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宋懷淵醉了。
贏朔扶著腳步踉蹌的宋懷淵坐到榻上,正要吩咐人去準備醒酒湯,便被宋懷淵一把扯進了懷裡。
贏朔身子微僵,略掙了掙,卻沒有掙開。
「別動。」宋懷淵將人攬緊了些,輕斥道。
贏朔有些無奈,抬起頭看著宋懷淵,輕聲道:「臣去給陛下傳醒酒湯。」
宋懷淵也不知有沒有聽清,絲毫沒有放開贏朔的意思,他將臉埋在贏朔頸邊,溫熱混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贏朔耳旁,呢喃道:「不急。」
贏朔嘆了口氣,慢慢軟了身子,他想了想,道:「死生之事,陛下切莫太過介懷。」
宋懷淵低頭看他,眯了眯眼,笑道:「你怎知朕在介懷什麼?」
贏朔平靜道:「陛下在介懷太后之事。」
宋懷淵輕笑了一聲,那笑極短促,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嘲,又透著深深的疲倦。
他道:「人人都道朕無情無義,是為大不孝,你倒是會為朕開脫。」
贏朔伸手環住了宋懷淵的背,輕聲道:「臣知道,陛下心中定是難過的。」
宋懷淵定定的望著贏朔溫和從容的眉眼,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平生第一次,宋懷淵有了向人傾訴的慾望。
他說:「太后不是朕的生母。」
「她於朕有殺母之仇,卻又有教養之恩。」
「她予我衣食,護我周全,為我謀劃,助我登基。」
「她殺了我母妃。」
「朕卻奈何不了她。」
「從前是不敢,後來是不能。」
「……可她還是死了。」
「她死前……喚我皇兒。」
宋懷淵是真的醉了,醉得語無倫次,連稱謂都混亂不堪。
贏朔始終安靜的聽著,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異,只是在宋懷淵說完時,微微抬起頭,在宋懷淵的唇角落下了一個吻。
一個很輕,很柔和,一觸即分的吻。
那是贏朔無聲的安慰。
宋懷淵低笑了一聲,他攬著贏朔躺了下來,口中淡淡道:「她最希望朕成為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如今朕被載入史冊,卻是世人皆知的殘暴君王,想必她定是氣惱極了。」
贏朔躺在他身側,側過頭道:「陛下是暴君,臣是男寵,他日青史留名,也不孤單。」
宋懷淵一怔,望著贏朔的眸中有片刻的啞然。
贏朔的神色平靜,說出這話時目光坦然,很是從容灑脫,宋懷淵定定的望著他,心頭一時間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似乎從第一次見到贏朔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模樣。
不驕不躁,不怒不爭。
只除了紫玉冠被奪的那一日。
宋懷淵心緒起伏,忍不住問道:「贏朔,做朕的男寵,你不後悔嗎?」
贏朔淡淡笑開:「自然不悔。」
「……為何?」宋懷淵怔然。
「臣說過,臣心悅於陛下。」
……臣心悅於陛下。
似乎不管宋懷淵問多少次,贏朔總是這樣的答案。
總是那麼淡然,卻又那麼堅定的對他說:臣心悅於陛下。
宋懷淵還記得,他第一次聽贏朔說這話時,是在瓊林宴上。
那日科舉放了榜,宋懷淵為表慶賀,大擺瓊林宴,宴請所有中舉的學子。
贏朔高居榜首,在那一日,被宋懷淵親自授予了代表狀元郎的紫玉冠。
宴至一半,宋懷淵覺得殿中憋悶,便獨自出去透氣,沒有叫侍衛跟從。
贏朔就那麼悄悄的跟了出來,一襲大紅的狀元袍在夜裡仍顯得張揚似火,意氣風發。
贏朔對他說:臣心悅於陛下。
那時候贏朔的神情不似現在這般從容,帶著些忐忑與期待,在宋懷淵的注視下顯得有些無措。
那時候宋懷淵面無表情的伸手扼住贏朔的脖頸,語氣淡漠的讓他再重複一遍。
贏朔呼吸困難,卻仍是說:臣心悅於陛下。
那一日宋懷淵差點砍了贏朔。
後來到底是考慮到瓊林宴上不宜見血,宋懷淵冷笑一聲,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那時候宋懷淵只有滿心的嗤笑與不屑。
如今的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宋懷淵定定的望著贏朔堅定的眉眼,忽然笑了。
「贏朔,你這個樣子……」
他輕嘆:「你這個樣子……」
「那朕便,許了你。」
「朕不敢保證朕的心意與你對朕的完全相同,但是朕保證,這宮中往後,絕無第二個贏朔。」
贏朔的眸子驀地睜大,眸中一時光華流轉,熠熠生輝。
贏朔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