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進了洗手間,蔣清榕打開水龍頭將冷水猛往臉上潑,才勉強把淚意止住。
這樣的情緒,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高中時看著他牽著女孩的手走過操場,大學時在高中同學的blog上見過他跟女孩的合照……那時候的他,都體會過那種苦澀而絕望的心情!唯一的安慰就是,那些女孩都沒能跟那人修成正果。在蔣清榕的心底最深處,他還是抱有頭髮絲粗細的奢望,祈求下一個跟他牽手的人,會是自己!
直到這次──
所有該有的不該有的奢望,都被新娘臉上的幸福微笑無名指上的閃爍指環扼殺了。從此,那個人的世界裡,蔣清榕最渴望的那個位置,被另一個人永遠地佔據了!
他小小的希望之火,在今天被徹底撲滅了……
望著鏡子裡面眼睛鼻子都紅通通的自己,蔣清榕有些迷茫。他最初的本意,不過是想飛到這個城市,在那人結婚前,再看那人最後一眼。怎麼最後卻成了喜宴的座上賓,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和他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呢?他是來找虐的,但並不想把自己虐得遍體鱗傷啊!
他想給自己的愛情留下美好的追憶,不曾想卻成了痛苦的體驗。
──不行,他要走了,再不走,他怕他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剛轉身,洗手間的門又被人推開,一人走了進來。
!啷──
蔣清榕的大腦再次當機了!
只見今天的新郎搖搖晃晃地走進來,趴在洗手池那裡幹嘔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吐出來。
“你、你沒事吧!”見男人這樣,蔣清榕沒辦法當沒看見走開。
他也喝醉過,吐出來了還好受一些,吐不出來堵在胃裡更難受。
林德斌擺了擺手,扭開水龍頭,直接把頭伸到水龍頭下面沖冷水。
“呼,好多了。”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頭髮這下子全沒了形狀,“那些傢伙,存心要把我灌倒才甘心。”
扯下幾張面紙擦拭,林德斌隨意地耙了幾下頭髮,輕鬆地跟蔣清榕交談起來。
做新郎最大的悲哀,就是像一盞一百瓦的大電燈泡,在人群中閃閃發亮,然後被那些不懷好意的親朋好友追著敬酒。林德斌剛才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借著尿遁才逃出生天,現在他恨不得在洗手間躲到筵席結束。
蔣清榕還是有點回不過神來──
突然和這人共處在一個密閉的空間,雖然場所是洗手間這一點有些破壞氣氛,但也足夠蔣清榕心滿意足了。
一晚上只敢像念書時那樣偷偷看他,沒想到一下子就可以像朋友一樣聊著天,這是蔣清榕做夢都想像不到的場景。
這一刻,蔣清榕完全忘記了洗手間的外面,正在進行著男人的結婚喜宴!
“是、是啊,那些人喝瘋了就到處找人拼酒。”剛才他就看到有喝高的人追著林德斌敬酒,而作為新郎的林德斌眾人起哄下還是喝下了那杯酒。看他進來時青白的臉色,今晚應該喝了不少。
“對了,今晚玩得還開心吧?你那麼遠來喝我的喜酒,我都沒辦法好好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
蔣清榕受寵若驚,忙不迭地點頭說“開心”。
這時候的他,早忘了十分鍾前還紅著眼睛自哀自怨!
嘀鈴鈴!
手機的鈴聲在不大的洗手間裡顯得特別響亮。
林德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皺著眉說,“那群吸血鬼追殺來了。”
賓客怎麼可能會讓新郎在筵席上長時間失蹤!
把手機放回衣袋,林德斌對鏡整理了一下儀容,對蔣清榕笑了一下,“我先出去了。”
看著林德斌拉開門準備離去,蔣清榕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腦子一熱,張嘴喊住男人,“等、等一下!”
“嗯?”林德斌不解地回頭望著蔣清榕。
看著林德斌回頭望著自己,悲哀的情緒漫過蔣清榕的腦海。這一去,他就是別人的丈夫的,自己的心意,他永遠不會知道……
不想再看到他遠去的背影,不想再在無數個夜裡抱著沒有答案的單相思入眠,不想給自己留下終生的遺憾──
“我、我喜歡你!”在心中說過無數遍的話,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
不大的聲音,在洗手間裡回蕩,足夠對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蔣清榕不敢抬頭看那人,靜謐的沉默中,他只感受到眼眶越來越熱,要拼命地眨眼睛才能把淚意忍住。
長久的沉默後,林德斌終於開口,“你,不覺得在別人的喜宴上告白,會給別人造成困擾的嗎?”
很重的一句話,讓蔣清榕難堪得想鑽進地洞裡。
他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簡單的四個字會給對方造成多大的困擾。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自己一個同性別的人卻在洗手間對新郎表白……無論對方接不接受,他都給對方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心裡困擾。
但──但他真的不想留下遺憾!
一句“我喜歡你”,在他心裡醞釀了十五年,他曾在無數個夜裡想,今生最大的追求,就是當著這個人的面,把這句話親口說出來。即使不被接受,他的人生也不會再有留白的地方。
現在,他終於說出來了,在那人的喜宴上……
不用抬頭看,他也能感覺到林德斌身上的氣息變了,從剛才還是朋友般的和煦變成了敵人般的寒冷。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剛洗過手還濕嗒嗒的手拉住男人的衣角,企圖挽回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形象,“我、我收回我那句話,你就當沒聽見就好。”
他錯了,他以為自己能承受拒絕──可是,現在那人還沒說出拒絕的話,但是冷冷地看著他,他就覺得難受得心要被撕裂般疼痛。
……他願意退回去做朋友也不願受到他的敵視。
林德斌低頭看向蔣清榕泛白的指節,然後看到那只手倉皇地縮了回去。
一股怒氣升了上來,“說過的話你要我當沒聽見?造成別人困擾後,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推卸責任嗎?”
蔣清榕搖著頭,後退了兩步,直到後腰被洗手台的大理石頂住,“不是的,我不是想造成你困擾,我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