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公子,不好了!」宛螢匆匆忙忙的跑進來,語氣十分焦急。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學的規矩都哪去了?」宛溪見她這樣子,輕聲責怪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
宛螢聞言立刻端正的站好,向贏朔福了福身,才悄悄的衝宛溪吐了吐舌頭。
宛溪和宛螢是贏朔如今的婢女,兩人曾經是跟在御前伺候的,自贏朔之前的婢女因陷害贏朔而被杖斃後,宋懷淵就將兩人撥了過來,照顧贏朔的飲食起居,處理折羽宮中的大小事務。
宛溪和宛螢是親姐妹,性子卻截然不同,宛螢活潑跳脫,機靈卻衝動,有時就顯得有些粗心,宛溪卻成熟理智,心思細膩,做事也謹慎細緻,時常管著宛螢不讓她出了紕漏。
二人被從御前撥到折羽宮,宮裡的人都以為是二人惹了宋懷淵不喜,相當於是被流放了,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同情。
宛溪和宛螢卻感念的緊,只因為二人到了折羽宮中,不但月銀漲了不少,且贏朔溫潤寬和,從不曾罰過她們,比之宋懷淵陰晴不定的性子不知強上幾倍。
更遑論宋懷淵每每來折羽宮時脾氣都會變得溫和不少,心情好時更是從不吝惜賞賜,二人的生活比之在景仁殿時的提心弔膽,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也因此宛螢在聽說宮中要開始選秀時,才會那麼慌張的跑回來告訴贏朔。
「選秀?」贏朔慢慢地重複著這兩個字,有片刻的失神。
這些日子他過得太過安逸,宋懷淵的溫柔讓他幾乎忘記了,那個人,是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選秀啊……
那個人後宮向來單薄,以前最受寵的雲妃如今也被打入冷宮,作為一個君王,宋懷淵的後宮的確太過冷清了。
況且宋懷淵膝下尚無子嗣,也的確是該……為傳宗接代考慮的。
贏朔這麼想著,心卻鈍鈍的疼了起來。
其實早在對宋懷淵表明心意的那一日,贏朔就已經料想到這樣的情況。
他是一個男人,縱使他能把一切都毫無保留的給宋懷淵,可是他仍然給不了他一個孩子。
而不管是國家還是宋懷淵,都需要一個孩子。
贏朔早就明白,他以為自己可以看開,可是真到了這一天,還是不可避免的難受。
之後的幾天,宋懷淵都沒有踏足折羽宮一步。
贏朔面色如常,每日看書,練字,作畫,生活依舊如往常一般規律,彷彿不受任何影響,只是神遊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
宛溪和宛螢看在眼裡,心中的焦急也一天天放大,整日憂心忡忡。
到了大選的日子,宮中明顯的熱鬧起來,贏朔在寢殿裡都能聽到外面的陣陣絲竹聲。
宛螢氣得直跺腳,忿忿道:「陛下未免也……」話沒說完,便被宛溪狠狠地扯了一下袖子,猛的噤聲。
她看了一眼贏朔面無表情的臉,面色張紅地低下了頭,弱弱地喚道:「公子……」
「無礙。」贏朔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退下,一個人坐在軟榻上發呆。
這一坐就坐到了晚上。
宛溪和宛螢傳膳時,贏朔沒有一點胃口,便直接讓他們把飯菜撤了。
他又呆呆的坐了一會兒,思緒沈沈浮浮,也不知道想了什麼,只覺得心煩意亂。
贏朔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此時天色尚早,他卻想歇息了。
實在是聽不得宮外的那些喧鬧。
於是贏朔喚了宛溪和宛螢,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便準備就此歇下。
卻在此時身後傳來宋懷淵低沈的聲音:「怎麼歇的這麼早?」
贏朔猛的回頭,不敢置信的看著站在殿中的宋懷淵,心臟快速的跳動起來。
宋懷淵來的匆忙,身上明黃色的龍袍還來不及換去,顯得整個人威嚴挺拔,風姿卓絕。
贏朔見過宋懷淵穿著明黃龍袍的樣子,面容淡漠,威儀天成。
此刻的宋懷淵卻截然不同。
他眉眼含笑,望著贏朔的目光寬和如海,身上的明黃也溫軟下來,不再是刺目的凌厲,反而襯得宋懷淵整個人似是帶著光。
贏朔一時間竟看得呆了去。
宋懷淵看著贏朔的神情不停的變換,細細打量了贏朔一番,覺得贏朔的臉色不大好看。
他不由得問道:「身子不舒服麼?要不要傳太醫來看看?」
贏朔回神,立刻搖了搖頭,道:「無礙。」
宋懷淵便又問:「可用過晚膳了?」
贏朔抿了抿唇,猶豫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宋懷淵靜靜的望了他半晌,突然道:「你在不安。」
贏朔目光游離,沒有答話。
宋懷淵抬起贏朔的下顎,迫使他直視著自己,道:「有什麼話,就說出來,不必避諱什麼。」
贏朔抿了抿唇,道:「今日的大選……」他話說了一半,另一半卻又嚥了回去,不再言語。
宋懷淵輕笑了一聲,淡淡道:「除了給安王他們挑了幾位側妃,其餘的朕都原原本本的退回去了。」
宋懷淵根本沒想過擴充後宮的事,之所以允了這次選秀,也不過就是走個形式,安撫一下朝臣的心罷了。
之所以這些日子都沒有踏足折羽宮,也不過是不希望贏朔到時候背上一個禍國的罵名。
自從雲妃的事情過後,宋懷淵便一直將贏朔護得很好,朝臣們幾乎忘記了贏朔,也淡忘了不久前那個驚才艷艷的狀元郎。
宋懷淵自然不願贏朔在這個時候再次進入朝臣的視線,背負人們的鄙夷唾罵。
贏朔訝異地轉頭看他,便見宋懷淵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一時間愣住了。
宋懷淵和他對視了半晌,輕聲道:「朕說過,這宮中往後,再無第二個贏朔。」他目光沈沈,直逼到贏朔的眼底,慢慢道:「你不信朕。」
贏朔臉色微變,身體瞬間僵直了。
宋懷淵看著贏朔無措又不安的模樣,收回了沈沈的目光,將人攬進了懷裡。
「不信也無妨。」他輕嘆了一聲,低低道:「贏朔,日子還長著,我們且看著吧。」
宋懷淵伸手撫摸贏朔微微僵直的背脊,聲音裡是顯而易見的堅定。
他說:「情愛之事,朕從前不懂,如今懂了,便不會負你。」
他說:「往後有什麼不安,便同朕說,朕做的不好,你便教朕,朕會改。」
他說:「贏朔,朕心悅你。」
贏朔的手環上宋懷淵的背,將臉死死地埋進宋懷淵的懷裡,眼眶濕潤,終於哽咽出聲。
他為了宋懷淵失去了良多,本以為今生不會得到回應,卻不想兜兜轉轉,還是得到了宋懷淵的情。
他的付出,他的情愛,終歸,不再是一場虛妄。
過往的苦痛心傷,因著宋懷淵這些話,就那樣輕輕巧巧的,化作過眼雲煙,隨風飄散。
此生足矣。
他抬起頭,看著宋懷淵深邃柔和的眉眼,淡淡笑開。
淡漠如斯,深情如斯。
那是他今生今世,誓死追隨的人。
那是他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