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4 章
這一次, 先不說活捉的倭匪頭領問出了許多有價值的口供。便是剿匪數量, 亦是在江南抗倭史中有一無二。此番大功,戰功簿一節, 自然要大書特書, 倒不是有人搶林靖功勞。依林靖如今的聲名, 哪個不要命的敢搶「閻王李」的軍功啊。
是林靖先與徒小三說了, 「我本在軍中無官無職,這些軍功,我也用不到。不若就分給燕大郎和馬三郎吧。」
徒小三知道林靖不在意這些個軍功,只是,他卻不樂意如此。林靖如此大功, 徒小三不想委屈他,徒小三便道,「分給他們倒無妨, 不過,還是莫要如此,眼下閩地的形勢, 咱們雖剛經一場大勝,只看這里里外外的多少細作, 就曉得閩地官場如何了。一旦你讓了軍功,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不若就實報上去, 管朝廷賞些什麼呢,你只管接著便是。」
林靖想想,倒也在理, 也便應了徒小三的話。
好在,最大的軍功依舊是徒小三的,畢竟,軍功的計算向來簡單直接,就是按殺敵數目來算。如果按這樣算,林靖雖是指揮了戰役,卻並沒有直接參與戰斗。可話說回來,徒小三有此大勝,林靖及時的派兵馳援是第一關鍵原因。再加上泉州城的戰事,林靖雖未上陣殺敵,卻是功不可沒。再加上,林靖委實不好惹,故而,軍功榜上,便將林靖列于徒小三之後,其下方是燕馬史等人。
這樣的軍功報上去,所有在軍功榜上的都升官發財,如孔謝二人,也是再一次的得了朝廷的嘉獎。唯林靖,啥也沒得,就得了聖旨上的一句話,此行可嘉。
徒小三雖則因前番事被朝廷傷過心,但徒小三這個人,狠的時候夠狠,可說來,他對朝廷一直有一種很特殊的感情,他不是林靖那種,好不好的就琢磨給朝廷換個皇帝、改朝換代什麼的。徒小三一直是想著,只要百姓們過上好日子,他自己的日子也尚可,這就成了,他並沒有想過做皇帝啥的。
可這一次,徒小三當真憤怒了。
徒小三咬緊牙關,方未當場爆發,只是,他那周身的煞氣,便是宣旨的欽差都驀然覺著,這氣氛有些不對啊。更不必提與徒小三相熟的燕馬史等人,雖不知將軍因何不悅,但已是將得賞得官兒的歡喜壓了下去。
欽差宣過旨意,連穆容穆姑娘都得了白銀千兩的賞賜,林靖竟然什麼都沒得!徒小三下頜咬出一個憤怒的線條,待林靖悄悄捅他一記,他方咽下這口氣,起身接旨,同時,面色亦恢復平靜,按禮數請欽差入座休息。
趁著欽差在,徒小三都沒去別處打听,酒宴之後,他直接就找欽差打听的,眼下朝廷這些個人,沒有用銀子收買不了的。欽差接了銀票,便與徒小三道,「哎,要說你們這里的李秀才,自然也功高,只是,有折子參李秀才為人酷虐。何況,朝廷法令,十歲以下的孩子,七十歲以上的老人,縱是有罪,也可網開一面,留下一條性命。听說,這位李秀才,全然不顧,連未滿月的孩子都能活剝了皮去。這如何使得,朝中許多大人听聞此事,說李秀才先將心性養好,再授官不遲。」
徒小三心下已是怒意上涌,聲音依舊平淡,「什麼未滿月的孩子剝皮,不過是胡扯,斷沒有的事。再者,那些個人,皆是倭匪在城中的細作。多少泉州百姓因倭匪家破人亡,這些個細作,焉能容他們留下性命!他們的老人孩子是人,那些個死在倭匪刀下的老人孩子是不是人?」
「唉喲,我說大將軍,您莫惱啊。下官也就是過來傳傳旨,別個事,下官也不曉得啊。」
徒小三收斂身上煞氣,嘆道,「哎,我也只是問問,委實是李秀才出力不少。」
欽差笑道,「這位李秀才又不是個沒本領的,只要改好了性子,為朝廷為陛下立下功勞,多少賞賜沒有呢。」見徒小三似是因李秀才之事不悅,欽差陪笑寬慰幾句。
徒小三亦笑道,「是啊。」轉身卻是怒到極致。
先不說當時戰事危急,難道與這些個細作還要講仁義禮智信不成!你跟他們講聖人大道,他們能招?且這些個人,不殺還留著過年不成?什麼十歲以下的孩子七十歲以上老人,那些因細作通風報信死在倭匪手里的百姓,何止千萬!那些被倭匪在城外砍下頭顱的百姓,倭匪可講過十歲以下的孩子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這個時候,還要對細作講仁義道德,徒小三當真是見識了!徒小三暗道,陛下昏饋,更勝從前,果然並非明主。
徒小三氣了一回,對于自己升了正二品大將軍的事也沒有什麼歡喜了。他回到府衙與林靖道,「陛下賞賜的那些個東西,咱們留著也沒用。你瞧著,衣料什麼的,都換成銀子。再有金銀古玩之事,古玩則罷了,金銀器物,皆化了重鑄,還能買些糧草用。」
林靖戳下他側臉,道,「還生氣哪?」
徒小三握住他手,嘆口氣,「以往你總說陛下並非英主,我還覺著你這話有些偏頗。如今看來,當真不是個明白人。」先不說這一回林靖所立功勞之大,便是徒小三來說,他們抗倭雖則勝多敗少,可這兩年,所剿倭匪不過一兩萬人罷了,余者地方,還遠不比徒小三這里的戰功多,可見,這抗倭也只是剛開了個頭。陛下便對有戰功之人如此刻薄,豈不令人寒心?
先不說徒小三對朝廷的灰心,就是陳柒寶听那些個朝中大臣瞎 的事,什麼林靖林酷虐,活剝人皮,這他娘的都在打仗,你死我活的時候,不酷虐的都死了!陳柒寶因此事克扣戰功,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徒小三把從欽差那里打听出來的始末與林靖說了,林靖譏誚道,「把那些個說我酷虐的都該打發到江南來,與倭匪戰上一戰,他們便曉得什麼是酷虐了。」
徒小三道,「不必與那些個渾人計較……」徒小三要說什麼,就有親衛回稟,說是孔巡撫請將軍過去有事相商。
林靖冷笑,「當真好笑,你是正二品,他不過正三品,倒叫你過去。」
「以後閩地還少不得要有戰事,何必在這等小事上計較,我過去又有何妨?」徒小三知道,朝中重文教,故而,文官的地位一向是高于武官的。如同品階的文武官來說,武官便要略遜于文官。甚至,高上半品的武官,有時亦不如低半品的文官有發言權。如章總督這樣正經進士出身任封疆大吏的自是不同,但,如徒小三這般,地地道道的武官,在官場中,當真是不若文官光鮮的。故,孔巡撫請徒小三過去說話,倒也不算太過失禮。
徒小三這性子,只要不是觸及他底限之事,他一向隨和。林靖則是一伸手臂攔住徒小三,與親衛道,「你去一趟巡撫衙門,就說,大將軍正在升賬,與諸將商亦戰事,此時怕是沒空。若孔巡撫得閑,就請孔巡撫過來說話。」
親衛是徒小三自關外帶來的親信,知道有時候林靖說話比他家將軍還要管用的,當下偷瞧將軍一眼,見將軍無所吩咐,便去巡撫府那里回話。
孔巡撫原是想請徒小三過來說一說林靖軍功之事,結果,沒想到徒小三沒來,反是請他過去。孔巡撫當下有幾分不悅,好在,他到底為官多年,心機亦是不缺,當下與那親衛笑道,「那也好,你先去吧,本官一會兒就過去。」待打發了親衛,孔巡撫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孔繁御亦是不禁眉心一凜,繼而道,「這林將軍好大的派頭。」
倒是楊先生道,「如今是林大將軍了。」
孔巡撫緩緩的舒了口氣,淡淡道,「大將軍如今官居正二品,的確該是我等過去拜見。」與楊先生道,「知會謝知府一府,倒不若同去給大將軍請安。」
這一回,這口對武職出身的徒小三低頭請安的氣可當真不好咽。
便是謝知府,以往徒小三較他品階高,他也不見得如何就將徒小三放在眼里了。當初,便是徒小三要在泉州治下的縣鄉募兵,不也要差譴自己的心腹李青李秀才過來與他商議的嗎?
可如今,徒小三因戰功升了正二品,論官階,當真是要他們過去請安的。
只是,想一想徒小三的出身,原不過寒家子弟罷了!
謝知府還與自己的幕僚鄭允道,「我倒是無妨,本官不過居四品知府位,便是那一位,難不成,還真去將軍府請安?」那一位,自然是說的孔巡撫。
鄭允道,「若非如此,孔巡撫怕不會特意打發人過來與大人說的。」
謝知府唇角一哂道,「這正式的請安見禮,從來都該是早上去的,這都什麼時辰了,午飯都吃了。罷了,既然巡撫大人說要這會兒過去,那就過去唄。」說著,命人準備車轎,先去巡撫府,而後,二人一道去的將軍府。
待到了將軍府,謝知府沒忘了給孔巡撫上些眼藥,笑道,「原我想著,該是明日上千正式過來給大將軍請安。偏生巡撫大人心急,打發人到我那里,便這會兒過來了。還請大將軍恕我等失儀之過。」說著,起身施了半禮。
孔巡撫給謝知府擠兌的,臉色便不大好看。孔巡撫道,「委實是有事與大將軍商議,我想著,也請孔知府听一听,故而便過來了。大將軍何嘗是拘泥之人了,何況,咱們都在泉州為官,哪一日不相見呢?如今還是招待欽使的事要緊些。」
謝知府也只是虛虛的刺了孔巡撫一句罷了,並未再與孔巡撫打嘴仗,听到孔巡撫說招待欽使一事,謝知府亦道,「是啊,先時忙著戰後撫恤,咱們這里還是要有個章程的。」
徒小三道,「不是吃過酒了嗎?這幾日,欽差也是住在巡撫府里,還要如何招待?」
孔謝二人听徒小三這話,都有些瞠目結舌,想著徒小三重陽收禮頗得官場真義,如何在招待欽差這件事上就木頭了?不過,再一想徒小三的出身,官場資歷,二人俱都有釋然之感。是啊,原就是窮小子出身,因則運道好,打過幾場勝仗,得了官兒,可他正經哪里見過欽差,又何曾招待過欽差呢?
不得不說,林靖直接把倆人召到將軍府听吩咐這事,委實刺激到了二位大人。人家徒小三縱是對于招待欽差之事不大在行,但,且不提以前徒小三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就是這幾年在鹽城,一次次的戰功,朝中俱有賞賜,徒小三能沒見過欽差麼?不過,接待欽差一事,徒小三還當真不熟。
林靖便說了,「這位欽差大人是還有什麼別個職司麼?」
這一句,當真是極為鋒銳的一句,直接切到重點要害之處。孔謝二人不由暗道,怪道大將軍會請這麼個秀才做幕僚,還是秀才懂行啊。孔巡撫便道,「是這樣,欽差大人來的時候,陛下還交待了,讓欽差大人代為看一看江南民情。」
林靖道,「既是要看江南民情,只咱們這里,卻是不好拿主意的。這樣吧,我著人去總督府那里問一問,看一看總督大人是個什麼章程?」
孔謝二人見林靖這般說,俱都沒了別個話,因為,林靖在應對上委實太過懂行,以至于,二人皆無了言語。當然,肚子里笑話徒小三土鱉沒見識的話,因著林靖,在肚子里打了個轉兒,轉而變為︰再機伶有什麼用,還不是半點戰功賞賜都無!
肚子里刻薄了一回林靖,二人也沒別個事情商議,賀過徒小三升官一事後,便起身告辭了。他們簡直不想在這將軍府多呆半刻,依他們的出身,他們文官系統的官位,竟要過來向一位武官請安,當真是,辱沒聖人啊!
二人出了將軍府,一前一後離開,孔巡撫還好,謝知府這里,鄭允卻是道,「李秀才戰功之事,可需向李秀才通一通氣?」
謝知府眼皮略撩,深沉的眸子里劃過一道寒光,謝知府輕聲道,「不必,憑李秀才的本事,這件事想打听出來並不困難。他自己打听的,豈不比我們過去說要好?」
鄭允點點頭,也便不再多言。
關于欽差要看一看江南民情之事,林靖打發史副將跑了一趟總督府。殊不知,章總督與何先生此番也正在說這一回的泉州戰功,章總督嘆道,「阿青以往雖無官職,而且,他雖只是文職,此番泉州之戰,能有此大勝,若依我說,首功便是阿青。這朝廷怎麼……」一點兒不賞賜林靖,這也太令人心寒了。
何先生道,「老公爺委實太糊涂了。」這里的老公爺,說的便是今身兼衍聖&承恩二公職的孔太後的親爹孔老國公。無他,林靖暴虐成性,便是孔老國公帶頭上的折子。依孔老國公的意思,林靖活剝人皮,手段酷虐非人,倘恩賞太過,便又是一位酷吏,有損聖君之名。有孔老國公帶頭,朝中清流更是瘋了一般的上本,鬧得皇帝陛下,就在聖旨中給了林靖個口頭表揚,余者恩賞,一概全無。
章總督輕聲道,「豈止糊涂,簡直誤國!」
二人正為林靖可惜,史副將過來,章總督一听欽差竟要看一看江南民情,當下臉色一寒,陛下這是疑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