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千里之外約的是後天。週六。在市中心的圖書館。

　　那天， 林謙也正好打電話給他，約他去看新上映的電影。蕭遙藉口家裡有事推掉了。

　　蕭遙本以為，在千里之外跟林謙之間， 怎麼想他都會選林謙。可是當那個時刻真的到來， 他竟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說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了。他都覺得無法理解。

　　為了一個隻聽過聲音的人。

　　坐在去見千里之外的公車上，蕭遙對著窗戶玻璃整理自己翹起來的頭髮。上面映出他那張缺乏睡眠的臉， 懨懨的，像是夏天快要缺水死掉的野草。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 不， 他這幾天都是這樣。

　　紅燈的時候， 車停了下來。

　　人行道上走過黑壓壓的一片人群。步伐匆匆，那樣普通。

　　蕭遙想，千里之外會不會就在這些人裡面。在每天與自己擦身而過的那些人裡面。

　　當聽說他也在A市的時候， 他就不停地在想這個問題。其實千里之外……會不會就在他的身邊？

　　他會是什麼模樣，一張怎樣的臉，才配的上他的聲音。

　　蕭遙閉上眼，想像著， 眼前卻浮現出了林謙的臉。

　　怎麼可能呢？蕭遙搖頭。

　　假期。空調足。圖書館裡人很多。

　　他來早了十幾分鐘，等了一會，拿了本書又去門口等。滿眼都是人， 他根本不知道該看誰好，卻又沒法忍住不看。他在等，等一個自己都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人。忐忑的。

　　蕭遙：“……可是，我怎麼知道你是誰？”

　　千里之外：“我認得你就夠了。”

　　快到約定時間的時候， 蕭遙收到了千里之外的扣扣消息。

　　千里之外：“過來，我在南邊的15號書櫃。”

　　蕭遙：“嗯。”

　　他轉身往他說的位置快步趕過去，走了一會，又停下來調整成慢速的步伐，看起來沉穩一點。他想要抑制住自己內心的迫切，這種不該有的情緒。幾乎要讓人羞愧的期待。

　　蕭遙沒能去見千里之外。因為他在人群裡看到了林謙。

　　他穿著件黑色的帽衫，正站在11號書架前拿一本書，仰著脖子，清晰的側面線條像是從畫中剪出來一樣好看。他今天居然沒有戴口罩。

　　見到林謙出現在這裡，蕭遙有些心虛，他該怎麼跟他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乾脆趁著他沒有發現的時候，他偷偷從旁邊繞過去好了。蕭遙這樣想著，覺得自己真是渣到了極點。這樣還好意思追求人家。

　　林謙手裡的書本被人抽走，他抬頭，詫異地看著面前的青年，“咦，你怎麼在這裡？”

　　“來看書。”

　　“你不是說要帶毛毛去看病嗎？”林謙問。

　　它生龍活虎吃的一頓比我還多，哪裡需要看什麼病。

　　蕭遙嗯了一聲，說，“已經看完了。”

　　林謙笑了笑，正要繼續看書，就聽到蕭遙壓低的嗓音，他壓著他的肩膀，用身體幫他擋住視線，有些氣地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林謙不解。

　　“這裡人那麼多，為什麼這麼出來。你知不知道……”他們每個人、每個人都在看你。蕭遙在看到林謙的時候，就發現這個書櫃附近的人多得過分了。他們都在悄悄地議論，甚至還有不少人偷偷舉起了手機。

　　林謙沒說話。

　　蕭遙看到了他額頭上的冷汗。跟他故作鎮定的語氣不同，他的臉色並不好。

　　他並非毫無察覺。正好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對目光敏.感。

　　“我們回去。”

　　蕭遙拉著林謙的手往外走。這一刻，他沒有想起千里之外。他擔心他。

　　直到走出圖書館，夏天的熱浪打在他的身上，他才忽然想起來自己今天的目的。

　　這也許是他唯一的機會，去見千里之外。可是他放棄了。

　　千里之外。從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起，他就肖想了這個名字無數次。第一次心動，第一次心灰意冷，第一次自瀆，五年來，魂牽夢縈，患得患失。蕭遙一直抗拒去思考自己對千里之外是怎樣的感覺，寧願去做他最大的敵人。現在他要承認，他喜歡過他，或者，還喜歡著他。

　　可是有些人就是這樣的，就像天上的月亮，可以裝點你的窗子你的夢，卻註定離你千里之外。沒有什麼結果的。

　　蕭遙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他只慶倖，還好他今天到了這裡，找到了他。

　　“謝謝。”林謙對他笑。喝了點冰礦泉水後，他的臉色好了許多。

　　“可是我總不能一直依賴你。”

　　“為什麼不可以？”蕭遙問。

　　“你難道會一直在我身邊嗎？”林謙說。

　　“我會啊。”

　　林謙又笑了一下，說，“回去吧。”

　　兩人剛出便利店，就下起了雨。起初雨勢很小，蕭遙脫下外套幫林謙擋著，沒多久雨就大了起來。

　　霧濛濛的天就像是個翻轉的大水缸，瞧准了人撲頭蓋臉的灌下來。地上很快漫起了到腳踝的積水。別說沒傘，就是有傘也根本擋不住。

　　“打車走吧？”蕭遙說。這裡離車站還有不少的路。

　　林謙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麼了？”蕭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低頭看他，林謙雖然被他圈在外套下面，看起來也只比他好一些。擋雨的外套早就濕透了，他濕漉漉的髮絲貼在面頰上，水跡交錯，有一種狼狽的美感。

　　蕭遙的喉結不由滾動了下。

　　便是這個時刻，林謙將他的脖子拉下來，外套的位置正好擋住他們兩人的臉。

　　下雨的城市，所有人都忙著四散潰逃，無暇看風景。

　　他冰涼的唇貼上他的。舌尖全是雨水的味道。耳中轟然的雷聲雨聲不絕，可是蕭遙還是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那樣響，把所有聲音都蓋過去。

　　狹小的空間都是彼此的濕熱的呼吸。如糾.纏的網，網住人沉溺下陷。

　　不知過了多久，雨小了下來。

　　蕭遙聽到林謙的聲音，“走吧，再不換衣服會感冒的。”

　　上車的時候，林謙又說，“去我那裡吧，比較近。”

　　蕭遙不是第一次去林謙那裡。房間一如既往的整潔乾淨，跟以往不同的是，房間的角落裡堆了好些紙箱，擺設少了許多。

　　“你要搬家了？”蕭遙問。

　　林謙將幾件乾淨的衣服丟過來，說，“不，我要回家。”

　　“哦。”蕭遙從沒聽過他說過他家的事。他想問，又覺得自己不該管太多。別人不願意說的事情，總有他的理由。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林謙拿著毛巾。

　　蕭遙眼巴巴地看他，兩個人一起洗多好，還省水。

　　“你先洗吧，我身體比較好。”蕭遙微笑，覺得自己真是個體貼的好BOY。

　　“嗯。”

　　浴室傳來引人遐思的水聲。

　　蕭遙聽得心裡焦躁，閒不住地在房間裡轉悠，最後還是轉悠到了浴室門口。貼在牆上測試隔音。

　　林謙擦著頭髮打開門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某人故作鎮定地轉身，插著口袋裝作四處看風景。

　　“這麼一會都等不了？快去洗吧。”很配合的，林謙裝作什麼也沒看懂。

　　蕭遙抱著衣服和毛巾，羞愧欲死地進了浴室。

　　“那個……那個……”他在裡面喊。

　　“什麼？”

　　“沒有……內……褲……嗎？”

　　“我的尺寸，你不合適。”

　　他才說完，裡面沒聲音了。

　　林謙也不知道他裡面在想什麼。做什麼。過了好一會，才有淅瀝的水聲傳出來。

　　隨便沖了個澡，蕭遙就出來了。

　　他現在穿著林謙的衣服和褲子，用著林謙的沐浴露和洗髮精，他低頭聞自己身上的味道，感覺全身上下都是林謙。這感覺……真不錯。

　　林謙換了件白色的T恤，靠在沙發上看書，橘色的燈光灑在他身上，慵懶得像只貓。

　　他指了指桌面，對蕭遙說：“剛剛你手機響了。”

　　蕭遙拿起手機，有一個未接電話。是蕭雷打來的。

　　他回撥過去，“哥？”

　　“阿遙，你怎麼一聲不吭地就跑出去了，今天有大暴雨。你現在人在哪呢，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在朋友家。”

　　“哪個朋友？”蕭雷追問。

　　“普通朋友，哥哥你不熟的。”

　　“總之，不管你怎麼說，不許在外面過夜。”蕭雷知道自己管不住他，但還是強調。

　　蕭遙想，他倒是想過夜啊。

　　“餓了嗎？”林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白皙勻稱，像是用上等的玉石雕刻出來的一樣，好看至極。

　　“餓。”蕭遙點頭。

　　明明兩人身上都是一樣的沐浴露味道，蕭遙卻覺得，還是對方身上的要更好聞一些。他不著痕跡地湊過去，深吸了幾口，有些蕩漾。克制自己，現在是夏天。

　　“我去看看冰箱裡有沒有剩下什麼。”林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廚房了。

　　“有雞蛋和火腿，吃炒飯嗎？”

　　“吃。”

　　在他炒飯的功夫，蕭遙拿出手機來看了下時間。手機只有幾格電了。

　　他今天無故爽約，于情於理，怎麼也應該給千里之外發條資訊才對。

　　至少，千里之外還答應幫他保守精分的秘密。讓他不至於那麼尷尬。

　　“對不起，我臨時有事，真的不是故意的。”

　　蕭遙找不出更好的理由，索性就這麼發了出去。

　　就在這時，林謙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整個螢幕都亮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