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這一次, 章總督微服出行, 原本林靖與徒小三尋思著,章總督一行, 撐死在海鹽呆個兩三天也就罷了, 畢竟, 章總督此行不是只往海鹽來, 一路上的抗倭重鎮,章總督基本上都去瞧了瞧。結果,沒想到,章總督一住就是半個月,而且, 每天不是去校場,就是在城中轉悠,章總督也不必徒小三每日做陪, 畢竟,徒小三還要練兵,章總督讓林靖陪著他走一走。
海鹽不過一座小城, 規制只是縣城而已,不過, 這小小縣城,如今卻頗有些繁華熱鬧的意思。章總督道, 「當初海鹽被倭寇劫掠,千戶戰死,城中百姓多有死傷, 余者不過數千人而已。在西北或是關外,數千人便是大縣了,但在江南富庶之地,如海鹽這樣的縣城,至少是萬余人。海鹽的戶數並未見增加,人卻是不少。」章總督雖主管軍務,不過,向來軍政不分家,何況,章總督以往也做過安民官,對于這些庶務亦是清楚的。
林靖道,「除了海鹽當地人,其他的,多是商賈、伙計,或是過來做活計的匠人,還有就是郊外百姓了。他們的戶籍並不在海鹽,不過,海鹽原本便因鹽而富,再者,當地百姓善桑蠶,若非倭寇侵擾,以往便是富庶地界兒。以前集市在城外,被倭寇劫掠過數次,後來我們就將集市搬到了城里來。除了近來幾次打退倭寇的戰事,縣里也與鏢局合作,只要是來海鹽經商的商賈,他們請鏢局護送,衙門是給補貼的。而且,我們城中巡視的官兵,分撥分片,每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巡邏。商賈原就膽子大些,為了利潤,很敢冒些險的,他們來過兩次,覺著海鹽安全,經商途中也是安全的,自然會再來。」
章總督微微頜首。
故而,在海鹽這里,章總督除了總結出了一套激勵制的練兵方法外,還總結出了一套治理御倭重鎮的法子。待何憂將這些總結成文書,章總督看過,覺著已經足夠全面,一行人方離開了海鹽。
徒小三林靖一行送出十里地去,章總督笑道,「若我江南靖平倭匪,你二人當居首功。」
倆人謙虛了一回,望著章總督的行駕離開,林靖感慨,「總算是走了。」
徒小三道,「是啊,可算能搬咱自己屋里住了。」上官駕臨,于下屬當真不是什麼輕松事。
不過,章總督一行過來,也不是沒有好處。
說來,朝廷做事,當真令人無語。
先前海鹽兵打了勝仗,朝廷自然要賞功的。封官兒什麼的倒是很痛快,徒小三又升了半品,只是,將士們的賞賜,亦是豐厚。只是,林靖把朝廷的賞賜單子翻來覆去的看,足看了三遍,也沒看到戰亡將士的撫恤。林靖不禁道,「如何沒有撫恤銀?」
徒小三坐下吃盞茶,道,「過來行賞的欽差說,將士賞賜不能遲了,撫恤銀放在後頭再發。」
林靖當下兩眼一瞪,道,「從來沒有這種說法,難不成,活人的銀子要緊,死人的撫恤就不要緊了!」把撫恤文書往桌上一案,林靖道,「這些戰亡的將士,可是為朝廷死的!」
「這我能不曉得。」徒小三道,「朝廷銀子緊張,你沒瞧,前兒餉銀都只能發八成了。」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林靖奪了徒小三手里的茶盞,拉著徒小三就去尋章總督了。徒小三凡事都愛自己想法子,反正他也有法子弄錢,故而道,「就是與總督大人說,無非是讓總督大人為難罷了。」
「那也不能什麼都不說啊!長嘴做什麼用,除了吃飯就是說話!」林靖拽徒小三過去,當當當就把事說了,章總督溫言安撫,「這是戶部銀子緊巴,過些日子也就有了。」
林靖嘆口氣,一臉為難,「若是太平年間,朝廷有難處,咱們自當體恤,等一等有什麼要緊。可眼下不同啊,正是打仗的時候,兵力但有折損必然要重新募兵,可這募兵,還不是在附近招募麼。三鄉五里的百姓,誰不認得誰啊,倘人家一打听,有兒郎為朝廷戰死數月,竟不見朝廷撫恤銀子發下來,這豈不叫百姓心寒。何況,百姓們哪里曉得朝廷的難處,百姓都是實在人,有好處,看得到,沒好處,一樣看得到。若是賣命錢都拿不到,以後募兵就難了。故而,再如何難,這撫恤銀子也不能拖啊!」
何憂道,「阿青{林靖}你這話亦在理,這樣,你們再等一個月,一個月後倘還沒信兒,我幫你催一催。」
徒小三一向好說話,聞言便道,「這也成。」
林靖瞪他一眼,「成什麼呀!朝廷那起子人誰不曉得,能拖就拖,能賴就賴的。撫恤銀子虧欠著,百姓們又不會罵戶部,罵都是罵咱們,真是兩面兒受氣。」
林靖與何憂道,「我視先生為長輩,先生何苦拿這些支應外人的話哄我。我這人實在,也等不得,非得見著銀子才成。」
章總督何憂都笑了,何憂笑,「我也沒錢,總督大人也窮,能如何?」
林靖早有打算,道,「朝廷不是允總督大人自籌不足軍餉麼,我也不認得朝廷的人,這銀子,跟朝廷要我心里沒底,我自然是跟大人要的。」
甭看章總督得了朝廷可自行籌餉的旨意,章總督管著偌大浙閩兩地,手里也不是個寬敞的。章總督道,「這樣吧,我寫個條子,你打發人去總督府支去,這筆撫恤銀子,總督府先替朝廷掂上。」
林靖眉眼彎彎,起身一揖,「那學生先謝過大人了。」連忙張羅著張總督大人磨墨鋪紙,章總督搖頭失笑,便立寫了交給林靖,林靖把墨吹干,道,「正好叫他們提銀子一並叫何百戶過來,以後跟總督府打交道,我們就全賴何百戶了。」
何憂一樂,「你倒是會省事。」
林靖豁出臉把撫恤銀子要到了手,待銀子到了手,林靖很是奉承了章總督幾句,見章總督無甚吩咐,林靖方與徒小三辭了出去。因著把撫恤銀子要到手,林靖心情極佳,臉上便帶出幾分神采飛揚惹得徒小三很是瞧了他幾眼。林靖摸摸自己臉,問徒小三,「三哥你總是看我做甚?」
徒小三微微一握林靖柔軟細致的手指,道,「跟著我,叫你吃苦了。」
「這是哪里的話。」林靖正想說徒小三呢,道,「你就是太好說話,你看,這銀子,不要就沒,咱們過去要,便有的。」
徒小三一笑,「是啊。」心里卻又覺著,當初與林靖初見時,林靖何等嬌貴小公子模樣,彼時林靖,何曾將這幾千銀子放在眼里。如今,為著幾千兩銀子,都能去給人鋪紙磨墨。
林靖不曉得自己個兒給徒小三狠狠的憐惜了一把,其實,便是林靖知曉徒小三的心思,估計也得說,徒小三委實是想多了。他與徒小三相識時,年歲尚小,林靖小時候,很有幾分嬌縱。但長大了,哪里還會如少時一般啊。就是在公門侯府,幾千銀子也不是小數目了,何況,章總督這樣的官場前輩,鋪個紙磨個墨算什麼啊。
林靖如今早不是以往的嬌貴性情,徒小三卻是一直想將人掬在掌中,故而,十分心疼,遂決定以後再有這種要銀子討錢糧的事,寧可自己去,也不叫林靖去求人的。
徒小三心里思緒百轉,接了林靖手里的條子,打發人去府城提銀子。
林靖問他,「對了,這是準備的給總督大人和紀徐兩位將軍的土儀,你瞧瞧,可還成?」林靖把備的禮單給徒小三看。
徒小三瞧了,林靖做事一向細致,徒小三道,「都好。」
徒小三思量再三,晚上忙了半宿,又寫了一份練兵心得,放到了給總督大人的禮物中。林靖笑,「你這法子好,我倒一時沒想到。」
徒小三道,「我想著,總督大人來這些日子,其實心里估計已是有數,不過,這也是咱們的心意。」
章總督果然對這份禮物很是滿意,走前還很是贊了徒小三一遭。
待章總督一行剛走,穆秋亭又過來海鹽。
穆秋亭是過來賀徒小三戰功之喜的,穆秋亭在金陵听聞了海鹽戰事,甚是扼腕道,「實是不巧,若知有倭寇過來,我必要多留幾日。」
林靖笑道,「我們這是沒法子,吃著朝廷這碗飯。別個人,都是躲倭寇,穆大哥不同,倒是盼著倭寇來的。」
「不是盼著他們來,我也跟你們訓練了那許久,他們平日里練的不錯,可要知是真不錯,還是個樣子貨,拿倭寇來試一試就曉得了。」穆秋亭道,又贊了一回海鹽兵勇武。
大家說一回閑話,林靖將目光轉向穆秋亭身邊一身男子青袍打扮的女子,不禁道,「這位是?」若說是穆秋亭的媳婦,這位姑娘並未開臉,可要說是侍女,穆秋亭不是那樣的嬌氣人。如今戰事頻發,如林靖都鮮少帶侍女的。關鍵,看這姑娘目光坦率,舉止並無卑怯之意,林靖就判斷,這絕不是下人。
穆秋亭笑道,「正要與你們說,這是家妹。總在金陵悶的慌,我帶她出來散散心。」
林靖一听說這是穆秋亭的妹妹,不由多看了穆姑娘兩眼,他待女子向來溫柔,正色施一禮,聲音中就帶了三分和氣,道,「原來是穆姑娘,失禮了。」
穆姑娘忙福身還了一禮,與徒小三林靖見過。
林靖對女孩子家素來關照,難免多問幾句,徒小三卻是不禁心下生疑,暗想,穆秋亭好端端的帶個妹妹過來做甚,莫不是相中了阿靖做妹夫?
這般一想,徒小三看向穆姑娘的眼神中不由多出了幾分不著痕跡的審視,這一看,愈發對穆秋亭不滿起來。倒不只是吃悶醋,因著林靖人物出眾,這人桃花就沒斷過,只是,先不提徒小三自己對林靖的心,便是往日間見過的官宦小姐,徒小三都覺著配林靖不上。何況穆秋亭這妹妹,這般尋常模樣,豈是能配他家阿靖的?
徒小三心下很是挑剔了穆姑娘一回,愈發覺著穆秋亭發的好夢。
殊不知,徒小三這一遭,還真是誤會了人家穆秋亭穆大當家,也大大的誤會了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