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111年《幻世英雄》第十賽季總決賽上，長雲戰隊不敵戰神戰隊，第五次與總冠軍失之交臂。

　　這是一個仿佛被冠軍詛咒了的戰隊，亞軍成了他們啼笑皆非的極限，總冠軍似乎是一個永遠遙不可及的幻夢，勝負生死永遠隔著一道命運弄人似的高牆。

　　總決賽結束後，有遲走的工作人員在現場拍到了一張照片。

　　長雲選手何文樂孤獨地站在比賽場地中，周遭燈光昏暗，他垂著眸子，半邊身子跌入陰影，披著暗淡的星光與滿身落寞，無言地訴說了長雲的不甘。

　　這張照片被刊登在A社的採訪稿上，在談及當時所想的時候，何文樂微微一笑，靦腆卻堅定地說：“當時我只有一個想法，如果勝利總是離我們只有一步之遙，那就拼盡所有去邁開這一步，我想讓長雲奪冠，這就是我全部的信仰。”

　　那天，剛好是他十八周歲的生日。

　　長雲俱樂部外，萬家燈火齊亮，與星相連。

　　新的賽季即將開始。

　　——

　　葉向舟從車上下來，憋屈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大長腿總算得到了解放，他抬頭看向眼前高聳闊綽的五層小樓，隔著墨鏡，“長雲俱樂部”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總算到了……來之前就知道戰隊基地在郊得不能郊的郊區，來了之後才發現，工作人員一點沒誇張。

　　他正等著基地的人來接，電話再次響起，不耐煩地接了起來，那邊兒傳來一通咆哮。

　　“你小子去哪兒了啊！我他媽找你都快找瘋了，祖宗，葉向舟你可真是我祖宗！”

　　葉向舟一挑眉：“我不是說我去打電競了嗎？”

　　“啥？”秦陽吼的聲音更大了，“你說你去幹啥了？”

　　早春的太陽綿軟無力，還夾雜著些微煩人的柳絮，看到周圍幾個人在舉著手機偷拍自己，葉向舟轉過身，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Da打、Dian電、Jing競，小學生都比你識字。”

　　秦陽沉默了一秒：“……”

　　“……我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啊！！誰他媽還能想到你好好的模特不當跑去打電競了，真有夠奇葩的！那你工作怎麼辦啊？”

　　“所以我接了你的這個電話。”

　　秦陽的聲音立馬沉了下來：“等等你先別說話——”

　　葉向舟根本不管他，說：“剩下的工作都交給你了，廣告商那邊我已經談妥了。”

　　“……？？？”秦陽用力呼吸的聲音在電話裡聽得一清二楚，“你不能這樣吧？兄弟，好歹咱們一起工作了這麼多年，你知道剩下多少工作量嗎我熬幾個夜也熬不完啊，而且那個廣告商超煩人的，每次見到我都要念叨我是不是又胖了，老子玉樹臨風超模身材胖你媽啊胖balabalabala——”

　　葉向舟：“……”

　　葉向舟：“你閉嘴。”

　　秦陽：“……”

　　撂下這三個字，葉向舟果斷地將電話掛斷，順手將號碼拉進黑名單。

　　他拖著行李箱，將墨鏡推到額頭上，高大的男人站在早春溫暖的陽光下，露出英俊的臉，迎著陽光，瞳孔泛著一抹棕色。

　　不遠處有人迎了過來，招呼道：“你就是葉向舟吧，真人長得比雜誌上的還好看啊，我們俱樂部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跟你以前生活的環境肯定不一樣，你多適應適應，有困難，找組織，要幫忙拎行李不？”

　　“不用了，謝謝。”

　　來接他的人叫陳興，他要去的戰隊是大型網遊《幻世英雄》裡的一支戰隊——長雲，陳興則是長雲的副教練。

　　長雲在一眾戰隊中的綜合實力排在前列，但總是少了那麼一點時運，創下了連續五次進入總決賽卻五次都與冠軍獎盃擦肩而過的記錄。

　　葉向舟雖然是個剛接觸遊戲不久的新人，但過了試訓之後，教練組直接允諾他參加比賽，不用看飲水機（當替補）。

　　陳興一路上都在給葉向舟介紹長雲的情況，說話端著態度，小心翼翼，來之前，總教練老高高傑提點過他要他對葉向舟態度好一點，陳興細問之下才知道這人是他們老闆一口咬下，將來要接班隊長白雨的人，老高對他也是讚不絕口，往他身上砸了好幾個“天才”的招牌。後來聽說，這天才還是模特出身。

　　陳興偷偷打量著葉向舟，心想：難怪一米八八的大個頭，九頭身的身材，寬肩猿背蜂腰的，他還特地去翻過幾張雜誌大圖，有腹肌啊腹肌！在電競圈裡這種有天賦遊戲打得好又帥的簡直是稀有資源。

　　兩人一路上樓，訓練室的大門留了一道縫，從門內傳來隊員興奮的議論聲。

　　“聽說有個很厲害的人要進咱們俱樂部。”

　　“很厲害？有多厲害？”

　　“挑戰賽打老高只用了5分鐘。”

　　“我操，不可能吧？老高不是一直自詡電競小霸王嗎？！”

　　陳興一聽覺著有點不妙，但葉向舟率先一步踏前，不動聲色地攔住了想要敲門的陳興。

　　陳興咽了口口水。

　　裡面都是十八.九歲的男孩子的聲音，還有更小點的，像是變聲期都沒過，音色奶裡奶氣。

　　“跟你們講個八卦，你們別告訴別人，我聽說是有人給他鋪路了，老高拿人家錢了。”

　　“誒誒誒，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不光是老高，咱老闆都收了錢。”

　　“日哦——那得多有錢啊？”

　　葉向舟略一挑眉，陳興忙說：“誤會，是誤會。”作勢推門，葉向舟拉了他一把，還要繼續聽下去，皮笑肉不笑地說：“這誤會挺有意思。”

　　陳興：“……”

　　裡面還在繼續，討論得熱火朝天。

　　一人興奮道：“我聽說不止是富二代，還是個星二代，我在老高那兒偷拍到他照片了，你們要看嗎要看嗎？”

　　“看看看看看！”幾個小夥子嘰嘰哇哇地叫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有人喊道：“哇靠，我被圈粉了，這他媽長得也太帥了吧？”

　　“他叫啥來著？”

　　“不知道……”

　　“好像姓葉……”

　　在一片吵鬧的聲音之中，一個極為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葉向舟。”

　　眾人安靜了下來，那人的聲音就變得更加清楚：“新來的，叫葉向舟。”

　　葉向舟沉了呼吸，沒再繼續聽下去，推門而入。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一隻只大小眼睛都瞪圓了，盯著葉向舟看，說是偷拍到葉向舟照片那人低頭看看照片，再看看葉向舟，對比了一會兒，轉頭對旁邊的兄弟悄聲說：“就那新來的，葉什麼舟……”

　　被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傳入葉向舟耳中，葉向舟看著他，糾正：“我叫葉向舟。”

　　那人一愣，尷尬地笑著拼命點頭：“噢噢噢噢——”

　　陳興惡狠狠地掃了他們一圈，一臉恨鐵不成鋼，介紹道：“這是剛過試訓的，葉向舟，今天起加入我們戰隊，向舟，做個自我介紹？”

　　“不用自我介紹了，”葉向舟雙手抄在口袋裡，挑著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都挺瞭解我的。”

　　眾人：“……”

　　葉向舟左右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個空位置上，對陳興說：“我就坐在這兒訓練，沒人吧？”

　　“沒人。”陳興本來也想給葉向舟安排在這兒，他對坐在隔壁的人叮囑道，“樂樂，向舟剛來，你帶帶他。”

　　“好。”何文樂點頭應了，他對葉向舟說，“我叫何文樂，多多指教，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葉向舟點了點頭，一直看著何文樂，眼神意味不明。

　　何文樂：“？”

　　兩人視線莫名糾纏了會兒，葉向舟才將目光移開。

　　坐在何文樂左手邊的人探了個腦袋出來，那小孩長著一張娃娃臉，大眼睛烏黑明亮，之前葉向舟聽見沒過變聲期說話奶裡奶氣的人就是他：“哎，你好，我叫秦寶。”

　　“嗨，我叫馮厲。”坐葉向舟後面那人滑著椅子溜達過來，也是他說提前弄到了葉向舟的照片。

　　“你就叫他老鬼就行了，”秦寶沖葉向舟眨眨眼，“我們都這麼叫他，別看他長得著急了點，其實跟我們沒多少代溝，也就個十來年的。”

　　老鬼：“滾蛋！”

　　“我叫邵胤鑫，名字難記難念，你叫我三金就行了。”

　　“我是白雨。”

　　……

　　一眾人年齡相差不多，很快就忘了一開始的尷尬，聊到了一塊兒去。

　　長雲俱樂部一共八名職業選手，最後說話的白雨是隊長，年齡最大，資歷也最老。

　　陳興看他們相處得不錯，一顆心放下，說：“那你們忙著，我去找一下老高。”

　　秦寶摟了陳興的胳膊，一雙小鹿似的眼閃現出狼一樣的光芒：“興哥，我把樂樂借給你帶新人，算是立了功吧？”

　　“……你又想怎麼樣？”

　　“讓我跟樂樂住一塊兒！”秦寶笑嘻嘻地說，“反正樂樂那間房是空出來的，沒人住進去就讓我住進去唄！”

　　“是503號宿舍嗎？”葉向舟忽然插聲。

　　秦寶一怔：“你怎麼知道？”

　　葉向舟唇角揚起不易察覺的弧度：“我今天剛搬進去。”

　　陳興見勢不妙，掉頭就溜，秦寶立馬撲在陳興身上，拖著陳興的腰，嚷道：“不行！我不能接受，我要跟樂樂住在一起！不公平——我要去跟經理告狀——”

　　葉向舟再插一刀：“經理批的。”

　　俱樂部裡響起笑聲。

　　何文樂也在笑，笑得很溫柔，葉向舟側頭去看，能看到十八.九歲的青年，烏眸深深，嘴角微微上提，天生的微笑唇，不笑都像是在笑一樣，笑起來的時候更是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一切美好的事物，三月的微風、八月的楊柳和臘月的白梅。

　　何文樂察覺到葉向舟看過來的目光，迎視過去，眉眼彎起，笑得更加溫和。

　　這個時候，葉向舟的電話響了起來，是個陌生的號碼，還是外地的，他想都沒想直接掛斷。過了沒多久又一個外地號碼打進來，十分鐘內響了三回，換著號打，能煩人到這種程度是秦陽，沒跑了。

　　在又一次察覺到何文樂的目光落在手機上時，葉向舟終於還是不耐煩地去走廊把電話接了。

　　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傳來咆哮聲：“啊啊啊祖宗你終於接我電話了，別鬧了你，那些工作量全都堆在我身上要死人的，打什麼電競啊，回來拍廣告啊啊啊——”

　　葉向舟將聽筒拿離遠了一點，說：“你聲音太大了，我俱樂部裡有你粉絲。”

　　秦陽：“…………”

　　秦陽聲音立馬變得溫柔了一點：“嗨呀，你怎麼不早說。”

　　葉向舟靠在牆壁上，白皙修長的指節曲起，一下又一下不耐煩地敲擊著牆面，走廊上空無一人。

　　秦陽委屈道：“我說真的，葉向舟，你說你好端端的打什麼電競啊，真準備披上中國紅為國爭光去啊，至少你得把手頭這支拍完再走吧？”

　　“我也說真的，我在追求夢想。”

　　秦陽根本不能理解，大吼道：“你的夢想就是年薪三十萬和年薪一百萬之間你選擇了三十萬？”

　　葉向舟充滿鄙視地說：“鹹魚。”

　　秦陽又有點炸毛，葉向舟搶在他開啟咆哮模式前冷冷地說：“你說的那支廣告我昨晚熬了個通宵拍完了，你沒多少壓力，別再打電話跟我鬼哭狼嚎的了，這種號碼見一個拉黑一個，你有本事讓你那邊所有工作人員都躺進我黑名單，下回再看見我，就是在比賽場上，有時間來給我加油，沒時間就滾蛋，掛了。”

　　葉向舟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回頭一看，何文樂正笑著看他：“一百萬和三十萬之間，我也選擇一百萬，我也是條鹹魚。”

　　葉向舟：“……”

　　葉向舟抿了抿唇，凝眸看著何文樂，一對烏瞳沉沉似海，淡淡道：“我追求的不只是三十萬，而是——

　　“無價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