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畫地為牢
周子騫在那起有預謀的事故里身受重傷,幾乎九死一生,可當時知道內情的人極少,就連周顯仁都被蒙在鼓裡,周子騫更是無從得知。
事故發生之後,安呈軒非常自責,因為主張為周子騫過生日的人是他。他總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他不為周子騫過生日,周子騫就不出現在那裡,也就不會遇到劫匪。
懊悔和自責促使安呈軒開始追查劫匪的下落,誓要把人找出來以牙還牙。安呈軒素來偏執,認準的事就一定要個結果,這一查就是近兩年,連周子騫都不再問詢了,他還不肯放棄。執拗到最後,與劫匪接洽的中間人被找了出來,這人正是為周子欽效力多年卻在事故發生之後舉家移民海外的心腹助理。
周子騫不相信待他親厚和善的兄長會對他痛下殺手,可回想起兄嫂車禍去世時,母親歇斯底里的抓著他哭嚎:是你,是你害死了子欽,你還我兒命來!父親極力制止情緒失控的母親再說下去,以及看向他時諱莫如深的眼神,周子騫的臉色一變再變,背脊陣陣發涼。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難拔除,哪怕難以置信,哪怕無法接受,周子騫還是去查證了。他希望調查結果可以證實一切都是巧合與誤會,是安呈軒調查錯了,是自己想多了,兄長仁心仁義,從來不曾害過他。可惜偏偏事與願為,他查出了自己遇襲的緣由始末,查出了自己的身世,查出了生母慘死,甚至查到了雲溪的身世。查到的越多越深,揭露的醜惡就越多。周子騫從震驚到傷心再到憤恨,最後他病了。醫生說他患的是創傷後應激障礙,致病的病因不止是遇襲,童年時期遭受冷暴力也是潛在的致病因素。周子騫嗤之以鼻,他知道他自己不是生病,而是被那些人傳染了。先是冷漠,逐漸變得歹毒,暴戾,就像深淵裡的惡鬼,心理扭曲陰暗,憎恨便無所不用其極的報復,連親生父親和已死之人都無法饒恕。
周顯仁把長子的遺孀遺孤接到周家,利用他們試探周子騫。周子騫待他母子倆都很疏遠,卻也給予照顧,令周顯仁既不驚心也無法全然安心。
周顯仁把孫兒託付給周子騫,周子騫便無微不至的照顧。周雲溪自幼體弱多病,十數年裡幾度危重,周顯仁都吩咐人準備裝裹了,周子騫還在逼著醫生救人,那時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雲溪可是我大哥的孩子,我決不許他有事。
周夫人恨周子騫母子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直到臨終前還在謀劃如何除掉周子騫。周子騫為她們母子倆掃墓時總是舒怡安適模樣,任誰見了都看的出這是個事業成功生活順遂的人。
周子欽生前貪心不足,周家的毫釐都不想便宜了周子騫。周子騫便一點一點的將周家的權財收入囊中,只留毫釐給周雲陽母子,還一副寬宏模樣的告訴雲陽,我同情你們母子。
如果周子欽母子泉下有知,將周子騫歷年來做的事看在眼裡,一定會死不瞑目。可周子騫卻覺得這些還不夠,每每午夜夢迴夢到那些熟悉卻又陌生的臉,他就會不由自已的懊惱很久,懊惱他們命太短,如果他們還活著,自己何至於可悲又可笑的報復些死人?他是那麼的憤恨不甘,為了讓自己好過些,他只能勸慰自己,如果他們還在人世,自己恐怕早就被稀里糊塗的害死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比無處報復更可悲更無奈。
無法消解的憤恨就像跗骨之蛆,周子騫不是不想解脫,可他怎麼也忘不掉自己遭受的背叛,忘不掉禁閉室裡的恐懼和無助,於是只能日復一日的煎熬。
「也許醫生是對的。」周子騫握起葉濤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葉濤,我可能真的病了。你救救我好嗎?你心那麼好,又那麼聰明,一定能把我從那間禁閉室裡帶出來。你帶我出去吧,那又冷又黑,門永遠上著鎖,我自己走不出去。」
葉濤安靜的睡著,周子騫的懇求和那雙紅的像要淌出淚來的眼睛,沒能惹來葉濤以往不吝給予的疼惜。
寶寶在枕頭上蹭了蹭不知為誰掉下的眼淚,起身來到葉濤身側,一把撓在了周子騫的手背上。
周子騫吃痛的皺了皺眉,困惑的看向寶寶:「怎麼了?」
寶寶冷冷的瞪著他,真恨自己口不能言,如果能說話,他一定要問問這個人:你有什麼資格讓他救你?就為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報復,你利用了我們所有人!你不是病了,你根本是瘋了,你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周子騫想不通他為什麼忽然攻擊自己,迷惑不解的望了他一會兒,見他沒再動作,也不就不再理會了。
周子騫去了衛生間處理傷口。寶寶回到枕邊,將自己的小腦袋輕輕的埋在了葉濤的肩窩裡,眼淚被硬生生的鎖在了眼眶裡,寶寶在心裡對葉濤說:別擔心,寶寶長大了,不會遇到事就六神無主了。你很累的話就睡吧等你睡好了,有了力氣,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裡,去過你想過的生活,以後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葉濤是在一個安靜的夜晚醒來的,和意識一同甦醒的還有身體上的不適,那種感覺就像被磨盤碾過一遭又重新粘合起來,連呼吸都是種沉重的負擔。
葉濤吃力的轉動眼球,發現枕邊蜷著一團黑色的皮毛,皮毛一起一伏,伴著細微的咕嚕聲。
周子騫伏在病床的另一側,他看上去很累,眼下是濃重的陰影,睡夢裡還握著葉濤的手,似乎怕他一聲不響的消失。
葉濤轉開視線,不甚清醒的望著房頂。柴門小院、鄰家稚童、慈悲的玄衣,如同黃粱一夢。守在身旁的人,意識跌回軀殼的沉重和悶痛,以及疲於面對的人與事,這些才是現實。
葉濤在現實和虛幻相交的迷濛裡怔愣了一會兒,視線再度掠向枕邊,雙唇慢慢翕動,雖然只發出一點嘶啞含糊的聲音,那團黑色的皮毛卻被驚動了。
寶寶大喜過望的喵了一聲,又不敢相信似的碰了碰葉濤,濕乎乎的小鼻子蹭在葉濤的臉頰上,就見葉濤無聲的動了動嘴唇。
「喵---」寶寶喜極而泣,你終於醒了!你怎麼這麼能睡啊?嚇死我了。
「葉濤,你醒了?」被寶寶吵醒的周子騫直愣愣的的看著葉濤,伸手去摸他的臉頰,和寶寶剛才的反應幾乎如出一轍。
才醒來的葉濤自然不知道,兩人之所以會這種反應是因為他昏睡了四十多天。
醫務人員聞訊而來,將病床上的葉濤圍在了中間。周子騫只能透過人群的縫隙去看葉濤,醫生解開了他的病號服,聽診器在消薄的胸膛上移動,他微微的皺著眉,有些渾噩的看著為他檢查的醫生。
檢查過後幾位醫生又在病床邊探討了一陣,為首的那位將周子騫叫到一旁,說了說初步檢查的結果。葉濤才醒,身體機能還沒完全恢復,現在只能確定感官功能和認知功能無礙,其它的還需要進一步詳查。
醫務人員陸續離開病房,周子騫來在病床邊,握住了葉濤垂放在身側的手,眼淚從眼睛裡一顆一顆的掉下來,多日來的擔心、自責、恐懼幾乎要把他壓垮了。
葉濤木然的看著他被淚濡濕的眼睛,好一陣才動了動唇瓣。因為才從昏迷中醒來,他的思緒和聲音都如同生銹的老鐘一般,遲緩,嘶啞,幾字一頓:「不用……等冬天了,現在……就辦吧……」
寒冬是久病之人最難熬的時節,幾乎每年冬天,體弱多病的周家小少爺都會病上一場,輕則十天半月,重則整個冬季都纏綿病榻。如果病情再重些,小少爺不幸沒能熬過去,也在情理之中,不會有人起疑心。因此葉濤和周子騫早有約定,今年隆冬為周雲溪辦一場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