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花朝月夕
葉濤抹著脖子上的眼淚,面無表情做翻譯:「給我的神──駒道歉。」
「那個半秒鐘的停頓是什麼意思?!別以為你及時改口我就聽不出你想說的是神驢!」顧九清紅頭脹臉,口沫橫飛,就像個暴躁的噴壺,「太過分了!『琉璃火』死的那麼慘,你們還質疑它的血統!污衊它叫的像驢!道歉!立刻道歉─!」
周子騫躲閃不及,被結結實實的噴了一臉口水,沒來得及褪去的笑意和對口水的嫌棄摻雜在一起,神情頗為複雜。
「我沒有潔癖……」周子騫邊抹臉邊皺眉,「可是你這孩子也太不講衛生了。」
顧九清怒意更甚,張牙舞爪的叫喚:「不許岔開話題!道歉!跟『琉璃火』說對不起!不然我噴死你─!」
葉濤眼色一沉:「大呼小叫的,還有點規矩嗎?把撢子拿過來!」
顧九清悚然一驚,下意識的搶起雞毛撢子往床底下扔。
葉濤和周子騫連個眼神兒都沒交換,直接默契、迅速的攜手而逃。
趴在床邊塞撢子的顧九清忽然反應了過來,抬頭一瞧,哪還有人啊?就剛才摔出去的馬頭面具孤零零的躺在地上,那張扭曲的馬臉就像在無聲嘲笑他一樣。
「又合夥欺負小孩兒!太沒溜兒了!」顧九清順手薅下一把雞毛砸了出去,氣的又蹬腿又捶床,「我要換監護人!不要你們了!喵─!」
「真炸毛了,去我那兒躲躲吧。」周子騫攬著葉濤回了對面,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去廚房拿了點心,問葉濤喝什麼。
「隨便。」葉濤覺得這人大概是養成遊戲玩了太多年,留下了後遺症,他對你好就是把你當孩子慣著,給你華服錦衣,送你名貴玩具,每天換著花樣弄吃的,任何時候都能拿出好吃的點心哄你。
今天的飯後甜點是中午烤的蛋糕,端出來前用奶油噴灌噴了兩小朵奶油花,又切了一顆草莓做點綴,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可惜葉濤胃口小,才吃了晚飯,肚子裡還飽著。話說回來,也幸虧葉濤胃口小,如果吃貪吃又能吃,早就從葉叔叔胖成葉球球了。
葉濤閒來無事,信步逛了一圈,發現酒櫃裡多了一瓶2000年的大拉菲。雖然自家酒櫃裡也有不少周子騫「順手」放進去的珍藏,可葉濤到底是喜歡這些的,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把它放回去。
遊遊逛逛的走到廚房門口,葉濤便停了下來,站在那裡看周子騫煮茶。大概是因為強迫症作祟,這人做事細緻又規整,同時又有條不紊,看他煮茶比和他下棋舒服多了。
周子騫煮的是果茶,用了三種水果,先洗淨再去皮,然後取果肉切成碎丁,斂進玻璃壺,逐次加入冰糖、濃縮果汁、洛神花,最後加水熬煮。等待的間隙,又去處理剩餘的水果,看樣子是想做個小果盤。
再執拗的人也是會變的,或是為人,或是為己。彼時被仇恨不甘扭曲成了鬼,如今卻為鍾愛之人褪去戾氣,一舉一動都像春日風景一樣和煦美好。
葉濤看著那道風景,感覺他滿當得起出得廳堂,下得廚房的讚譽,而且人家模樣長的還俊俏,他笑,穆如清風;不笑,玉質金相;就連哭起來……算了,他還是別哭了,只要想起他成雙成對的掉金豆兒,葉濤就會聯想起總也吃不完的荔枝,牙疼。
周子騫關了電陶爐,往壺裡加了兩勺蜂蜜調味兒,然後倒了小半杯,準備試試味道。杯沿兒將要貼上唇邊,周子騫又拿開了,偏頭看向門邊,眼裡含著不濃卻如水波一般盪開的溫柔笑意:「你來?」
玫紅色的果茶混了蜂蜜,在剔透的玻璃杯裡輕搖慢晃,熱氣氤氳再飄散開來,空氣中果香馥鬱,其中夾雜著一絲勾人的微酸。
也不知葉濤被那笑還是被那茶誘住了,邁步走了進去,接過杯子品咂,他嗜甜,唇齒間盪開的滋味不似想像般甜,於是他趁周子騫洗手的當兒又往壺裡加了兩勺蜂蜜。
周子騫關了水,抽了張紙擦手,動作依舊有條不紊,卻有些突然的開了口:「當心拉肚子。」
葉濤都把勺子送到嘴邊了,舌尖已經探出來了,聞言頓了下,然後一臉淡然的舔去了勺子上的蜂蜜。
周子騫被那個有點孩子氣的舉動弄得心裡發癢,攬住葉濤的腰往懷裡一帶,低頭吻了上去。
葉濤到嘴的蜂蜜又被捲走了,還被勾著舌尖吸吮,直到一點甜味兒都沒有了才被放回來。頭抵著周子騫的肩膀輕輕喘息,心裡多少有些遺憾,他的蜂蜜。
「從國外回來就不怎麼理我了,是因為那天被九清撞見鬧的太尷尬,現在有意避諱他?還是我做錯了什麼?」周子騫托起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臉,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別悶著,如果我哪裡做的不對,惹你不高興了,就直接告訴我。」
「沒有。」
「沒有什麼?」
「沒不高興。」
「那怎麼不理我?」
「這個也沒有。」葉濤不記得自己對他愛答不理,頂多就是沒像這樣膩歪罷了。
「好,你說沒有就是沒有。」周子騫心裡苦笑,以往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沒有道德底線,如今是為了順葉濤的意,讓步沒有底線,如珠如寶的疼著寵著,恨不得剖開胸口,把他捧到心尖兒上,都怕護不周全。
葉濤聽著他那個無可奈何的口吻,自己也是無奈。他從沒有過把自己置於高處的心思念頭,也不需要這人低進塵埃。站在感情天枰的兩端,想要平穩、長久,不能相差太多。
「真的沒有不高興,也不是刻意避諱九清,只是適當的收斂一點。」縱是吝嗇口舌,葉濤也只能跟這個過於慎重的人解釋,「那時候你不知道在,他不忍心埋怨我,只能躲著我們。就算他現在沒有那麼大心理負擔了,可我們都是他的長輩,他在跟前還是要收斂點。」
──被孩子堵在床上這種事兒,葉濤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周子騫抵著葉濤額頭蹭了蹭,放心之餘道出了之前的顧慮,「開始我以為問題出在你我身上,你什麼都不說,我只能自己琢磨。壞小子看夠了笑話,跟我裝良師益友,他說你習慣了一個人生活,潛意識裡抗拒改變現狀。」
「他拿整治你當樂子,他的話你也信?」
「他說的頭頭是道,不信也會順著他的思路設想一下。」周子騫把葉濤伸出去的手拉回來重新環在自己腰上,然後替他捏了一片水果喂到他嘴裡,接著前話道,「假設你真的習慣了當前的生活,那你習慣的並不是一個人生活,而是帶著孩子當單親爸爸,你很疼孩子,孩子也依賴你。然後隔壁鄰居叔叔出現了,試圖加入你們的小家庭。戀愛階段沒有改變你們的家庭結構,相對來說比較容易接受。可等到要結婚的時候,固有結構即將被打亂重組的認知很可能會引發牴觸情緒,比如,你怕孩子接受不了鄰居叔叔變成繼父,孩子害怕有了繼父以後爸爸就不會只疼他一個人了……諸如此類的顧慮如果沒有及時消除,反而越來越重,結果很可能是,算了,既然這麼麻煩,乾脆不要他了。」
葉濤頓口無語三四秒,伸手揉了揉他的脖子:「辛苦你了。」
──扛著結構如此複雜的一顆腦袋,十年如一日,真該給你頒個最佳勞模獎。
「你可以幫它減輕負擔。」周子騫聽懂了葉濤的冷笑話,順勢提了個小建議,「以後再有類似情況,稍微提醒我一下好嗎?對別人我可以察言觀色,見招拆招,到你這裡我就什麼法子都沒了。你心裡想什麼,我全靠猜的……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心思有多難琢磨,有時候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葉濤記得自己幾年前就勸過他不要想太多,別把自己逼的太緊,可惜完全沒用,他已經習慣多思多慮的過生活了,單拎出來一縷散魂,都能飄到他想去的地方,勸他少思少慮等於勸老虎吃素,純粹浪費口舌。葉濤又自來吝惜口舌,索性點頭應下,倆人都省事兒。
「好,就這麼說定了。」周子騫又捏了片水果餵進他嘴裡,然後舔去了他嘴角上的一點果漿,「嗯?今天的蘋果很甜,分我一點。」
葉濤都沒完全嚼碎就給嚥下去了,面無表情的揶揄他:「你沒有潔癖,但你講衛生,乖,吃盤子裡的吧。」
「因時而異,因人而異,你足夠衛生了,不洗就能吃。」周子騫說著話就親了上去,難得孩子不在跟前,現在不親等他來搗蛋嗎?
葉濤嘴裡那點糖分都被搜刮去了不說,後頸那朵蓮花都被捏紅了,頭抵著周子騫的肩膀平復呼吸聲,眼底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周子騫撫著他的頭髮,既是滿足又覺悵然──寒假怎麼還不結束?學校也太不體諒正在談戀愛的學生家長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