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戰事之十一
自從林靖設計把關小二逮了來, 關庭宇簡直是日夜不停的攻城。與關庭宇面對面的較量, 關外軍要是說自己佔優,那是吹牛, 但是, 據北靖關隘, 險要之地, 城堅池固,據北靖關之利對抗關庭宇,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不過,關庭宇花樣百出的攻城手段,也是令北靖關上下這些土路子出身的將領們大開眼界。
北靖關外戰火不斷, 林靖開始炮制第二封給朝廷的書信,這一封書信,被林靖稱為——與關大將軍書。林靖在書信里細述了與關家的情分, 包括當初榮家要對關家下手,是他林靖重情重義出手救了關家一家老小婦孺的性命,還寫了林靖對關庭宇本人從軍事才能到人品性情的欣賞, 以及林靖同關小二竹馬竹馬的交情,總之是, 憶往昔情義無限,而今是兵鋒相見, 雖你對我無情,我卻不能對你無義。還有關小二,林靖也保證了, 他就是請關小二到關外做客,絕對不會傷關小二分毫。因為,關小二在他心里,依舊是他少時相交的兄弟。就是關大將軍在他心里,亦如他的親人一般。雖然大家在江南打過一仗,但,情義是不會變的。
這書信寫的,甭提多情深義重了。
以至于,徒小三看後還醋了一回,問林靖,「你跟這關家小子這麼好啊?」
「關小二考中秀才還是我給他輔導的功課哪。」說來一嘆,林靖道,「真是世事弄人,以前關大將軍也挺欣賞我的。」
徒小三醋的,當林靖面兒不好直接說,怕林靖批評他沒心胸,私下卻是讓人克扣關小二伙食。他家阿靖竟然還親自給那關小子定伙食,一日三餐的大魚大肉,徒小三讓人給換成清粥咸菜。
這事兒,徒小三自以為機密,結果,沒三天就叫林靖知道了,把林靖氣的,說徒小三,「你是不是傻啊,我正要把關小二養胖,你就這麼拆我台!」
「他本就是咱們的俘虜,沒把他關大獄,就是看你面子了,還想一日三餐大魚大肉。」徒小三都懷疑,林靖是不是見著老相好要變心。
「你少想些有的沒的,我跟關小二就是要好的朋友,除些之外,什麼都沒有。看你這小心眼兒的勁,關小二都成親十年,兒子生仨了。」
徒小三一听說關小二都有仨兒子的事,心胸立刻就寬宏起來,唇角一翹,「哎喲,原來這樣,阿靖你怎麼不早同我說。既如此,隨你吧,你就天天給他炖老參也沒關系。」
林靖瞪徒小三一眼,徒小三對林靖噓寒問暖一番,還倒打一耙,「自回了關外,尤其是逮了這關小二,你就待三哥冷淡多了,能怪三哥多想?」
林靖根本不上這當,「你少沒事找事,我都是同以前一樣。」
徒小三拿出證據,「你想想,你多久沒關心過戰事了,我這成天出去跟姓關的打仗,你也不說問問我順利不,可有什麼難處?」徒小三甭看人高馬大八尺大漢一條,說來,只是長得粗獷健壯,其實內心深處縴細的了不得。
林靖沒好氣,「你是不是傻啊,你都有空吃這種沒影兒的老陳醋,戰事能不順麼。這種還用問,用腦子稍微想一想也能知道吧。」
徒小三當下給林靖懟了個啞口無言,徒小三半晌方拉著林靖的手拍了拍,語重心長,「阿靖,咱們倆的事,可是已經說好的,你可不能反悔,嫌三哥笨啊。」這種伴侶比自己聰明什麼的,真是叫人有壓力。哪怕小有事業如徒小三,都難免有些不自信啦。
林靖打開他手,笑,「你少想些有的沒的,有空還是多想想以後生計。」
徒小三眼楮一亮,「這麼說,姓關的要退兵了?」
「倘朝廷直接讓關庭宇退兵,于咱們並不是最大利益。」林靖道,「陳柒寶這人我很了解,他這人,疑心太重,我們抓了關小二,關庭宇還死活攻不下北靖關,陳柒寶嘴上不說,定會疑心關庭宇是太過關心關小二的安危而不肯競全力。其實,我是盼著他能派個監軍什麼的,關庭宇不好對付,要是能來個扯後腿的,說不得能把關外軍給滅了。或者,另派人過來也成。我還挺擔心朝廷直接退兵的。」
徒小三想了想,「萬一朝廷認定你是在離間關大將軍與朝廷的關系,而執意讓關大將軍留在北靖關跟咱們拼命呢?」
林靖道,「三哥,三人成虎、積毀銷骨的故事你都讀過,陳柒寶自然會知道我是在離間關大將軍與朝廷的關系,他最初自然不會中計,就是林國公,也會在陳柒寶面前力保關大將軍。可是,會有更多的人到陳柒寶耳邊去說,白首相知猶按劍,陛下不得不防?何況,還有一事,三哥你或者不知道。當初榮家當道,要害關家,彼時,關大將軍遠在邊州,是我把關家人藏到林家,才救了關家一門性命。」
「這事兒我知道,要不我說姓關的沒良心,你當時對他家有大恩。」徒小三對關庭宇的本事自然是佩服的,就是關庭宇想要他命,徒小三也不會因此事不悅,原本就是敵對,關庭宇想要他命太正常不過。但,他家阿靖不是,阿靖對關家有大恩!
「不是說這事。」林靖同徒小三道,「听我說,榮家委實不像話,後來,榮家一夕倒台,滿門連株,方是今上上位。陳柒寶收攏人心上很有一手,當時榮家要對關家動手,自然是說關家不忠。可陳柒寶上位後,他直接把關家女眷孩子都送到了邊州,讓關大將軍一家團聚。你說,關大將軍能不感激?」
徒小三方知此間內情,不禁道,「那以前陛下腦子也挺靈光的,如今現下這般昏頭昏腦?」這位皇帝陛下給徒小三的感覺,尤其是徒小三第一次陛下,彼時徒小三還覺著陳柒寶是明君來著,當年率關外軍平金陵王之亂,徒小三雖然時常被林靖灌輸些陳柒寶啥啥不好的思想,可那時,徒小三因官高位顯,還挺願意做朝廷順民的。徒小三第一次認知到陳柒寶的昏饋,是在泉州之戰時,明明林靖天大功勞,朝廷硬能視而不見,更有接下來章總督之死,徒小三才下定自立決心。倒不是徒小三天生反骨,實在是,跟著這種昏庸君王,你略明白的人,都沒出路的。
徒小三就想不通死了,以前看著還算明理的皇帝陛下,是如何走到這昏饋邊緣的?
尤其如今听林靖說起陳柒寶當年收攏關大將軍忠心一事,這一手,稱得上漂亮。
「當年的陳柒寶與如今的陳柒寶,焉能一並而論。」林靖淡淡道,「當年他能上位,很大原因是因為襄陽王府早已落敗,甚至因謝太妃之故除了爵,陳柒寶無依無靠,而我家,與他卻算有些淵源。所以,林國公選了他,而其他朝中大員,則是看中陳柒寶毫無背景不說,還在宗人府坐了好幾年的牢了,偏生陳柒寶還有個替父坐牢的美名。如當年漢時權臣霍光,在漢昭帝過世後,迎立昌邑王劉賀,結果,劉賀不听話,霍光立刻廢了劉賀,改立後來的宣帝劉病已。劉病已是漢武帝曾孫,出生在掖庭,後來在民間長大。未被迎立為帝之前,說是平民都不為過。難道漢宗室沒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了?歸根到底是因為,相對于其他宗室,劉病已有血統而無背景,更符合當時朝中權臣霍家的利益。當年的陳柒寶,處境也沒什麼不同。」
「甫一登基,他有什麼呢?是朝中有心腹,還是手邊有能臣?他一無所有,就是這江山,原也不是他的。他自然會冒一些險,做一些邀名之事。能收攏到關大將軍之心最好,收攏不到,也沒什麼,無非就是證明關大將軍的確于朝不忠罷了。」林靖道,「你以為他當真信關大將軍啊,要我說,關大將軍也忒實在了些,若是政治經驗豐富,關大將軍便應該立刻帶著家人回朝請安陛見,然後,把家人繼續留在京城,關大將軍就能回邊州繼續領兵了。可是,當時關家險被榮家所害,估計關家人也受了驚嚇,關大將軍上了一封表忠心的請安折子後,就把家人留在了身邊。」
林靖說著都笑了,「我當時還想,要不要提醒關小二一聲,可關小二也一直很想去軍中歷練。當年是因他年紀尚小,才被關大將軍留在了京城。待他去了邊州,給我寫過許多信,都是說他在邊州如何如何的。正趕上我跟陳柒寶向來不對付,我就啥都沒說。畢竟,就是我說了,時機已過,哪怕關大將軍再把家眷送回京城,其效果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你以為陳柒寶還真的信任關大將軍啊?」林靖搖頭笑嘆,「正因他不信關庭宇,才不得不在登基後維持著孔謝兩家共同執政的平衡。若他信關庭宇,當立刻令關庭宇接掌禁衛軍,在關庭宇掌禁衛,收拾孔謝兩家,跟捏死一只螞蟻有什麼差別?他早便能大權得掌,可就因他對關庭宇不信任,他一直放關庭宇于邊州。關庭宇這些年,平金陵王之亂、還有先時的江南之戰,再加上邊州這些年穩穩當當的,這是何等樣的戰功,可是,關庭宇于朝再難更進一步,便是他始終未能取信陳柒寶之故!」
「就是林國公,你也不必擔心,上回是叫他和關庭宇聯手坑了一回。可是,林國公太過愚忠,他一向深信,君視臣為手足,則臣視君為腹心。听著好像個明白人,可陳柒寶是拿準了他這一點,陳柒寶只要信他,林國公必然要報答到底的。真正離間不了的,是陳柒寶與林國公。」林靖說著不禁皺眉,同徒小三道,「你說也怪,我與陳柒寶互看不順眼,他對林國公可是真的好。按理,我和林國公也是嫡親的兄弟啊。」
自從林翊逼的徒小三林靖跳了烏江,林靖就不肯再稱他為大哥了,直接喊官稱林國公。
徒小三道,「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就看你很好,看林國公一般。」
林靖搖搖頭,「反正這事很怪,不過,陳柒寶真是比信他自己都要更信任林國公。」
「那你先時寫的那什麼《謝兄長不殺之恩書》豈不是沒用了?」徒小三現在也非常厭惡林翊。
林靖道,「這原也不是給林國公和陳柒寶用的?只要有這封書,咱倆還活著,江南論功,必然要大打折扣的。東西大營可是京城一等一的老爺兵,他們這麼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跟著林國公南下,結果,議功時要被清流挑三挑四、大打折扣,必然生怨的。何況,還會有更多的人懷疑,當時的確是林國公故意放水,才沒有活捉你我。」
徒小三摸摸下巴上的青胡茬,很實誠的同林靖道,「說來,林國公也不好對付。」
「他成不了大事。」林靖道,「別看他打仗還成,為人亦算有謀略,在政治上比關庭宇也強的多,甚至比陳柒寶更清明。可是,他太過愚忠,他一心想著的都是明君賢臣那一套,他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世道!他在官場太過軟弱,不然,依當年姑媽在宮中的權勢,我們林家,早該是當朝第一權臣。可是,許多機會,他都沒有把握住,或者,他從來沒有想像過執掌一下這萬里江山。」
「伊霍之事,許多文人都視為美談。可其實,歷史當年是什麼樣的,大家都不清楚。不過,毋庸置疑,這兩人,都是當時權臣,甚至權力大到可廢立君主。這于君主,自然是極為忌諱的,所以,權臣亦大多沒有好下場。其實,儒家講究的是,達者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現在的官員,都太油滑了。林國公雖非這等油滑之輩,卻又太迂腐了。江山,是最難權衡與執掌的,許多人將權臣視為竊天子權威之人。可當君上無道之時,倘有個明白人能暫掌江山大權,于江山,于百姓,都不是壞事。反是于權臣自己,卻是莫大風險。如今,林國公寧可尊奉陳柒寶這樣狹隘的人,他看到的,不過是他自己的生前身後名。好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倘君主昏庸,這樣的君主又有何可侍奉之處?他也是打仗的人,竟不明白一將無能,累死千軍之理?只要他肯听陳柒寶的吩咐,還怕沒有他失敗那一日?」
林靖對朝廷的了解,便是徒小三,也時常是嘆為觀止。
因為,林靖說這話還沒三天,朝廷已令關庭宇退兵北靖關,重回邊州,執掌邊州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