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速之客
羅東終是沒能帶走葉濤,臨行前他告誡周子騫不許再動葉濤,否則就算裡子面子都丟個乾淨,被全京城人看了笑話,他也絕饒不了他。
周子騫知道羅東不是呈口舌之快,如果羅東真要對付他的話,他乃至廣宇都不會好過,但他沒什麼好畏懼的,因為即使羅東不這樣警告他,他也不會再對葉濤施暴了,看著葉濤疼比他自己疼還要難捱。
被兩人鬧騰過這一遭,葉濤愈加懨纏昏沉,吃了些保心安神的藥就睡下了。由於病痛纏身,睡眠品質也差,中間渾渾噩噩的醒了兩三回,葉濤恍惚間感覺床畔有人,卻又拿不出清醒的氣力去辨認,半夢半醒的昏沉須臾便又睡了。直至月落烏啼,天色將明未明,腳下傳來異樣,葉濤才真正醒來。
周子騫坐在床尾,將葉濤冰涼的腳掌握在手裡暖著。破曉的稀薄光亮被窗簾擋在了外面,房間裡黯淡無光。葉濤看不清周子騫的神情,周子騫也沒有發現葉濤醒來,他就那樣靜靜的握著他的雙腳,將自己掌心裡的溫度放在他腳下。
之前周子騫為自己竟然肖想一手帶大的侄兒驚異莫名,同是也滿心羞慚。當他得知讓令他動心的人並不是他侄子時,背德的枷鎖便脫去了,他從而發現他對葉濤的喜歡比他以為的更多,甚至達到了可以稱之為愛意的程度。
周子騫在感情上是一個非常吝嗇的人,過往的教訓告訴他任何感情都會使人軟弱愚蠢,在所有感情當中,愛情是最可有可無也最容易令人失去理智的一種。他曾見過聰明人因為愛情變得蠢不可及,他也曾見過寬和大度之人因為愛情狹隘善妒,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所以他在最該為愛輕狂的年紀冷眼旁觀的看待愛情,看待那些示愛示好的男男女女,即便對方的愛慕真摯無偽,他也不為所動。而葉濤讓他在不知不覺中動了心,讓他在潛移默化間交付了他最不願交付於人的感情。
「怎麼還不去睡?」葉濤把被人握在手裡的雙腳抽了回去,單手撐著床坐起身來。
「睡不著。」周子騫打開檯燈,熟練自然的為葉濤披上外衣,在背後墊了軟墊,全部妥帖的安頓好才坐下來。
「抱歉,沒經你同意就讓羅東過來了,惹出這麼多亂子。」
「早晚要來的,你不叫他來他也會自己找來。我只是有點想不通,你不想一走了之,那找他來幹什麼?總不會是為了讓他給你報仇吧?」周子騫忍不住笑了笑,「那你應該提醒他多帶幾個幫手,畢竟是上門尋仇,單槍匹馬的跑來是不是有點蠢?」
「你以為你今天的表現很明智嗎?」
「人嘛,總有犯蠢的時候,偶爾犯犯糊塗做件蠢事是人之常情。」周子騫按了按自己的唇角,心裡苦笑,要不是因為你我至於辦這樣的蠢事嗎?
「恭喜,你終於學會寬待自己了。」
「對自己好一點,你教我的。」
「作為報酬,我們能心平氣和的談談嗎?」
「這不是正在談嗎?」話落周子騫斂了笑意,語氣鄭重了些,「我收回之前的話,你不欠我什麼,也不欠雲溪什麼,你這條命是天給的,我那麼說只是不想你走,又沒有立場留你。」
葉濤沒想到他會說這些,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換個角度想想,我應該謝謝你,你讓我多過了兩年有雲溪的日子,同時給了我很多雲溪在世時不曾有過的體驗,即使現在你想走了,也沒有不管不顧。」有些事換個角度看就會挖掘出很多潛在的東西,比如欺瞞背後的溫情、仁義、不得已。周子騫知道葉濤是一個好人,葉濤的仁義與溫良是他這種在爾虞我詐中生存下來的人望塵莫及的。
「謝,我真的當不起。就算機緣天定,也是我承了你們周家的恩惠才得以苟活,如果我一走了之,扔下個爛攤子讓你收拾,豈不是太沒人心了?」
「換成別人可能不會這麼想。」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如果換成小城,他不會瞞你兩年,如果換成齊河,他會能瞞多久就瞞多久,直到拿到屬於雲溪的那筆遺產,或者被人發現。」
「我不好奇他們怎麼想,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你為什麼要走?做個衣食無憂的小少爺不好嗎?」
「依我現在的身體,能活過五十歲就算長壽了,就這麼二三十年的光景,不去過點輕鬆安逸的日子,而是拿來欺上瞞下,硬把自己活成別人,那我何苦活這一遭?」
「現在不用這麼累了,只要你留下來,其它的事我來解決。」
對於這番萬變不離其宗的談話,葉濤有些無奈,也有些好笑:「我不是十幾歲的孩子,不會看事只看表面,也不會因為你一句大包大攬的話就天真的以為事情真像你說的這麼簡單。」
因為話說的太滿,被委婉提醒「你就算糊弄我也要用點心。」的周子騫多少有點尷尬:「我的意思是,現在……」
「你的意思是,我瞞著你一個比瞞著周家十幾口還累心,現在你知道真相了,所以我只要花費一小部分心思去瞞那些人就行了。」葉濤終於笑了出來,「你很有自知之明,狐狸先生。」
葉濤笑意不濃,唇角微微勾著,眉目之間流露出一種淡淡懶懶的光華。
周子騫竟然在這種時候因為這個笑容分神了,並且很不恰當的想起一首謠辭: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立。一顧傾城,再顧傾國。
葉濤沒注意到周子騫走神,笑著笑著笑容便散了,長長的睫羽垂斂下來,嘆了口氣:「你再想一想吧,除了繼續騙人,其它條件我都盡力配合。」
「不是騙人,是保我周家安寧,給我父親一條生路。葉濤,我並不想強人所難,可是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我父親年紀大了,很難承受再次失去親人的打擊,如果我們讓雲溪暴斃,說句不敬的話,老爺子可能要不了兩三年就跟著去了。周家在我兄嫂去世的時候就已經家破人亡過一次了,如果再來一次,就真的家不成家了。」周子騫不能放葉濤走,也不想放他走,但是就像葉濤所說的,他不是十幾歲的孩子,強留只怕會適得其反,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挽留他。
葉濤在周子騫希冀的目光下抬起眸子,沒有嘆氣沒有皺眉,卻讓人覺得他極為無可奈何:「我承認你這些顧慮很有必要,我和你一樣不希望它成真,但是人各有命,我沒有為整個周家負責的能力。」
周子騫想過,既然葉濤已經做出決定,就不會輕易動搖,可是想到歸想到,頭疼歸頭疼,早有預想和暫無對策並不衝突,關於葉濤去留一事自此便陷入了僵持。
拋開這些不說,日子還是一天天照過,葉濤的傷勢也在逐漸康復,拆掉石膏之後,葉濤被接回了本宅,如果還能把這座宅子稱之為的家的話,那他離家約麼半月了。
總是木著一張臉的周叔竟然有些想念他似的,馬姐更是親厚,連著念叨了幾聲孫少爺瘦了,又忙忙叨叨的去廚房囑咐了一通,待到飯菜一道一道的擺上桌子,無一例外全是周家叔侄愛吃的。
葉濤不挑嘴,吃什麼都是幾口,想摸清他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不太容易,周子騫也是近些日子才開始留意他的口味,當下見了桌上的菜都是自己和侄子愛吃的,便想依葉濤的口味加兩道。
葉濤承他好意,略微想了一會兒,報了兩個菜名。
周子騫正要說什麼,齊河就快步進來了,並帶來一個令他食慾大減的消息---羅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