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隍廟很快就到了,見張玄睡得香甜,聶行風沒叫他,在車位上停好車,誰知沒過多久他就突然醒了,張口就是一句——「張雪山是怎麼知道謝寶坤的事的?難道他是為了接近那個瘋子特意住去他的隔壁?」
真難得,小神棍在睡覺時還不忘考慮案情。
聶行風微笑解釋:「起先應該是不知道的,張雪山故意搬去危險區是因為那裡人少,適合他做一些法術,剛好就遇到了謝寶坤,當發現他可以幫自己完成計畫後,就協助他逃出去了。」
「那他是怎麼利用謝寶坤幫自己的?瘋子的思維很難揣摩吧?」
「不,只要抓住弱點,知道對方想要的是什麼,那麼任何人都可以隨心所欲的利用……」
說到這裡,聶行風突然想起自己利用玄冥的過往,他本能地打住了話題,好在張玄神經大條,沒注意他的不妥,皺眉說:「那謝寶坤的弱點是什麼?家人……糟糕,董事長,我好像做什麼笨蛋的事了,可突然間又想不起是什麼……」
很正常,如果張玄不惹麻煩那就不是他了。
聶行風沒再讓他胡思亂想,催促他下車,「你不是想吃東西嗎?還不快走?」
※
雖然不是週末,但城隍廟的香火依然很旺,沿街除了香客外還有兩旁擺滿街道的小吃鋪,張玄說要請聶行風的客,買了各種乾果小吃,外加兩個蟹黃煎餅,又在生菜上蘸了甜醬,卷在一起給他,聶行風只要了乾果,那些油膩食品他沒興趣。
算命生意攤在廟後,兩人穿過城隍廟來到後面,就看到三三兩兩的小攤子,攤子上都插了招牌,順著招牌找下去,很快就找到了鐵嘴神算老鄭的牌子,他是個看起來上了點歲數的大叔,沒客人捧場,他便雙手抄在袖筒裡,靠著椅背曬著太陽打瞌睡,眼鏡滑到了鼻樑下都毫不知覺。
聶行風走過去,看了看招牌上寫著八字算命、解夢尋人、避凶化吉、運程蔔算,諸如此類的詞語足足寫了滿滿一張紙,他不由得看了張玄一眼,很想在下面加一句——信口開河。
卦攤前只有一把椅子,看得出這位神算的生意不是太好,張玄讓聶行風坐下,他用剛騰出空的手拍拍桌子,叫:「醒醒了,生意上門了。」
老鄭睜開眼,剛好看到張玄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他整整眼鏡,看看坐在自己對面英俊嚴肅的男人,再把目光轉到張玄身上,臉上露出詫異。
「你就是……」張玄指指他身後的招牌,沒看到通天二字,便問:「通天神算老鄭?」
「老鄭是老鄭,通天怎麼敢當?混口飯吃而已,您就別取笑我了,」老鄭從夢中徹底醒了過來,沖他笑道:「您還來找我算命,別開玩笑了。」
張玄用大拇指往旁邊指指,意思是要算命的不是他,而是他家董事長大人。
老鄭繼續發笑,噴出像是豬拱鼻子的聲音,操著很重的捲舌音說:「他就更不需要了,一看就是含著金湯匙落地的公子哥兒,這輩子富貴榮華多得嫌煩,就算有什麼事,也有您給頂著,來找我算命,這不是砸我招牌嗎?」
聶行風轉頭看張玄,老鄭的一番話對了張玄的口味,就好像被說富貴的那個人是他,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看來你認識我們。」
「混我們這行的,怎麼會不知道聶氏總裁跟玄學張大師?」老鄭笑眯眯地恭維,「所以你們今天是來廟裡逛著玩的吧?」
「欸?我有這麼出名嗎!?」被稱讚,張玄眼睛亮了,搶在聶行風前面叫道。
「那當然了,您又是上電視又是跑電臺,坐個計程車都可以聽到您博學多才的言論,真是受益匪淺啊,好多都讓我化用到算命上了,您也是時候該出書了,一定穩賺的。」
「還不行還不行,比起你們這些老行家,我還不夠資格。」
張玄連連擺手,但任誰都看得出老鄭的建議他很有興趣去操作,為了避免接下來的話題演變成賺錢經,聶行風及時打斷了,問老鄭。
「我們這次來,是想跟你打聽點事,是有關張燕樺的。」
「張燕樺?那是誰啊?」
「就是張雪山的女兒,」作為半個同行,張玄很瞭解擺攤子算命這些人的老油條本性,暫時壓住躍躍欲試的出書心情,把注意力先放在了查案上,問:「張雪山你不會不知道吧?」
提到張雪山,老鄭臉色變了變,含糊道:「聽說過,就是前不久進了精神病院的那個,說起來也很令人傷感啊。」
「傷感的話我們日後再說,你先說他女兒有沒有來找你?」
「我又不認識他女兒,其實連張雪山我也是只聽過名字,每天來找我看相的人很多,我很忙的,哪記得住誰是誰?再說如果是張雪山的女兒,會來找我算命嗎?」
看看門可羅雀的小攤子,聶行風想老鄭還真敢說自己很忙這種話,他把算命攤上擺放的紙筆拿過來,飛快地畫了張燕樺的素描,遞到他面前,「她是來拜託你事情的,跟一個叫謝非的人有關。」
看到圖像,老鄭臉色微變,張玄好奇地湊過去,見素描簡潔,但把張燕樺的面部特徵畫得很神似,不由得連連點頭,「董事長你的畫功越來越精湛了,不如我們合作……」
聶行風抬手制止了他的廢話,對老鄭說:「如果張燕樺來找過你,請把她拜託給你的事告訴我們,現在已經有幾個人遇害了,你也是修道之人,不想為此背負罪孽吧?」
算命跟修道是兩碼事啦董事長,說這種外行話會被人笑話的。
張玄的擔心很多餘,老鄭沒有笑,而是垂著眼皮縮在椅子上一臉的猶豫不決,張玄趕忙祭出殺手鐧,掏出幾張大鈔放到桌上,「這是情報費,你好好考慮下,事前你不知道,最多算詐騙,現在知道有人被害還隱瞞事實,那就是從犯,量刑不一樣的。」
語氣加得很重,老鄭果然撐不住了,將鈔票迅速收下,「其實也沒什麼了,就是那丫頭來跟我說她朋友最近過得不太好,她想幫忙,但不方便親自出面,就讓我傳個話,請他去一家鬼屋驅鬼,你們也知道這個行業沒多大,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要傳個消息出去很簡單,她給的錢也不少,我就同意了。」
聽到這裡,兩人對望一眼,心想謝非會被算計,果然是張雪山的伎倆。
「可是都怪我那該死的好奇心,跑去一打聽,發現那個叫謝非的來頭還不小,就留意了一下,才知道張燕樺是誰,不過看謝非的確過得不怎麼好,聽到消息就主動聯絡我,我就把他要幫忙的那家主人的地址告訴他了,不過我沒跟他直接見面,都是電話聯絡。」
「沒見面怎麼收仲介費?」張玄問,一臉沒好處你會這麼熱心的表情。
老鄭苦笑:「那丫頭已經給很多了,再說這件事透著古怪,我怕惹禍上身,當然是儘量避免見面比較好。」
「沒見面你就知道人家過得不好,還真是通天神算啊。」
「哎喲您就別取笑我了,您看我的招牌上哪有寫通天這兩個字?賺個小錢而已,我還不想被雷劈,」老鄭無奈地解釋:「你說他們是師兄妹,要幫忙有的是辦法,需要特意花錢讓我來嗎?還有,那是間荒廢的鬼屋,哪有人吃飽了撐著跑去那裡騙鬼?」
「那你為什麼明知道有問題,卻不提醒謝非?」
被追問,老鄭心虛地乾笑兩聲,「混口飯吃混口飯吃。」
他的目光落到張玄手上還沒有動的蟹黃煎餅上,張玄想他在這裡窩了一上午,可能生意還沒開張,便很大方地將煎餅給了他。
「把張燕樺給你的聯絡人地址寫給我們。」
※
拿到了地址,兩人回到車裡,張玄看著紙條,跟謝寶坤被警方抓住時的住址一樣,看來老鄭沒說謊,他不由歎道:「警方可以準確將謝寶坤抓住,看來是張燕樺報的信,這叫磨完磨殺驢,如果驢子反抗,說不定還會被當場擊斃,直接借警方的手除掉後患,一勞永逸。」
聶行風將車開出去,「可惜他們低估了謝寶坤的智商,精神病並不等於智商低,謝寶坤一定是發現了自己被出賣,才會去襲擊張燕樺。」
「謝寶坤襲擊張燕樺?什麼時候的事啊?啊……啊啊啊!」
張玄問完,沒等聶行風回答,自己先反應了過來。想起張燕樺脖子上的傷,大叫:「難道她是被謝寶坤弄傷的?」
「你不覺得那傷很像手術縫合線造成的嗎?」
而且兇手特意沒用整股線,而是一根根的繞住她的脖子,讓她痛苦不堪,卻又暫時造不成死亡,這種行兇手法很像謝寶坤,奇怪的是謝寶坤殺了所有威脅到自己的人,卻放過了張燕樺,那當然不會是出於什麼憐香惜玉的心理,如果不是張燕樺自己僥倖逃脫,那就是謝寶坤還有其他的目的。
「他為什麼不殺張燕樺?」他低聲自語。
「張燕樺會些法術,要對付一個老人還是綽綽有餘的,不過她也吃了苦頭,差點被殺卻不敢報案,還要盡力掩飾。」說到這裡,張玄一拍大腿,很興奮地對聶行風說:「她肯主動告訴我們內情,可能也是因為害怕,董事長,我們找機會把她拉到我們的陣線來,再加上老鄭的證詞,就可以指證張雪山了!」
「她如果肯跟我們合作,就不會只是暗示,我想她把老鄭的線索告訴我們已經是極限了,而且老鄭的證詞也只能證明謝非被害是出自張燕樺的授意,而謝寶坤就算被抓,他是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他的證詞無法作為呈堂證供,所以都扯不上張雪山,那傢伙很狡猾,一早就將自己置身事外,利用身邊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包括自己的女兒,所以謝寶坤只是殺人工具,而張雪山才是真正的兇手。」
「既然如此,那我們何必特意來找老鄭?他告訴我們的都是我們早就知道的事。」
「我只是想證實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要是一切都是張雪山在搞鬼的話,我們要及時制止他接下來的行動,以免再有無辜的人被害。」
「如果張燕樺也因此被殺的話,他手上又多了條人命。」張玄擺弄著手機上的子彈墜子,說:「從某種意義上得承認,他有嚴重的精神病……董事長,我們現在去哪裡?」
「謝寶坤的地址正好順路,我想去看看。」
「我覺得他藏在棺材鋪的可能性更大,被員警抓了一次,白癡才會藏在老地方,」張玄連連擺手,堅持說:「不會不會。」
「是不會,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為什麼張燕樺特意在老鄭的名字前面加通天兩個字?」
「英雄所見果然略同,董事長你的智商越用越高了,」張玄做了個揉眉心的動作,以表示自己的疑惑,「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啊,老鄭的算蔔看上去也不是很高明,卻號稱通天神算,這牛皮吹太大了吧?」
沾沾自喜的發言,聶行風忍不住瞄了張玄一眼,他所謂的「奇怪的地方」根本不是張玄說的那個,這傢伙也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吧?
謝寶坤曾經住過的地方到了,離謝家棺材鋪比較近,是那種很舊的單身公寓,張玄操起他平時的絕活,拿出自製的員警證去房東那裡說了一通,房東就毫不懷疑地帶他們去了租屋,路上張玄拉著他閒聊,才知道房子是張燕樺先租下的,提前交了三個月的房租,房東就爽快地把房子租給了她,誰知裡面住的居然是有精神病史的殺人犯。
「現在想起來就覺得怕,要是他再精神病發作,回來殺人怎麼辦啊?警官,你們可一定要把他看好啊。」
「放心放心,不會有事的。」
有關謝寶坤逃跑的事警方沒有對外公佈,張玄想自己還是不要亂說話,以免嚇到人,謝寶坤的執著點不在這裡,只要不主動惹他,相信他不會特意跑回來殺人。
謝寶坤的房間擺設很簡單,除了租屋自帶的一些傢俱、電器外,只有幾件換洗衣物,衣服全都是深藍色的,就像精神病院裡的病號服,看來他即使出來了,心理上也早就習慣了禁錮時的生活狀態。
私人物品少得他們都不需要特意翻找,張玄猜想就算有重要物品,可能也被員警搜走了,他沖聶行風雙手一攤,表示來也是白來,毫無收穫。
聶行風正準備跟張玄離開,忽然看到在陽光照射下,餐桌桌腿下有東西閃了閃,他走過去撿起來,發現是個可以開合的橢圓型項墜,吊墜鍍金部分的顏色都磨掉了,又沒有鏈子,要不是剛好被光照到,這麼小的東西很難被注意到。
他把墜子打開,發現裡面兩邊都貼了照片,左面的是一對夫妻,右面則是姐妹,看照片顏色,年代已經很久遠了,幾個人的頭像都頗小,只隱約可以看出裡面那個男人是年輕時代的謝寶坤。
「這是謝寶坤的全家照吧?他殺了全家還帶著這個,也不怕冤鬼索命,」張玄探頭看著照片,忍不住吐槽。
「可能是他被員警帶走時在掙扎中掉落的,可是過了這麼久,他卻沒有回來取。」
「他一定是不知道掉哪裡了,也說不定是怕回來再自投羅網吧?董事長你不是說他智商很高嗎?那這個道理他應該明白的。」
不,像謝寶坤這種極端個性的人,對於想要的東西,哪怕知道危險,他也一定會回來取的,甚至不惜為此殺人,他不回來,也許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會是什麼呢?
聶行風心頭有些亂,仿佛找到了一些線索,卻因為線索太亂,一時間無法理清,只知道那是危險來臨的預兆。
「我們馬上去謝家!」
他邊說邊跑出去,張玄跟在後面叫:「董事長我還沒看完,再給我看下。」
項墜拋過來,等張玄接到手裡仔細看完,聶行風已經跑下了樓,他急忙追上去,很興奮地把項墜亮給聶行風看,「我知道謝寶坤不殺張燕樺的原因了,董事長你說張燕樺長得像不像他的大女兒?」
當年謝家的大女兒雖然僥倖逃命,但在謝家疑案公佈後,她還是因承受不了公眾輿論刺激而臥軌自殺,張玄沒見過她的長相,不過看照片裡的女孩子相貌清秀,謝寶坤精神狀態恍惚時,把張燕樺誤認為是他女兒也是可以理解的。
聶行風上了車,把引擎發動起來,冷靜聽完張玄的話,只說了一句——「你恐怖片看多了。」
「你怎麼這樣啊招財貓,我可是在很認真地考慮案情……」
「快去把鑰匙還給房東,我要開車了。」
難得見聶行風這麼急,張玄顧不得跟他分辯,匆忙跑回去交還了鑰匙,然後跳上車,等車開動後,他問:「你說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有,所以我們現在要去找證據證明你的推論是否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