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今夜崇明殿中燈火通明。
宋懷淵坐在首位,看著大殿中歌舞昇平,心中索然無味。
今日突厥來朝,攜了大量珍奇的貢品進獻,宋懷淵遂命人擺了筵席,為突厥來使接風洗塵。
宋懷淵素來是極不喜宮宴的。
笙歌曼舞,絲竹繞耳,刺目又喧囂,且幾十年如一日,毫無新意可言。
卻也怪不得禮部,宋懷淵平日裡向來不重視這些視聽的享受,從來沒提過什麼驕奢淫逸的要求,禮部不思進取,止步不前,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宋懷淵覺得這些東西可有可無。
宋懷淵端著酒樽一飲而盡,思緒不知不覺的飄遠了。
底下的歌舞不知何時停了,突厥使臣起身,向宋懷淵行了個突厥的禮節,笑道:「臣此次前來,特意帶來了幾個身姿輕盈的突厥舞女,不知國君可有興致一觀?」
宋懷淵頷首,便見使臣輕輕擊掌,數十個身著異族服飾的舞女魚貫而入,與中原舞女的含蓄婉約截然不同的舞姿,一下子便得到了眾人的注目。
其中一名女子頭戴面紗,被其餘舞女圍在中央,雖遮了半面容顏,露出的一雙眼睛便可見傾城,一舉一動皆是綿綿的媚態,一時間便有數位大臣看痴了去。
樂聲由緩轉急,激越的鼓點裡,眾舞女忽的散開,只餘下為首的戴面紗女子和另外兩人留在大殿中央,眾人正自疑惑,便見那兩名女子慢慢彎下腰去,那面紗女子步履輕盈的跳上了兩人肩頭,被舉在了空中。
她身子輕盈如燕,就算身在空中幾乎沒有著力之處,卻仍身姿曼妙,顯出驚人的柔韌性。
沒有人注意到這三人隨著舞蹈的動作慢慢向宋懷淵的方向靠去,眾人正拍手叫好,忽見底下的一名女子身形一晃,那面紗女子失了支撐,竟從一人多高的地方直直的跌了下來!
一片驚呼聲中,為首的舞女正落在宋懷淵面前,臉上的面紗隨著落地的動作悠悠飄落,露出令人驚艷的絕色姿容。
她眉梢輕蹙,似是在忍受疼痛,望向宋懷淵的目光盈盈如水,彷彿在等著皇帝陛下伸手採擷。
她盈盈像宋懷淵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就在眾人以為宋懷淵會伸手去扶時,她袖中的匕首猛的滑出,直刺宋懷淵的咽喉!
「護駕——」
「保護皇上——」
大殿裡瞬時響起御前侍衛的嘶吼,千鈞一髮之際,宋懷淵猛的側身,單手扣住了舞女的手腕,將匕首折回刺入了舞女的胸膛!
與此同時,眾侍衛的刀劍也直直刺入了舞女的身體,那舞女輕輕掙動了一下,便再沒了氣息。
宋懷淵在將匕首刺入舞女胸膛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不對。
太輕易了。
突厥人若真想刺殺他,斷不會派一個手段如此拙劣的刺客。
此時殿中的侍衛都圍繞在宋懷淵身邊,沒有人來得及思考,便見太后身旁的貼身侍衛突然暴起,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直直架在了太后頸邊!
原來真正的目的在這裡。
宋懷淵面沈如水,冷眼看著突厥使臣起身踱到了太后身邊,向著他悠然笑道:「不知貴國太后的命,可值得容、夙兩座城池?」
容、夙二城是邊關要塞,若拱手讓給突厥,無異於將邊關防線向突厥敞開。
宋懷淵面無表情的看著突厥使臣,直到突厥使臣臉上的笑意徹底僵硬,才冷冷一笑,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輓弓搭箭,那弓弦被他拉得宛如滿月,一箭射出,毫不遲疑地向著突厥使臣而去。
那一箭穿透突厥使臣心臟的同時,太后身旁的侍衛也猛地揮劍,便見太后脖頸間的血噴湧而出,鮮艷的紅灑了一地。
這一日突厥使臣被屠殺殆盡,這一日宋懷淵不顧太后生死射殺突厥來使的舉動被廣為流傳,冷血之名令世人膽寒。
而宋懷淵無暇顧及,因為他知道,這一次刺殺的幕後黑手遠遠不止突厥。
突厥人不會有那個實力買通太后的貼身侍衛。
而近日正是宋懷淵打擊雲氏之時。
幾日時間,宋懷淵便查出雲氏通敵叛國的證據,於是雲氏滿門鋃鐺入獄,雲氏父子被處以極刑。
緊接著宋懷淵便派兵攻打突厥,將突厥逼退至塞外七百餘裡,突厥王大驚之下急急向宋懷淵求和,派來的使臣無一不被宋懷淵下令處死。
一時間朝野噤若寒蟬,人人都道宋懷淵無心無情,太后過世,竟無半分心傷。
只有宋懷淵知道,太后去時是笑著的,那是他多年不見的溫軟笑意,宛如夏日晨光般溫暖動人。
她笑著用唇語對他說:皇兒果然不復哀家所願。
那是從小到大,她第一次喚他皇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