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出自莊子《逍遙游》

其實說的就是有鯤鵬這麼一隻大妖，其實在洪荒時期就存在了，還去鴻鈞道祖那裡聽過課，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跑到水裡就是魚，飛到天上就是鳥，並且塊頭特別大，都能用幾千里來形容。

那麼鯤鵬到底是魚還是鳥呢？這個李清明也不是很清楚，他並沒有見過真正的鯤鵬，不知道他魂魄的樣子，但眼前的羅小梅卻跟鯤鵬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鯤鵬在神話傳說裡死法有好多種，他除了個頭比較大以外，就是個很普通的大妖，殺死他並不難，只要力量比他更強就可以。但現在李清明的目的並不是羅小梅死，而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能變成鬼面蝶，在兩種狀態中到底是如何無縫切換的。

晚上，飯館中熱熱鬧鬧，幾乎所有的飯桌都被顧客沾滿，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不停的上菜，廚房那邊也全力開動起來，旱魃、李蓮藕、應龍等人不停的炒菜，新鮮的食材不停的減少。阿鬼偶爾會從他休息的房間裡出來看看，幫忙分配一下食材，好讓在灶台上的人用的更加順手，這樣能節省一下時間。

大廳中，一隻腦袋上帶著一頂卡其色的鴨舌帽，穿著漂亮的小西裝，踩著锃光瓦亮的小皮鞋，咯咯笑著追在夜燭後面跑的小妖怪，一邊跑一邊說：「你不要害羞，我們來玩過家家呀。我當一千五百歲的父親，你當九百歲的爸爸，我們還有一個二百五十歲的兒子。」他一邊說著，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隻泰迪熊布偶拍了拍，表示這就是他們的兒子了。

小傢伙跟人類幼崽一樣，也喜歡這種看似幼稚，但是非常有益於瞭解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也學著處理這樣的關係。這是幼崽模仿成人的行為，是一種最簡單的學習模式，不單單人類會這樣，動物也會，至於小妖怪雖然已經幾百歲了，但是他們也還是很喜歡這種遊戲。

不過夜燭顯然認為自己是大人，他落到李清明的肩膀上，全身都一閃一閃的表達著自己拒絕的意思。

安撫的摸了摸夜燭的翅膀，李清明拿起一個點心等小妖怪來的時候就塞到他的嘴巴裡，摸了摸他的腦袋說：「我知道羅小梅先生在什麼地方，你可以去找他學著唱戲，怎麼樣？」

「好呀好呀。」小妖怪鼓著腮幫子連忙點頭。

看著小傢伙咚咚咚跑去找藏在角落裡的鬼面蝶，李清明無聲的笑起來，他覺得自己有些恍惚了，竟然覺得戲中的世界變為真實，所以才能讓羅小梅既是人，又是鬼面蝶，這真是一種很荒謬的結論，但卻無比接近真相，讓人根本找不到反駁的借口。

那邊因為可愛的小妖怪請求，鬼面蝶很快變成羅小梅，他身段纖細，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唱。那樣婉轉哀怨的腔調，還有身上華麗的戲服，都讓顧客們大開眼界，覺得飯館的服務真是越來越好，忍不住就有人派了自家幼崽來櫃檯這邊送小費。

李清明招手讓毛竹過來，他小心翼翼的拿起山河筆，想著一個虛幻的空間，便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後趕忙把山河筆塞到他懷裡。紙上的圓圈中間變成一團團的白霧，好像其中還有山脈起伏一般，畫中自稱一世界，這是山河筆的創世能力，只是消耗太大，就畫了這麼一個圈，李清明身體裡的各種氣息消耗一空，頭腦有瞬間的空白。

「老闆！」張北極立刻湊過來，一手按在那張紙上，他難得冷著臉低頭吻住李清明的嘴唇，等他緩過來才說，「紙上的世界哪有那麼容易創造，不過老闆你弄這個幹啥？早知道讓我來，我也可以拿起山河筆，說不定還能創造一個小太陽！」

「看他。」李清明喘了口氣，拿起白紙，透過其中美輪美奐如同真實存在使得小世界看向站在那裡的羅小梅。

臉上的表情纖毫畢現，可以清楚的看到羅小梅婉轉勾人的眼神，讓李清明感覺他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並不是什麼虛幻的戲中世界。但是等他一曲唱完，對著顧客們微微頷首，隨後變成鬼面蝶的時候，他周圍的空間突然發生了微弱的扭曲，好像羅小梅在消失的瞬間，那鬼面蝶出現了一樣。

「鬼面蝶。」李清明微微瞪大眼睛讓鬼面蝶飛過來，他輕輕摸了摸對方斷掉的翅膀，輕聲問，「你從哪裡來？羅小梅又去哪裡了？」是了，剛才李清明透過紙上世界看清楚羅小梅究竟是怎樣變成鬼面蝶的過程，羅小梅、鬼面蝶都是同一個人，只是他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這樣說起來好像很矛盾，但事情就是這樣的。

就好像兩個不同空間的平行世界，但是卻只有同一個思想存在著，這個思想可以控制這個世界的羅小梅，或者是鬼面蝶。這樣一來，李清明還有大家就會以為羅小梅和鬼面蝶是同一個個體，但其實他們是不同的個體。當羅小梅出現的時候，鬼面蝶就進了另外一個子世界，並且沒有思想，鬼面蝶出現的時候，也是這樣。

黑色的觸鬚輕輕晃動著，鬼面蝶扇動斷掉的翅膀，搖搖晃晃的飛起來，他繞著李清明飛了一圈，說：「果然什麼都瞞不了你。李清明，你真的只是個普通人嗎？我一直看不出你真實的樣子，能跟我說說你到底是人……還是什麼東西？」

低垂著眼眸，黑色捲曲的睫毛上翹著，李清明避開對方的問題，逕直問道：「你存身的另外一個世界是普通的子世界，還是像我創造出來的不完整的小世界一樣？有一些致命的缺點？」紙上的圓圈看似藏著一個小世界，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李清明身體裡的靈氣不夠，只能讓紙上世界形似而神不似，想要讓這個世界變為真實存在的，還需要做很多工作。

那邊張北極湊過來，伸手捏住鬼面蝶的翅膀，笑瞇瞇的說：「老闆，這傢伙會不會像動物世界裡的蝴蝶一樣，散發信息素求偶，然後產卵？以後我們飯館會有很多鬼面蝶嗎？」

「不會，這世上也只有一隻鬼面蝶而已。」李清明歎了口氣，示意張北極放開那只暗紅色的蝴蝶，他站起來，還要再去韓家一趟。

一直以來他都陷入了一個誤區，以為羅小梅拿出家財供給韓郎，卻從未想過那些家財的來歷，若是家財的來歷跟鬼面蝶一樣，那事情又該如何解決。家財若全都不屬於這個世界，羅小梅擅自拿出來供給韓郎，並且瞞過了天道，讓韓家崛起，這裡面的彎彎道道讓李清明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這些話跟二百五說了一遍，後者一臉懵的看著李清明，問：「老闆你說的為什麼我都聽不懂？」

「你懂得。」李清明輕聲解釋，「你看我們之前去撲克子世界，雖然對那裡造成了一定影響，也留下老頭看守那處空間裂縫，但我們並沒有留下可以干擾撲克世界的東西，而且也沒有帶出來那裡的撲克子民，這是兩個世界之間的法則，並不能互相穿越。當然也有當初書中的人物穿遇到咱們的世界，那種情況極少發生。而現在羅小梅跟鬼面蝶無縫穿梭兩個世界，他手中的財務恐怕也都是來自那個世界……那麼他這樣的行為就是打破了咱們這個世界的平衡……」

還是一頭霧水的看著李清明，張北極乾脆道：「反正我也不懂，老闆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好了。」他美滋滋的拿出零食，塞到李清明嘴裡一些，自己也跟著吃起來。

看著二百五放鬆的樣子，李清明也把那些念頭都甩開，不再想這件事。既然羅小梅能瞞過天道，那他又何須考慮那麼多，順應天道而為，那樣才能活的長久。

上次來韓家跟家主不歡而散，現在再次主動登門，李清明完全沒有不好意思，還讓張北極送上玫瑰花醬作為見面禮。

韓家家主也是個大氣的，他主動說：「不知先生來寒舍，是否有指點？」

「韓家劇院現在可以開業了，我建議還是以舊戲為主，不要有什麼創新。」李清明溫和道，「那裡的風水極好，不用擔心顧客和財運，以後韓家可以把劇院打造成本市地標，發展順利的話，以後說不定還能走向國際，這個就要看韓家的經營了。」

看到從樓上走下來的年輕人，李清明出聲道：「韓先生留步。」

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位韓先生隨時都有可能消失一樣，但仔細看他的面相卻能看到他未來將會平安富貴一生。想到他當初在劇院說的話，李清明忽然明白了什麼，也許他一開始就想錯了，韓家之所以發達，是羅小梅送的金山，而羅小梅自己曾說過，他並不在意韓家。

那時候李清明糾結與天道下所謂的公平，但羅小梅的金山並不是取自這個世界，這樣天道下的因果就不算數。

那麼問題又回到原點，並且極其簡單，羅小梅的目的就一直是這位韓先生，而這位韓先生一直想除掉羅小梅，只是因為他並不想妥協某些事情而已。

一直以來遇到的事情都比較簡單粗暴，說不通就用拳頭解決，這還是李清明第一次如此燒腦，甚至不自覺的鑽了牛角尖。他從韓家離開，逕自找到羅小梅，卻看到他坐在凳子上，仔細的給自己上妝。

「我好看嗎？」羅小梅笑著問。

「好看。」李清明客觀的回答。

「那就好。」羅小梅仔細的把嘴唇塗成紅色，長髮披散下來，再一點一點挽起，最後戴上漂亮的鳳冠，拿起擺在一邊的大紅嫁衣一件一件穿上，一如當初李清明發現的照片那樣。

他坐在椅子上露出溫柔的笑容，然後身體一點一點消失，他似乎有些調笑的對李清明說：「你是個聰明的人，竟是已經被你猜出來，不過此事與你無關，至於韓家……我並沒有放在心上的。」

那張有著年代感的照片很快消失，李清明怔怔的看著，就看到又有一張新的照片出現，依舊是大紅的嫁衣，溫柔的笑容，只是這次他不再是一個人，身邊還坐著穿著西裝，表情有些嚴肅的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