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外十二
守在阿喜房門口的婢女嚇得臉色慘白,撲跪在文慎腳邊,哆嗦道,“小姐講要休息,奴婢哪也沒去,一直守著...”
文慎抬手打斷,讓她起來,“不怪你,下去吧。”小徒弟真想走,幾個婢女也看不住。
婢女喏喏應聲,待她走遠,文慎坐在榻上,隨手拿擲下三枚銅錢,掐指心算,很快便知小徒弟去了哪。
山上那間道觀,因許久沒人住,遍佈灰塵,阿喜灑掃半日,本想做飯,廚房裡米缸空空,只能作罷,餓著肚子回房睡下。
迷迷糊糊間,似乎看見床沿坐了一人在看她。
阿喜揉了揉眼,待看清面前人,吶吶喊,“師父...”
不知是否錯覺,她聽見文慎的歎氣聲,“一聲不吭跑到山上,可有想過府上...管家和為師會擔心?”
阿喜垂眸,“我想在這裡住幾日,會回去的。”
過了一會兒,她補充,“不會耽誤婚期。”
寧國公府已經將婚期訂在下月初六。
師徒二人一時無話可講。
阿喜在等,等半日不見坐她床沿的人有話講,心中漸生倦怠,不再期盼什麼,她翻個身背對他,悶悶刺他,“阿喜要睡了...你雖然是師父,但這樣看著阿喜,也於理不合,被人知道了該講閒話。”
她緊捏被褥,竭力控制自己不回頭看他,直到傳來吱呀開門聲,才翻身回頭。
轉天天光,阿喜推門出來,文慎已坐在院中,也不知何時起的,手邊茶碗早以涼透。
“師父。”阿喜喊他,然後去打水洗漱。
夜裡露水重,文慎在外坐一夜,衣衫早已濕了大半,起初阿喜沒注意,待將木盆放在石臺上洗漱時,才看清楚。
“師父,你怎麼不回屋裡?”阿喜抓他手,冰涼徹骨,一時又氣又心疼,“快回屋,重新找身衣裳換上。”
她稍用力,將文慎拉起,推他進房,又忙燒熱水讓他洗澡。
一通忙亂,像小時候照顧他那樣,把人按睡在床上,掩緊了被,還不放心,“師父,阿喜去煮薑湯。”
文慎視線一直追隨,見小徒弟願意看他,願意和他講話,壓在胸口的石塊似乎瞬間被挪開,昨夜的忐忑竟漸化作委屈,是以當小徒弟端來薑湯時,他並未伸手去接。
“師父,阿喜喂你。”阿喜關切道。
文慎不拒絕,任由小徒弟一口接一口喂。
看著他喝掉整碗,阿喜端碗要出去。
“你去哪兒。”他轟得起身。
阿喜怔愣,吶吶道,“師父,阿喜是要把碗送回廚房,再給師父做飯。”
她越坦蕩,反越襯出他不自在,“為師是怕你再亂走。”
“師父放心,阿喜會聽話,等著寧國公府來迎娶,不會給師父再添麻煩。”她低頭看自己腳尖,全然乖巧徒弟的模樣。
文慎點頭,看她出去,胸口似乎再被壓上巨石,如鯁在喉,卻不知如何說。
師徒二人在山上住了幾日,再下山時,管家匆匆來報,“大人,寧國公府上大公子...他、他帶婢女私奔啦!”
坊間多個傳聞,有講大公子對婢女情根深種,也有講那婢女手段了得,對大公子下情蠱。
流言紛紛,倒都可憐起國師府上的小姐,畢竟退婚對女兒家名聲傷害極大。
管家最怕小姐傷心,喋喋勸慰,“小姐不怕,我再為您留心更好的,保管能嫁出去。”
阿喜哭笑不得,“我不怕,嫁不了人,多陪師父幾年。”
文慎深感欣慰,看來小徒弟心中還有他。
管家顯然不贊同,“姑娘家大了,哪能不嫁人。”
又問文慎,“大人,有再來提親的,老奴就留意著?”
文慎既沒說不,也沒說好,只是道,“去忙你的吧。”
管家到底是歷過人事的,唯唯應聲出去,心中暗暗琢磨家主話中意思。
等管家走了,阿喜再忍不住,扯住文慎衣袖笑出聲,“師父,我好開心。”
意識到這樣不太好,忙補充,“希望大公子和他婢女百年好合。”
文慎乜她,“你啊,為師教你的口訣背了嗎?”
阿喜不迭點頭,“背了背了。”
......
千年後,阿喜再回想往事,此生她最快樂的時光莫過於這段日子,文慎不再推拒她,他們似乎像在山上那樣,但卻多了一份難言的親密。
直到有天阿喜無意聽見文慎和管家談的事。
他們在商議婚事。
管家老懷大慰,笑呵呵道,“大人早該成家了。”
文慎也笑,點頭道,“瑣碎事你準備,其他不用問我。”
阿喜立在窗外,只覺手腳冰冷,如墜冰窖。
不幾日,文慎對她道,“阿喜,為師送你去山上過些時日,等你下山,為師要送你生辰禮。”
阿喜茫然看他,艱難追問,“師父,你要送阿喜什麼禮?”
文慎笑而不語,摸她髮頂,“等你下山便知。”
又叮囑,“不要亂走,等為師去接你。”
阿喜呆呆點頭,淚意上湧,她忙低頭掩飾,低聲道,“那師父我們什麼時候走。”
“明早再走。”
文慎送她上山之後便以“山下有事”為藉口離開,只留阿喜一人。
婚期將近,國師府上張燈結綵,小廝婢女忙裡忙外,處處透著喜慶,誰也沒注意站在街角的阿喜,淡漠的注視這一切。
婚前一日,文慎上山來看她。
阿喜隨他多年,能察覺到他心情極好,面上始終帶笑,大抵是好事將近的緣故。
“師父,吃飯了。”阿喜喊他,仍似尋常。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文慎見小徒弟吃得少,不覺皺眉,給她夾菜,“吃飯像數米粒,多吃些,過幾日下山,讓廚娘做你愛吃的。”
阿喜應聲,把飯全吃了才試探道,“師父,阿喜自己在山上好孤單,能不能留下來陪陪阿喜。”
“阿喜乖,等為師辦完事就接你下山,以後日日陪阿喜。”他話裡不覺帶了寵溺。
可阿喜心思恍惚,絲毫未聽出半分,只一心想他是急著趕下山成親。
“師父...”她張張嘴,想問師母長什麼樣,轉念一想,師父不一定見過她,一切還要等成親之後,她下山敬茶才能知道師母的模樣。
轉天,阿喜隱匿在哄鬧人群中看他將手遞給他的髮妻,看他牽紅綢將他髮妻迎進門,直到她再也看不見。
國師大人成親,轟動整個建康城,街頭巷尾,人人皆知他娶的是謝侯爺的掌珠謝姝,聽講知書達理,溫婉端莊,與國師大人極相配。
旁人口中的謝小姐頭頂千金,人前嫻淑溫良,入了洞房便一把扯下蓋頭,踢掉繡鞋,趴在床榻上翻看一本山川地志,盤算自己該走哪條線路出去遊歷。
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婢女紛紛喊姑爺。
謝姝忙穿上鞋,蓋頭遮頭,端坐在床沿,頗有正襟危坐之感。
文慎並未揭她蓋頭,只是道,“謝小姐,自己扯下吧。”
謝姝猛地拽下蓋頭,扔到一邊,撇撇嘴,“沒意思,我們至少是成親一場,該有的樣子應該有。”
文慎置若罔聞,手指點茶几,和她講正事,“等明日我們入宮之後,我安排你出遠門。”
謝姝狡黠一笑,“現在覺得國師府也好,沒那麼多規矩,又不想走...”
她話未講完,一記淩厲的目光掃過來,謝姝禁聲。
過一會兒又好奇道,“大師,我和你徒弟長得真的很像?”
文慎神色略緩和,“很像。”頓一頓,他補充,“你不是她。”
謝姝訕訕,小聲抱怨,“求我辦事這態度,不愧是國師大人。”
文慎搖頭,起身朝她抱拳,“謝小姐,委屈幾日,過幾日我派人送你出城。”
謝姝這才高興,催他,“快去接你徒弟,我好交差。”
文慎確實惦記小徒弟了,連夜上山,觀裡空無一人,只留了一封信,文慎從頭看到尾,越看心越沉。
小徒弟走了,小徒弟不要他了...
他無端惶恐,隨手扯過小徒弟的銅鏡,在銅鏡上畫出隱符,隨他念咒,銅鏡上飛速閃過無數畫面,待看清小徒弟被人鬥法圍攻,心裡忽然撲騰撲騰跳,發瘋一樣飛速下山。
城外百里處,農田阡陌,鴉默雀靜。
他惶然,站住,視線死死落在田埂上...
失去意識那一刻,阿喜似乎看見師父,漸漸地越來越清晰。
她好開心,卻忍不住流淚,跌撞向師父走去。
......
天將亮,國師府上門大開,管家進進出出,安排尾隨進宮面聖的侍衛。
原本嘈雜的院子突然安靜下來。
管家慢慢回頭,呆若木雞。
國師大人懷抱小徒弟,一夜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