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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女王爺》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公子!」那女子著了一身撲素的布衫,身上繪著幾朵淡淡藍色詭子花,脖子上還掛著一個拇指般大小的青色玉葫蘆,她赤著腳站立在蓮花池中,淤泥沾染了她的小腿肚,偶爾也有一些泥水漸到她素衣上的花朵,然而,她卻並沒有因此顯得髒亂,反而被襯出了一份白哲,果真是如蓮出泥卻不染濁,反更顯之清雅……叫人看一眼,便想到了清澈的溪水,這女子的一雙小腿定是經常泡在水裡的,否則,怎可比之白藕?

 盛夏的季節,池中的蓮花正開到極盛,那女子手中緊緊地抱著一大捧紅蓮花,每一朵都開到了極致,豔到荼蘼,她笑的連酒窩都溢了出來,「公子!」她又喚了一聲,一手捧蓮,一手衝著岸著的年輕公子招手,眼眸之中帶著一股淡淡的歡喜,若不是她的雙足陷在泥土之中,恐怕,她早已經跳了起來。

 然而……緩緩的,她的笑容便淡了,最後,所有的歡喜的都已經隱去,她垂下眼眸,眼中儘是一片失落,哪裡還能看得出來之前的半點歡喜,沒多久,她的素衣上竟染上了不少淡淡的綠,這樣的綠色必是因為她手上用力,使得那蓮花的根汁都溢了出來,可見她心中的波動。

 「公子……」她又喚了一聲,然而,這一次,卻只有她自己一人可以聽得見。

 苦笑了一聲,女子按了按額頭,垂眼看著手上的紅蓮花,伸出指尖,一瓣又一瓣地將蓮花瓣撕下,紅色的汁液抹在了手心,那樣的紅……無邊刺目。

 不由間想起了那一日……

 她仰頭望天,不知是不是在制止什麼東西從眼角滑落。

 從遇到林阮思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是懷著單純目的而來的……是的,此刻在這荒無人際的山林野外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魚傾歌。

 對於沐煜,完全只是一個偶然,不……應該是墨宜,這世間已經不再有沐煜了,如今存在於世上的,只有那個俊逸而憂傷的白男子墨宜。

 那一日無意之間闖進紅鸞閣,她本只想找到林阮思,她有太多的理由要混入華褚皇宮,而林阮思則是她等了好幾年的契機,魚傾歌怎麼也不可能與她失散,除了她自己之外,沒有人會知道她為此花了多少精力,可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那一次的闖入,差一點要了……那個男子的性命。

 在此之前,魚傾歌從來沒有想到,這世間居然有人會讓她在第一眼之間便感覺到了心疼,初次見到那個男子的時候,他一身白衣沾染了血跡,一頭銀白色的頭也沾染了點點紅梅,他平靜躺在床上,宛若熟睡,然而,那個與他同樣白的女子卻告訴她,因為她的闖入,已然將他害死,當時……她的淚止不住的便下來了,如今回想起來……當真是覺得良心不安麼?

 不,魚傾歌不清楚……連她自己都說不出那究竟是為何,或許……一眼間,便是一念起,一生錯。

 所以,當那個白女子第二次把他的記憶消除後,她居然隱隱感覺到了竊喜,所以,當……阿寧的記憶也失去之後,她竟會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所以,她才會跪在碧娘面前,請求碧娘給她一個機會去照顧他,彌補她差點犯下的殺孽。

 然而……這些日子的相處下,她對他,早已不是彌補。

 然後……

 一切的一切都開始不受她控制,她不由自主的開始撒謊。

 魚傾歌給他和自己編造了一個世界,不知不覺裡,他們的故事便成了這樣——她告訴他,他的名字叫做墨宜,而她則叫魚傾歌,他們從小便在一起,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日子過的平淡而快活,直到家鄉鬧饑荒,並且大水,她和他的爹娘都在那場災難中死了,她父親臨終前,把自己交託給了他,而她已是他的未婚妻,就在他們即將成親的頭一個月,他卻生了一場大病,醒來之後,他的頭白了,而且……什麼都記不得了,至於阿寧……則是他們半路上撿到的孩子。

 魚傾歌望著懷中的蓮花,又垂眸看了看脖子上的青色玉葫蘆……這裡面裝著的是那個男子的紅蓮之血,只有這東西才能讓她安然地靠近他,否則……接近他身邊所有的生物,都將枯死……

 魚傾歌知道……那是因為他心裡悲傷,額上的黑蓮使終不曾消逝,否則,當他的黑蓮轉為紅蓮之時,一切……又將重獲生機。

 不知何時,眼角的淚水滴落到了她手中的蓮花上,蓮瓣不濕,又順著花蒂落入了池中,魚傾歌驀然驚覺,這才現……自己早已淚落滿面。

 深吸了一口氣,魚傾歌仰面迎風,讓風將淚水吹乾,哪怕眼底沒有笑意,可是,她還是盡力的微笑著……

 岸上那個白衣白的男子,他站立著,方圓周圍所有一切都是枯黃沒有生機的,彷彿世界已經將他隔絕到一個只有他自己的天地,離他不遠處的地方,山是綠的,水是清的……那個男子眼中儘是渴望地瞧著遠處的綠,似乎想要溶進去一般,然而,他才剛一邁步,就在快要走出枯黃的那一瞬間,前方的綠又在瞬間失去了生機,他一直走,一直走,於是……枯黃色越來越多,他回頭一望,瞧著一路的死物,額際的墨蓮又多染上了幾分墨色。

 那個白衣公子呆呆地看著已經枯黃了的植物,杏目裡是怎麼也藏匿不住的失落……驀然間,他蹲下身子,伸手撫摸著腳底的枯黃,額間的墨蓮襯著他清冷的臉,而他……已再不願前行,終是於心難忍。

 他本是那樣一個溫潤的男子,如今一身都沾染了自己無法控制的毒素,於他而言,又是多麼殘忍的事?

 「公子!」魚傾歌便是在這個時候闖進來,她一把攬住男子的腰,另一手還抱著剛才在池子裡的采下的紅蓮花,許是那蓮花挨著她脖頸處的玉葫蘆,一時之間,居然沒有枯死,「墨宜……」她輕喚著他的名字,赤腳踩在枯草上,剛從池子裡面走出來,直到現在,魚傾歌的腿上都還沾著些泥土,「你在幹什麼?」

 男子呆呆地看著魚傾歌,微微往後退了退,「別離我太近。」

 魚傾歌的臉驀然僵住,不知所措地看著墨宜,臉色恍然之間變得剎白,「公子……」

 連魚傾歌都驚訝住了,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這麼哀傷的語調。

 「離我遠些。」墨宜往後退了幾步,他伸手攬起自己的一頭白,「傾歌,別靠近我……」

 魚傾歌咬著下唇,抱著手上的蓮花,獻寶一般地遞給墨宜,「給你……」

 「蓮花?」苦笑了一聲,他搖了搖頭,眸中卻帶了幾分好奇,「為什麼送我蓮花?」

 魚傾歌想了想,這才回答道,「你不記得了嗎?你……之前最喜歡蓮花了,而且,你生下來額頭處便有一朵蓮花胎記,當時你爹爹可樂了。」

 「是麼?」問了一聲,墨宜皺起眉頭,伸出食指按著額心,喃喃的問道,「這……是胎記麼?一出生就有麼?」他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對那些所謂的往事陌生至極。

 他之前最喜歡蓮花麼?她是他的未婚妻麼?他叫墨宜麼?

 他……是誰?

 瞧著魚傾歌手上那豔麗盛極的蓮花,墨宜心底卻沒有……那種感覺。

 然而,當他望著遠處的那棵鳳凰樹時,心底裡湧出的感覺,卻告訴他,那……才是喜歡!

 遠遠地瞧著那些金色的鳳凰葉,墨宜連一顆心都是柔軟的。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瞧見這樹的時候,他都會有一種要想起什麼來的感覺,那樣的記憶,好像就是決堤一般,可惜,當每一次水流快要湧出來的時候,那堤壩卻又會被重新加厚起來……

 關於這樹,一定有什麼……

 他定是忘記了些什麼,讓自己都無法原諒。

 要想起來……一定要想起來,「傾歌,多告訴我一些以前的事,好麼?我想記起來。」

 魚傾歌垂下眼角,她不敢讓沐煜看見她的樣子,盯著自己沾著泥土的腿,她問他,「公子……以前的記憶真的那麼重要麼?從現在開始不行麼?人向前看,以前的一切何必多去理會?」

 「不,不可以!」想也沒想,墨宜立刻搖頭,他指著自己的心口,道,「這裡,一直一直告訴我……我做了一件錯事,它要我一定要想起什麼來。」

 魚傾歌聽著,心口又冷又懼……

 她是活在謊言裡的人,她在他心裡只是一個虛假的影子,如同水波,如同煙霧,經不起一點外力,哪怕輕輕一吹……也會散去。

 「傾歌,在我沒有生病之前,我……還認識誰?」墨宜遙看著天空,「我是不是曾向一個人許諾過什麼?」

 墨宜看著頭頂的雲朵,苦笑著衝著天空伸了伸手,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腦子裡一個人都想不起來,然而,他卻常常做夢,夢裡面有鳳凰樹,夢裡面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覺得那個影子應該是魚傾歌,然而,他卻怎麼看也看不清楚她的臉,夢裡那影子給他的感覺不可能是魚傾歌……

 只有睡著的時候,墨宜才覺得,夢裡面的那個人……才是自己。

 每天晚上,他都會做夢,反反覆覆,不同的場景,不同的畫面,可是……那個影子給他的感覺卻總是一樣的。

 至今為止,墨宜記得最清楚的一個夢境居然是一場婚禮……

 四處都是紅色,四處都是笑聲,還是那個影子,一身的紅裝,滿袖的喜慶,她手持百合流霽,緩緩地躬下腰……

 而那一刻,他在夢境裡,卻疼得連呼吸都無法進行,直到窒息著從睡夢中醒來,那個時候,他心口處的痛意,居然會讓他有種輕生的念頭,好像……生命於他已經於那一刻起已經沒有任何色彩。

 他努力的想,努力地去想,可惜……

 風吹落花,唯有餘香。

 哪怕他想得連頭顱之中都彷彿鑽進了蟲子,卻也依然什麼都無法抓住……

 「公子,蓮花……這是你最喜歡的啊。」魚傾歌又將紅蓮往前送了送。

 「不,我不要……我,不記得了。」墨宜搖著頭,伸手拍了拍魚傾歌的腦袋,「傾歌,對不起,我什麼忘記了……」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我……身邊所有東西都會枯死,這蓮花也會,傾歌,我怕你也……所以,離我遠些,若是因我而讓你和阿寧之中任何一人受到傷害,那麼……我還能與誰說說話?」

 止了又止,忍了又忍的淚水,頃刻之間又湧了出來……

 他的語氣是那麼的寂寞……

 在沒忘記之前,那個白公子縱然虛弱無比,可是,他卻是充實的啊!如今……他卻只能夠站在一堆枯黃的草木之中,眼望著充滿生機的綠色,卻要永遠與死物為伴麼?

 魚傾歌將手中的紅蓮往地上一丟,一下子撲進墨宜的懷裡,「我不怕,公子……傾歌不怕,而且,我也不會受傷,我……我想呆在你身邊。」

 墨宜輕嘆了一口氣,猶豫了一下,這才抬起手來,輕輕地替她擦了擦淚水,「別哭。」

 魚傾歌抓住那隻手,再也不願放開……

 風吹起那人的白,唯有那墨蓮如此顯眼。

 好一會後,墨宜才道,「傾歌,對不起,我什麼都忘記了,你說你是我的未婚妻,可是,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我不願現在娶你,這不公平。」

 魚傾歌張了張嘴,依舊帶了些泥土的腿相互蹭了蹭,突然,她快地揚起頭,仰頭看著那白男子,她看得那麼專注,甚至可以從他的眸子之中看見自己在他眼瞳之中的剪影,「我不怕,公子,沒什麼不公平。」

 墨宜一楞,許久,他還是搖了搖頭,「抱歉,傾歌,除非有一天我能把什麼都想起來,否則……我不願!希望你能原諒我!」

 不公平的,不是對她,卻是對他!

 這是一個多麼溫潤的男子啊,他的眼眸之中都彷彿帶著春風,魚傾歌以為他從來不會拒絕別人,他從來不會讓別 人受傷,卻不想……他其實也可以這麼幹脆地搖頭,不留……半分餘地。

 「沒……沒事。」魚傾歌艱難地笑了起來,這一刻,她竟是那麼地希望他永遠不要想起來。

 「傾歌。」墨宜眯著杏目,望著眼前的這個笑的比哭還難看的女子,許久才問,「你真的知道我麼?你真的瞭解現在的我麼?你想嫁的人……」真的是此刻的我麼?

 ……

 墨宜頓住,額際的墨蓮悠悠地轉了起來,他說,「如今……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你說我喜歡蓮花,可是……我現在喜歡的是鳳凰葉,你說我喜歡溪流,可是……我卻更希望去看看白茫茫的雪山,我所有的喜好都和從前不一樣了,還有……傾歌你!」墨宜口中帶著失落,「我喜歡你,我喜歡阿寧,我喜歡一山一水,一花一木,然而……那些都不是對妻子應該有的感覺……傾歌,對不起。」

 「沒……沒關係,我不在乎。」

 不……不是,不是與以前不一樣,卻是恰恰相反!

 哪怕重新給他編造了一個名字,一個世界,可是,這個男子,除了樣子和名字,他依然一點都沒有改變。

 這是不是說明——無論怎樣,他的喜好都不會改變,他依然……喜歡著那個人,哪怕他忘了她?

 不不不……

 魚傾歌連連搖頭,至少現在是她在他的身邊啊!

 然而,她的心底深處卻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哪怕就站在他的身邊……可是,他離她,還是那麼的遠,那樣的距離甚至是無法跨越的,哪怕她再怎麼努力地朝他奔跑……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在沙漠之中遇到海市蜃樓的旅客,終其一生都在追逐一個虛幻的影子而已。

 「公子……那之後,你想怎麼辦?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魚傾歌感覺到沐煜的身子微微一僵,他眸中的疼也感染了魚傾歌,她因他的痛而痛啊!

 一眼間,已是此生劫。

 「不……除非靠近我的東西不再枯死,否則,我又有什麼權力離開荒山?」墨宜的聲音如此幽遠,然而,這語調砸在魚傾歌心上,卻是如此沉重。

 公子……

 你可知道,其實,只要你開心一些,只要你不再憂傷,只要……黑蓮消逝,紅蓮再現,這世上便再也不會有任何生物因你而死。

 可是……若是離開了這裡,那麼……天下間,又有哪個地方不會有人談論靖安王爺夏櫻呢?

 公子,你可知……我連這個人的名字都不想讓你聽見。

 或許……這一生,都與世隔絕也沒什麼不好!

 然而,這念頭一起,魚傾歌心口立刻浮出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猛驚醒,是了,她還有未了的心願啊,她還要償還一個人的恩情啊,她哪有資格與他一直與世隔絕?何況……他,或許不願!

 驀然之間的傷痛湧上心口,魚傾歌望天,想著那個與她一樣名字的女子,緩緩地在心底說道——

 請再給我一些時間,至少,在他還沒有想起那個人的時間裡,請讓我多看看他。

 縱然一眼是劫,一念是已淵,然而……她不悔。

 這一刻,魚傾歌終於知道了,當年……那個女子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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