異,伊莉莎白醫院引進一種機器,肚上掃一次,便能分辨肚裡是男是女。
靠坐在產房外等候椅上,客宗禮托腮望天花板,苦思冥想那種機器叫什麼,媽咪只講一次,可惜他忘了。
“爹地,拜託坐下可好?”客宗儀無不央求,“媽咪會生妹妹啦。”
客宗儀只比客宗禮小兩歲,比起運動細胞發達的哥哥,他更喜歡看書,小小年紀,已懂得A超與B超的差別。
客晉炎坐下,調轉視線,便看見客宗廉。
最小的客宗廉還不滿三歲,靠坐在椅上,環抱餅乾盒,正拿一塊牛油餅乾往嘴裡送。
撞上爹地的目光,牛油餅乾緩緩放回鐵盒中,蓋上盒蓋,遞交給一旁馬姐。
客晉炎想起他阿喜,也喜歡吃餅乾。
抬手撫摸廉仔的後腦,“廉仔乖了,餅乾吃壞肚,餓了?回去讓莉蒂亞為你煎牛扒。”
廉仔咽咽口水,乖乖道,“要等媽咪,要等妹妹。”
不知幾時,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傳出,父子四人精神為之一震,轟起身,不約而同。
姑娘出來報喜,她已在產房工作近十年,客家三位小少爺都經由她手,彼此早已熟識。
“客生,喜得千金!”她連番恭喜,同時接下一封大紅包。
玻璃窗外,客晉炎盯著他囡囡,不錯一眼。
客宗禮伸頭看,略失望,“妹妹有些醜。”對上客晉炎目光,他悻悻閉嘴。
客宗儀努力踮腳,待看清之後,極贊同大哥的話。
至於客宗廉,怎麼努力都不夠了,還有一半才能達到玻璃窗高度。
他心急,扯客晉炎褲腳,“爹地,爹地,看妹妹。”
被客晉炎一把撈起,客宗廉總算看到,他驚呼,“爹地,妹妹好靚!”
客晉炎笑,不掩驕傲,“廉仔也這樣覺得?爹地也是。”
......
薄扶林山道鳥語花香,天氣晴好。
到今年秋,已經是賀喜就職明報的第十年,她的囡囡快滿四歲。
初晨的陽光透過羅馬窗簾進室,樓下依稀可聞歡呼聲,是禮仔帶弟弟們在踢球。
客晉炎醒來的要早一些,他單手枕臂看他阿喜,他阿喜十幾年如一日,已經是四個孩子的媽咪,歲月優待她,仍似當年模樣。
她不過三十出頭。客晉炎一手撫下巴,倍感壓力,他已四十。
“老婆仔。”他捏她面珠,“起了,講好帶他們去郊野公園。”
昨夜睡太晚,賀喜翻個身,摟他腰央求,“再讓我睡半小時。”
客晉炎無奈,俯臉親她額,“我先去喊囡囡。”
他換好衣衫,推開隔壁房間門,他的囡囡早已睡醒,蹲趴在露臺上,擠過欄桿,探出半張小臉,為幾個哥哥振臂加油。
“爹地!”她聽見腳步聲,跳起來,開心喊人。
客晉炎捉住她,“客宗菱,看看你的髒裙子和髒腳。”
叫客宗菱的小女孩立刻低頭,她的白睡裙上有斑跡點點,是她剛才跪趴在露臺上蹭的灰塵。
客晉炎無奈抱她去洗漱間。
“爹地,早安。”她撅嘴親爹地,不忘叮囑,“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告訴媽咪,她會罵我的。”
他們之間的秘密已經很多,不再多這一件。
馬姐進來為客宗菱換好衣衫,客晉炎抱她下樓,吃飯時,隻字不提她白裙弄髒的事。
賀喜拿一塊土司,為家中公主塗抹果醬,轉頭對菲傭道,“喊他們三個回來吃飯。”
不幾時,三個男孩風一樣沖回來,滿頭大汗,洗手之後他們挨個坐桌前。
“爹地,早安;媽咪,早安。”
又對妹妹道,“妹妹,早安。”
客宗菱仰頭,親一口離她最近的三哥,甜甜道,“哥哥,早安。”
全然其樂融融,五好家庭。
“媽咪,阿婆什麼時候回?”客宗菱有些想念粱美鳳了。
賀喜為她擦嘴邊果醬,“阿婆想念她的家鄉,要在哪裡住兩年,囡囡想她,可以打電話。”
客宗菱迫不及待,滑下凳子,跑去客廳拿大哥大,還沒撥號已為難。
磚頭大小的手機,足有她半張臉大,大哥大放耳邊,苦思冥想許久,只能重新回餐廳,交給記性最好的二哥,“阿婆電話號多少?”
客宗儀拿過,不假思索,撥通粱美鳳的電話。
四個仔再無心思吃飯,圍擠在一起,大聲和粱美鳳講話,問大陸美不美,什麼時候回。
餐後,一家人出發,阿晨開一部平治房車,堪堪坐下所有人。尾隨平治房車還有三部淩志,裝數名保鏢,以及野餐工具。
客宗禮一手撐頰,靠車窗上迎風,吹著口哨,吹的是《萬裡長城永不倒》,出自香港麗電視拍攝的連續劇《大俠霍元甲》。
客宗菱也有在看,隨著哥哥的口哨,她哼哼唱起。
唱一會兒,她問,“爹地,你有見過長城嗎?阿婆講好長好長的。”
她張開胳膊比劃,發現胳膊太短,不足以形容。
客晉炎好笑,合攏她手臂,“囡囡想去?”
她不迭點頭,不掩激動,“爹地,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
客晉炎笑,“等囡囡再大些,怎樣?”
四歲囡囡已不好欺騙,“大一些是幾歲?”
客晉炎佯作思考,“十歲?”
小小一個作老常,托腮歎氣,“好想快高長大。”
賀喜忍俊不禁,捏她鼻尖,“你爹地近期去大陸,媽咪帶你可好?”
客宗菱瞪大眼,拍手歡呼,“媽咪好棒。”
客晉炎重重咳嗽一聲。
“爹地好棒!”
三個哥哥難掩羡慕,雖然每逢假期,他們會去很多地方,但從未去過大陸。
“爹地,期末拿到A,能帶我一起嗎?”客宗禮已經知道如何講條件。
比起無條件寵女兒,客晉炎對待兒子要嚴苛許多,“想要我考慮,自己先要拿出誠意,等你拿到A,再來與我談條件。”
“但願我能拿A。”客宗禮攤手,繼續吹口哨,這次他改吹譚詠麟的歌。
客宗菱視線對上二哥和三哥渴盼的眼神,她絞手指,為難道,“可是爹地,我想哥哥陪我一起。”
三個哥哥心裡喟歎,妹妹果然沒白疼。
“爹地。”她探身,噘嘴親客晉炎,兩手晃他胳膊,“爹地,好不好嘛,要哥哥一起。”
客晉炎無奈,有求必應,“那好吧。”
四個孩子立即齊歡呼,“爹地好棒。”
又拍手,“媽咪好棒。”
......
薄扶林郊野公園環抱太平山,水塘翠綠林蔭,遠眺南丫島,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樹影,悠閒寧靜。
四個孩子自己動手鋪餐布,擺食物,再分派給尾隨他們的保鏢。
“媽咪,你吃。”客宗菱乖乖靠在媽咪懷中,為壽司塗抹千島醬。
“囡囡乖。”賀喜張口咬過。
又為爹地塗一個,送到客晉炎嘴邊,“爹地。”
客晉炎張大嘴,作勢要咬住她手指,嚇壞小女孩,躲進媽咪懷裡咯咯笑。
三個哥哥早已跑遠,一個去找其他夥伴玩,一個與保鏢蹲一起談天說地,還有一個環抱餅乾盒吃不停。
客宗廉離她最近,客宗菱笑得狡黠,將芥末偷偷塗在壽司上,跑過去遞到三哥嘴邊,“哥哥,快吃。”
不遠處有人在垂釣,客宗廉仰頭觀望,聽見妹妹聲音,不猶豫張開嘴。
然後一張臉漲成豬肝色。
“Pearl!”他怒喊。
客宗菱撒腿就跑,緊躲爹地身後,兩手捂住臉,連連告饒。
“媽咪。”客宗廉辣到吐舌,“Pearl捉弄我!”
被妹妹欺負時,他從不找爹地,因為爹地那裡沒公道可言。
家裡孩子多,吵架儼如家常便飯,賀喜早已練就一身處理矛盾的本事,及時捉過躲在爹地身後的客宗菱,“快向三哥說sorry。”
意識到過分,客宗菱拉三哥手,“三哥,sorry是我不對,你也可以抹芥末塞我嘴裡。”
話畢,她閉眼張大嘴,一副視死如歸模樣。
輪到客宗廉使壞,大聲道,“準備好沒有?”
客宗菱怕極,捂兩側臉頰,把嘴擠成O形,含糊不清,“準備好了!”
客宗廉勾起一團舒芙喱,迅速塞進妹妹嘴裡。
“啊!爹地,救命!”客宗菱甚至來不及嘗嘴裡什麼味,猛撲客晉炎懷裡,嚇到尖叫。
她滿嘴奶油,盡數蹭到客晉炎的馬球衫上,賀喜笑到肚痛。
“囡囡乖。”客晉炎不嫌棄,扯開她緊捂臉頰的手,哄她,“嘗嘗看,什麼味。”
她砸嘴,下一秒瞪大眼,眼中盛滿驚喜,是她最愛的舒芙喱。
客宗廉又把手上剩下的舒芙喱點在她鼻尖上,逗笑妹妹,眼睛瞇成兩彎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