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藝在身,又是祖傳的,尋常人等接觸不到的藝,便能讓一些心性不堅之人得意忘形,覺得自己天底下獨一無二,面對那些一無所知的普通人,自己就是他們的天,他們的地。
毫不猶豫的踏入普通人的圈子,一點一點的經營人脈,跟本家逐漸疏遠,用自己積累的財富造福自己的後人。
「賣糖炒栗子能賺幾個錢?陰德再多享受不了又有什麼用?還不如陽報來的好,我不求陰德,只求這輩子過得好。孫子也有了,兒子、兒媳感情好,財富也積累的差不多,從此以後跟本家斷絕關係又如何?」
只是斷絕關係,便要收回他這一支身上的能力,又看到本家唯一的一個孩子被送到外面,他放心不下,以為是本家故意把孩子送出去,到時候說孩子沒了,要從他這一支過繼孩子,那到時候他便沒有了拒絕的理由。所以才會大清早的以長輩的身份押著漢子來,想把孩子帶回去。
在人世間闖蕩的時間久了,一直順風順水的,從未遇到過挫折。因為手裡聚集了足夠多的財富,即便是遇到其他天師內行眾人,也都對他有幾分薄面,捧的他愈發飄飄然。
然而今天在飯館,一個讓他猝不及防的耳光打過來,讓他一口氣喘不上來,暈了過去。
慢悠悠睜開眼睛,就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俊臉,他一口氣差點又哽住,好在那人很快離開,興奮的對著身邊一位模樣清俊的青年說:「老闆,這傢伙醒了,要揍他嗎?」
在老頭昏睡的這段時間中,李清明已經詳細的問了漢子細節,也從中猜出事情的真相,再加上看過老頭的面相和手相,配著生辰八字一合計,便知道的差不多了。就算身在局中,跟地府有關係,本身命格就不尋常,但李清明知道那麼多事,要是再推算不出什麼,他這個天師也就白白修行了。
「我們去你家。」李清明沒再理會老頭,而是給富旋打了個電話。
很快有房車開來,富旋親自做司機,拉著一群人到了漢子家裡。老頭雖然賺了很多錢,但回本家的時候特意換上了舊衣服,也沒開車,也沒帶禮物,裝作極落魄的樣子回來,受到本家人熱情的接待。
「我們平時都在外面租房子住,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房子都有人打理,別嫌棄髒。」漢子抱著毛毛不好意思的介紹,「這個村子大部分都是我們這種人,大家平時很少見面,村裡都是一些不方便離開做生意的老頭老太太,他們倒是也沒閒著……幫忙打掃房子什麼的……」
很奇怪的村子,卻又在大家刻意低調的情況下,不被外人知曉。
只不過房車剛停下,張北極溜溜躂達出來,興沖沖的拉著李清明下車,漢子也抱著小孩下車,剛想進一步介紹,就有另外一輛豪車駛進村子,一群打扮的光鮮亮麗的男女老少衝下來,看到趁著臉色站在房車旁邊的老頭後,一起衝過來。其中一位帶著金手鐲的富太太尖聲叫道:「你還說不讓我們回來,說本家都窮,你看看這房車幾百萬,是窮嗎?我跟你說,這次咱們必須得求助本家,孫子從昨天起就不行了……」
「怎麼回事?」老頭暫時把自己的臉面拋到腦後,忙不迭問。
富太太也放鬆下來,仔細的解釋著,「小寶五歲生日,我想著給他辦的大一點,誰知道生日宴會還沒開始就出事了,醫生也查不出什麼,我想到這邊的事,就趕忙來了。我可是跟你說,小寶是咱們這一輩唯一的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還怎麼去見祖宗。」
「我知道。」老頭挺直的脊背彎了下來。
他們說話的聲音極小,卻被偷偷豎起耳朵的二百五聽了個清楚明白,然後小聲的說給李清明聽。後者難得勾起唇角笑了笑,對張北極說:「你去告訴那老頭,就說他的孫子……不是他的……」
原本這家人因為歷史以來積累的問題,子嗣問題上就一直很艱難,這一輩就只有一個孩子,那麼多出來的那個……就必定不是這家的孩子了。雖然事實有點殘酷,但事實就是如此,再粉飾也改變不了什麼。
張北極跑過去傳話的時候,剛好有一個年輕點的婦人從車裡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嗚嗚哭泣的孩子。那孩子聽他說完話,便猛然睜開眼睛,黑漆漆的沒有眼白,彷彿冒著鬼火一樣瞪著張北極,小嘴一張,一口陰氣噴出來。
笑嘻嘻的看著小孩,張北極揮了揮拳頭,留下一道純淨的正陽之氣,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走了。他再沒有回頭看因為陽氣侵入身體,整個人都扭曲起來,哭的更大聲的小孩,而是跑到李清明身邊笑嘻嘻的說:「老闆,那個孩子黑洞洞的,還會冒陰氣,比阿鬼還厲害!」
富旋聽到這話就不動聲色的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護身符,然後殷切的看著李清明,「先生,你們是今天離開,還是住在這裡?我帶了一些人,可以幫忙。」
「在這裡住下吧。」李清明想了想說。
那邊富旋就立刻拿出手機聯繫下屬,很快就有一群人跑來,在村子裡租了房子,當即安排下來。等老頭一家人弄清楚情況,知道李清明這些人都是外人的時候,李清明已經坐在新房子的沙發上,開始幫毛毛檢查身體了。
詭異的陰陽眼,還有比正常小孩更加羸弱的身體,讓毛毛說一個字來測,他說的是『死』字。但小孩本身卻沒有別的強烈感情,只是隱隱約約知道自己的未來而已。李清明握著他細瘦的手腕,靈氣緩緩探入,順著他的身體遊走全身,又看了看他的魂魄,心中有所決定了。
「先、先生……」漢子搓了搓手,在張北極的瞪視下說,「那個孩子一直在鬧,好像還傷了人,先生能不能幫忙看看。」漢子已經知道老頭攢了許多錢,還瞞著本家的人,對他沒有好感,但那畢竟是跟毛毛一輩的孩子,他有些不忍心。
在這短短的時間中,兩眼黑漆漆冒著鬼火的孩子已經抓傷了婦人,並且一直哭,一開始聲音還正常,後來就像是惡鬼的嗚咽聲,叫人聽了就心煩。老頭盯著孫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最終歎氣道:「他已經不是孩子了,咱們……放棄他吧……」
「我不,這是我的寶貝孫子。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放棄他!」富太太不依不撓道,「你不是說那個年輕人有兩把刷子,過去問問他啊,要多少錢咱們家都給得起,還救不了咱們家一個小孩子嗎?」
沒過多久,漢子就過來說明來意,富太太更加囂張,鼻孔朝天的說:「讓那小子好好治,我虧不了他。」
漢子沒說話,抱著孩子進了屋子。
讓毛毛坐在沙發上自己玩,李清明看著小孩似笑非笑道:「別裝了,都是千年的王八了。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什麼辦法還陽,但顯然不太成功。讓我來猜猜,是最近出的事?看來這家人的陰德不是那麼好享受的啊,你能堅持活幾年已經很不錯了。」
哭聲戛然而止,小孩等著黑漆漆的仿若黑洞的眼睛看著李清明,嘴巴張了張,察覺到張北極就在他旁邊,愣是沒敢吹氣,倒是說話了,「你別亂管閒事。」
「看來我猜的果然沒錯。」李清明淡淡道,「這個旁支失了本分,就算現在還有能力做生意,卻也堅持不了多久了,要不然你也不會出事。即便是地獄來的惡鬼,也可以有生命的啊……」
在陰間,魂魄喝了孟婆湯,得穿過奈何橋才能投胎,但一些沒資格投胎需要受刑或者等待的惡鬼卻也可以鑽空子,只是成功率極低,但只要能成功,就能再世為人。成為人,造化可就多了,再不濟做一輩子好事,天降功德,到時候即便是不是人,也成了人。
「但你現在這具身體已經不行了吧?」李清明伸出手搖了搖說,「我聞到一股腐爛的味道,當你的眼睛不再是人眼的時候,這具身體就已經死了。」
「可以救救他嗎?」一直乖乖坐在旁邊的毛毛忽然拉了拉李清明的衣袖,小小聲的說,怕李清明不同意還解釋道,「他也不容易,來到世上才五年而已。那些來我家受刑的魂魄經過炙烤、熬煮,再回去就能投胎為人,那他經受懲罰,是不是也能再世為人呢?」
「他不可以的,因為他私自來到陽間,已經犯了錯。」李清明說完,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摸了摸毛毛的小腦袋說,「不過這要看看他自己的決心了。」
世事無絕對,冥冥之中總會留有一線生機,只要對方沒殺過生,李清明不介意助他一臂之力。
在屋子裡細細討論的時候,外面卻已經鬧開了。漢子找到留在村裡的老頭子們,大家把富太太一家圍起來,開始數落他們犯的錯。家裡做生意為的是積陰德,陽間的財富不能留,這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即便是子嗣艱難,也一定會有辦法解決,而不是枉顧祖宗的規矩,擅自跟普通人打交道,藉機圈錢。
「這又有什麼,你看看你們窮了這麼多年,我才出去幾十年,就積累了你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財富!那些人聽說我能炙烤魂魄,都寧願一擲千金只求看一眼,我也並沒有破壞規矩……」
「老爺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看看你們這麼多人也才有一個孫子,我們旁支就有一個,這難道還說明不了問題?不過我看那生意不做也罷,反正我們積累的財富夠揮霍三輩子了,現在轉型也簡單的緊。」
「爸媽你們別折騰了,這事兒該怎麼辦,你們劃出道兒來,我們絕對沒有怨言。說不定咱們脫離本家之後,小寶的病就好了,要不就試試?」
瞧著這一家子人,老頭子們紛紛歎氣,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說:「你們能既然忘了本……那便去吧,我會跟那邊溝通,把你們的能力收回來……」
就在這時,五歲的小寶從屋子裡走出來,他背著手,走到自家陣營那邊,一臉深沉的說道:「先生特准許我殺生,我便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