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張大力說會， 那十之八.九就是真的會。

　　張大力對這一行再瞭解不過， 對於這些事情， 嗅覺有多靈敏，楚秋是有著充分瞭解的。

　　他通常都不讓楚秋接觸這些——出於對楚秋心理狀況的擔憂， 張大力總是對楚秋說，你好好拍戲，不用管其他的。

　　張大力把楚秋保護得非常好， 跟養親兒子一樣。

　　娛樂圈裡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一向是能不讓楚秋碰就不讓楚秋碰。

　　楚秋也知道張大力對他的擔心，張大力不願意他瞭解這些， 他就聽話的不會多去關注什麼。

　　楚秋收回落在張大力手機上的視線，站在一邊， 仰著臉讓造型師給補妝， 順便看徐歡和余嘉的戲。

　　徐歡演技跟楚秋不一樣， 楚秋是比較偏重表現和方法技巧，以此來塑造人物形象的， 徐歡卻不同， 她是非常明顯的體驗派，並且天賦極佳。

　　簡單的說， 楚秋是演什麼像什麼， 而徐歡是演什麼都能讓人認得出這是徐歡。

　　徐歡的角色塑造都是基於自身， 然後再去構造一個基於她自身存在之上的人物。

　　楚秋則是先構造一個完整的人物，然後思考如何模仿表演。

　　導演通常都比較喜歡楚秋這樣的。但徐歡這種，他們也喜歡， 只是徐歡所選擇的方向，往往都是大器晚成。

　　因為徐歡的演技是基於她自身的經驗和閱歷而言的，有些角色，在她尚且青澀，沒能鍛鍊打磨出美麗光澤的時候，並不適合她。

　　曾有過導演明確的告訴過楚秋，他演得很好，演技可以說得上是非常漂亮，但還是缺了一樣東西。

　　他的角色裡缺少自我。

　　意思就是說，楚秋所飾演的角色裡，沒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所以楚秋對於總是非常有自我特色的體驗派演員，總是會更多的留意。

　　至於余嘉……

　　楚秋的視線掃過正跟徐歡試戲的余嘉，最終默默收回了視線。

　　還是多看看徐歡洗洗眼睛的好。

　　「哎，指導來了。」副導演走到楚秋身邊，喊他，「楚秋，等會兒你那一幕有射箭的鏡頭，去跟指導商量一下。」

　　楚秋點了點頭，接過一邊道具小哥送來的輕飄飄的弓，一路小跑去攝影棚另一側小角落裡找弓術指導去了。

　　高家是一方世族，作為三子的高陽曜哪怕是個病秧子，也需修習君子六藝。

　　其中便有射術。

　　楚秋參演過許多影視作品，多少都接觸過一些需要用到弓箭的角色，對射術也不算陌生。

　　至少擺出來的那個花架子還是足夠看的。

　　不過楚秋還是乖乖跑去找了弓術指導。

　　影視作品，除了是認真嚴謹的行業相關的作品之外，絕大部分片子都是請個專業方面的指導常駐，然後再有幾個動作指導來商量，怎麼讓某些特定的動作在鏡頭下邊變得好看。

　　比如打架的時候，比如群戲的時候，又比如楚秋之後要演的那一幕。

　　這一幕正是楚秋試鏡時演的片段。

　　高陽曜他身體先天不足，自覺對家中多有拖累，眉眼間總是帶著些許卑怯和憂愁，但也正因此，他決心不願再落了家中名聲，是以修習六藝與學問都異常勤奮。

　　高家三少爺才名在外，就是藥罐子也擋不住那些仰慕他才情的少女。

　　但高陽曜被高家護著，生怕一個不當心他們這個三少爺就命歸西天，所以對於外邊人對自己的仰慕，高陽曜是並不清楚的。

　　他只是日復一日的勤懇修習，只想著不要讓自己成為姐姐未來出嫁時的累贅，也不要墮了高家的名聲。

　　這日也正是高陽曜去靶場練習射術的日子。

　　高陽曜氣力不足，一箭之後便要休憩半刻才會再一次搭弓。

　　但觀那靶子，卻是每一箭都穩穩的紮在了五丈之外的紅心點內。

　　楚秋忽視掉幾乎要懟到他臉上來的攝影機，以及周圍幾個用奇形怪狀的姿勢舉著打光板的工作人員，握拳掩唇咳嗽幾聲，放下手，垂眼從一旁的箭簍裡抽出一支箭矢來。

　　箭矢同樣是道具組作的，不重，跟弓一樣都只是假把式，但射出去如果戳到了人，要是沒什麼裝備擋著，那也是會挺疼的。

　　楚秋動作流暢的搭弓，右腳後退半步，拉弦，射箭，動作一氣呵成，自成一股風雅之氣。

　　「咔！」劉導很是滿意，重新又看了這一條鏡頭之後，點了點頭，抄起手邊的喇叭轉頭喊道，「第十幕的人呢！趕緊過來！」

　　第十幕就是緊接著剛剛那一幕的情節了。

　　是高陽曜休憩了半刻鐘之後，聽到一旁有人譏諷他的姐姐高謠，重新搭起的弓箭便瞬時轉向了那出聲之處，箭矢射出，險險的擦過了說話人的耳側。

　　楚秋是不需要真這麼準的，他只要將弓箭粗略瞄準那一塊地方就好了，其他的就交給後期。

　　但到底還是有點小風險。

　　劉導便耳提面命的強調了一遍又一遍，要真沒弄好就趕緊躲，別受傷。

　　試演演了足足四次，劉導才喊正式開拍。

　　楚秋需要的做的動作很少，試演四次他已經十分熟練了。

　　搭弓，拉弦，轉向，松……

　　楚秋在鬆手之前愣了愣，看到那兩個配角背後沒兩米的燈架下邊正站著余嘉。

　　為了以防萬一傷到余嘉，楚秋頓了頓，還是放下了弓箭。

　　余嘉見勢，轉頭就走。

　　劉導還盯著鏡頭，見楚秋突然停了，問道：「怎麼了？」

　　楚秋瞅著余嘉的背影，轉頭看了一眼張大力，發覺張大力也剛巧收回看向余嘉的視線，然後衝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楚秋眯著眼笑了笑，跟劉導道了歉，重新開始之後過掉了這個鏡頭。

　　這個鏡頭結束，楚秋今天的戲份就到此為止了。

　　回去路上，張大力誇讚楚秋反應敏銳，幸好那一箭沒射出去。

　　楚秋低頭應付著這幾天總是時不時要在微信蹦跶兩下的祁天瑞，聽到張大力的誇獎，楚秋愣了愣：「嗯？」

　　「你要射出去了，沒戳到余嘉還好，戳到余嘉了，你看他會不會拿這個事情作妖。」張大力說，「他故意站那兒的，反正這箭也不可能真的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傷害，疼一下就有理由光明正大的站在高地上欺負你，挺劃得來的。」

　　楚秋：？？

　　竟然還有這種操作？

　　張大力覺得余嘉真是險惡，而楚秋對這種操作簡直歎為觀止。

　　張大力開著車，尋思著得跟祁天瑞講講這個事，萬一余嘉真搞出什麼事了，祁天瑞肯定是要炸的。

　　祁天瑞一炸，肯定就要搞事情，他搞事情，最後受累的肯定不是他自己。

　　張大力把這個事跟祁天瑞報備了一下。

　　祁天瑞「哦」了一聲，轉頭就給那些個給余嘉砸錢的人打了幾個電話，進行了一番深入交流，達成了不可告人的共識。

　　楚秋對這種事情向來不敏感，他照舊該幹嘛幹嘛。

　　在接下這個角色之後，楚秋的工作才算是剛剛踏上了正軌。

　　身為男三，楚秋能夠得到的通告非常多，雖然通常大多是以宣傳為主，但比起之前日程空蕩蕩的情況來說，已經很好了。

　　兩天之後，男主角柳聞青進了組，順道帶著他那個擔任總編劇的妹妹。

　　張大力有意讓楚秋在劇組裡站得更穩些，就乾脆帶著楚秋蹭柳聞青車一起去劇組了。

　　車上五個人，除了開車的助理小哥之外，剩下四個一人拿了一個柳姐蒸的包子啃。

　　柳姐似乎怕他們餓，蒸了足足十二個包子，然而助理小哥已經吃過飯了，並不能幫忙分擔壓力。

　　這導致另外三個大男人吃飽了之後，塑料袋裡還剩下了五個大包子。

　　張大力、楚秋和柳聞青三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下車的時候，順手一人拿個包子，張大力拎著剩下的倆，準備投喂給今天同樣有戲份的徐歡或者劉導。

　　柳姐跟張大力走在柳聞青和楚秋後邊，小聲問自己老公：「聽說有人要欺負小秋啊？」

　　她聲音雖然小，但走在前邊的兩個人同樣聽到了。

　　柳聞青偏頭看了一眼安安靜靜咬著包子的楚秋，楚秋察覺到他的視線，也轉頭看他。

　　柳聞青有點好奇：「誰啊？」

　　竟然還有人會去動祁天瑞罩著的人？膽子不小。

　　楚秋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說，他沒覺得余嘉做了多過分的事。

　　但張大力卻乾脆的答道：「余嘉。」

　　柳聞青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接著道：「沒什麼印象。」

　　「演技一般的人你都沒什麼印象。」柳姐說道。

　　柳聞青點了點頭：「嗯。」

　　張大力三兩口吃完包子，「行了行了，你倆趕緊去化妝。」

　　柳聞青看著張大力拉著柳姐拎著包子直奔劉導，轉頭對楚秋道：「走，別落單，不然當心被擰掉頭吃掉。」

　　楚秋：？？？

　　什麼？？

　　柳聞青難得扔個梗，結果看到楚秋一臉懵逼的樣子，深感自己又一次尬聊了，內心有點小失落。

　　他其實還是挺希望自己的綜藝感能夠提高一點的，然而好像並沒有什麼卵用。

　　不過楚秋看起來好像比他還要更糟糕一點，柳聞青想，他甚至連話都不怎麼愛講。

　　「我覺得《太京》上宣傳的時候，還是儘量不要就我倆去。」柳聞青十分誠懇的說道，「主持人會想掐死我們的。」

　　楚秋有點跟不上柳聞青話題的跳躍度，愣了足足有三秒之後，才點了點頭，跟著柳聞青進了化妝間。

　　攝影棚裡沒有單獨的化妝間，在楚秋和柳聞青進入化妝間之後，就正巧遇到了坐在化妝台前邊，正在戴假髮的余嘉。

　　今天對方來得真是出奇的早，楚秋想。

　　而柳聞青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余嘉，然後轉頭想找他的助理。

　　助理沒找著，只看到了楚小秋。

　　柳·專業尬聊·老幹部·臉盲·聞青拽住楚秋的手臂，用極低的聲音問道：「那是誰？」

　　「……」楚秋轉頭看著柳聞青，又扭頭看了一眼余嘉，面對柳聞青一臉的茫然，差點以為坐那兒的真不是他們剛剛提到的余嘉。

　　柳聞青想了想，說道：「我不是很擅長認臉。」

　　他能記住的人，多半都是有什麼地方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比如楚秋在他眼裡就等於好運氣的鯉魚精。

　　楚秋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在得到解釋之後點了點頭，小聲答道：「那是余嘉。」

　　「哦！」柳聞青恍然大悟，然後做出了挺親近的樣子，拉著楚秋坐在了距離余嘉挺遠的地方。

　　柳聞青怎麼也是個重量級的人物了，余嘉在他進來的時候已經擺上了笑臉，結果對方看起來卻跟楚秋關係極佳。

　　跟男主角關係這麼好，怪不得楚秋能夠拿到男三，余嘉想道。

　　他透過鏡子看到自己一臉憋屈的樣子，心裡窩火得厲害。

　　余嘉長得不錯，並不是時下流行的奶油臉，而是比較偏向陽剛的那一類，但可惜沒肌肉也疏於鍛鍊，否則以他的市場價值，片源會廣闊很多。

　　余嘉不明白為什麼這兩天那幾個一直對他百依百順的人，突然之間就不太願意幫他了，但錢還是照砸資源還是照給，余嘉也知道適可而止。

　　但他們不願意幫忙，他自己上還不行嗎？

　　余嘉化完妝，跑去棚外小角落裡，偷偷的打了個電話。

　　柳姐留在了那邊跟導演一起看這幾天拍的鏡頭，張大力把包子塞給同樣還沒吃早飯的劉導之後，就進了化妝間，後邊還跟著柳聞青的助理。

　　張大力在楚秋身邊坐下：「今天有夜戲的。」

　　楚秋點了點頭。

　　秋天的晚上已經沒有什麼蚊子了，燈光下飛舞的蟲蛾也不怎麼多，總體來說拍得還算安逸。

　　今天月亮很亮，劉導抬眼瞅瞅天上懸掛的那一輪彎月，大手一揮就說：「今天月色好，大家辛苦一下，咱們多拍一點！」

　　這時是晚上十點，但導演說要多拍，那自然只能多拍。

　　演員們苦哈哈的繼續動作起來。

　　楚秋今天戲份很重，幾乎一整天場場都有他的份。

　　他安靜的坐在角落裡，有些困頓的揉著眼睛。

　　張大力正站在攝影棚門口接電話，表情看起來有點可怕。

　　柳聞青站的地方距離棚門口不遠，依稀聽到了一些情況，轉頭看了一眼正跟助理講話的余嘉，想了想，讓自己的助理去給楚秋送了罐常溫的咖啡。

　　雖然冰咖啡提神效果比較好，但到底還是傷胃。

　　小年輕還是保重一下身體的好，柳聞青想道。

　　楚秋有些微怔的接過了那罐咖啡，抬頭看了一眼柳聞青。

　　對方在跟劉導講話，看劉導打比方的樣子，估計是在講戲。

　　楚秋對助理小聲說了謝謝，開了咖啡喝了一大口。

　　張大力掛了電話，看向站在燈光底下的余嘉，跟對方視線對上之後，冷笑了一聲，轉頭去角落裡把楚秋刨了出來。

　　張大力說：「這兩天不許上網瞎看。」

　　楚秋喝了一口咖啡，點了點頭。

　　大概是又有誰發通稿黑他了，楚秋想，每次發生這樣的情況，張大力就會跟他說這句話。

　　最近楚秋也沒得罪過什麼人。

　　除了余嘉。

　　楚秋咬著咖啡罐邊緣，瞅著正往他這邊看的余嘉，半晌，十分平靜的轉開了視線。

　　楚秋非常相信風皇公關部的能力。

　　他上一世被人蹦跶著黑了不少次，最終都被順順當當的打成了無實錘黑料，雖然跟他自身從不犯傻搞事的作風關係很大，但風皇公關部也功不可沒。

　　而且……

　　楚秋想到剛剛祁天瑞發來的消息，覺得余嘉這次怕是要偷雞不成蝕把米。

　　是這樣的，祁天瑞在張大力不讓楚秋瞎看之前，已經給楚秋去了消息了。

　　祁先生對此感到非常驕傲。

　　他覺得自己比起上一世來說，進步極大，簡直棒極了！

　　沒錯，他這一次不再默默的幫楚秋處理這些事情並且不吭聲了。

　　遭遇過一次慘烈滑鐵盧的祁先生，終於學會了一個超棒的技能。

　　——他會邀功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祁天瑞：汪汪汪汪汪[搖尾巴.gif]

　　楚秋：……輕、輕撫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