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黃雀之十六
林靖與關夫人進宮的時候,許多大臣就跪在聽政宮外的青磚上,請求太后娘娘放出關唐二位大人。
當然,關夫人是女眷進宮,走的通道是不一樣的。
原本今日越氏想進宮,孔太后心煩關唐二人之事不好處置,一個命婦都沒見。但,此時此刻,關夫人畢竟不同,何況,關夫人出手頗為大方,內侍硬著頭皮稟報。孔國公眼淚都哭乾了,哀求道,「娘娘當早下決斷。」
孔太后怒道,「殺了關庭宇,以後蠻人圍城,國公可有本事退敵嗎?」孔太后明白就明白在這裏,猶豫也猶豫在這裏,關庭宇不是一般的臣子,這是朝廷的軍神,一旦殺了,這樣的人可是再沒有了。
孔太后將手一擺,示意孔國公可以閉嘴了,她道,「傳關夫人進來。」
關夫人進來後行過大禮,孔太后道,「夫人起來吧。」
關夫人豈敢起,叩首道,「娘娘明鑒,臣婦夫君委實冤枉。」
孔太后道,「關大人於朝有大功,哀家也相信關大人忠貞,只是……」這個難題,孔太后也是無解,她剛接手宮闈朝政,朝政大部分還要賴輔政大臣,宮裏的事,只看親爹都能買通內侍,就知道這宮裏是個什麼情形了。孔太后如何不知關庭宇冤枉,只是……孔太后現下當真是退進兩難。
林靖當即道,「娘娘,能否聽我一言。」
孔太后忽然聽到個男孩子說話,當真嚇了一跳,細看林靖,還有些沒大認出來。好在,孔太后先時能入林太后眼的人,對林靖印象很深。一恍神的功夫,孔太后便將林靖認了出來,道,「是阿靖啊,你怎麼進宮來了。」
林靖道,「昨夜我聽說關家之事,就知事有不好。原以為是娘娘的主張,可直到今早,亦未聽得關將軍的消息,我就知道,此事娘娘是被蒙在股裏的。故而,大膽進宮,看能不能為娘娘分憂。不然,關大將軍不提,今北面兒蠻人虎視眈眈,就是國中亦不大太平,流寇盜匪四起,一旦沒了關大將軍,怕蠻人立刻就要再次擾邊了。另則,老公爺待我如親孫,我更不能看著老公爺為人所騙,一世英名,盡毀於構陷功臣之事。孔氏門楣,千年名門,倘因此事而毀,如何與後世子孫交待啊。」
孔太后歎,「今誰還信此事國公是被人所騙,關將軍此事與哀家無關呢。」
林靖道,「天下有難走的路,只走過去,也就撥開烏雲見月明瞭。我想秘稟娘娘。」
孔太后便令身邊內侍扶關夫人偏殿休息去了,林靖也沒廢話,便將自己那不大餿的主意說了,孔太后道,「國公這裏,阿靖你素來聰明也知道他不過一介老臣,有些憂國憂民的心思,人卻糊塗。此事我不允,他是沒法子的。我擔心的,並不是國公。」
林靖迎上孔太后清明的眼睛,道,「我明白,娘娘擔心的是關大將軍,依關大將軍在軍中威望,一呼百應,娘娘是擔心關大將軍由此生怨,生出反心來吧。」
孔太后輕聲道,「我一介婦人,心窄,也想得多了些。」
「娘娘能如此想,我才放心。」林靖道,「娘娘,我先說一說我的判斷吧。」
「你說。」
「倘關大將軍在軍中營私,那麼,今天請求娘娘放人的就不是朝中官員,而是帝都的將軍們了。」林靖道,「要是娘娘不放心,我倒是有個法子。今日之事後,不要讓關大將軍繼續呆在帝都了。家眷留下,關大將軍在外領兵,娘娘覺著如何?」
孔太后頓時有些心動,林靖繼續道,「何況,關家是以忠貞立於朝堂,倘關家真有反意,一道討逆聖旨,天下人恥之。介時,眾叛親離,有何可懼。再者,再深的仇怨,兩家聯姻,生下孩子,有了子孫,什麼仇怨化解不開。再者,畢竟未傷關大將軍性命。只是,那假傳娘娘口諭的內侍,娘娘必要深查,此人機心不淺,如何就敢冒此大不諱假傳口諭。別什麼事都推到國公府,這些內侍,難道是一年半載就能收買了的?」
孔太后道,「這事我心中有數。」
林靖道,「娘娘儘早下決斷吧,這事,莫要再拖了。」
孔太后道,「以前在宮裏,便是太后娘娘回護於我。如今,也就你們林家能知我的艱難。」
林靖連忙道,「這都是林家的本分。」沉默半晌,林靖又道,「娘娘如今的不容易,我雖人小力微,也都明白。」
孔太后一聲輕歎,分別召來孔國公與關夫人,把兩家的親事定了下來。
然後,這件事就以如此莫明其妙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方式解決了,太后娘娘賜婚,孔氏女嫁關氏女,唐氏女嫁白氏子。另則便是,關庭宇去牧州府籌建牧州軍,至於先時在牧州的謝將軍,放到邊南任守將。唐贏的話,去邊南任總督。
之後,孔太后令林翊接任關庭宇的兵部尚書之位,入閣,參知政事。
至於白相,孔國公,孔太后暫時未動他們。但宮內,孔太后大肆整飭,先時假傳口諭的內侍交到慎刑司,然後,慈恩宮梳理出去不少人。另則便是,康太妃染疾,孔太后將三皇子交到德太妃那裏撫育,康太妃便過逝了。
因著天氣漸暖,宮裏未停陵,又因如今朝廷吃緊,一切喪事從險,基本上宮裏沒見白,康太妃就這麼給葬開妃子園去了。至於死後諡號什麼的,禮部尚書唐贏都去邊南做總督了,一時尚書人選還沒確定,哪里有空給下太妃定諡號。
關唐兩家這裏,自然也有一番離別傾訴。
不過,兩家都到林家去鄭重的道了謝。
這回要不是有林家及時出手,關唐兩家還不知要落個什麼結果。尤其這種權位之爭,好不好滿門都要折進去。儘管兩家冤,真的冤,但能如此險之又險的保住性命,全賴林家全力幫忙。
唐贏都說,「以往我是真不喜歡你家小四,不想這回承他這麼大一人情。」
林靖聽這話直翻白眼,「說得好像我多喜歡唐大人你似的,實話告訴你,你是個順帶。」
唐贏拍拍胸口,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既這般,這人情可以算小一些了。」
林靖給唐贏這事無恥的眼前一黑,唐贏哈哈一笑,與林翊道,「我過幾天就要去邊南就任了,以後回來不知何年何月。邊南路遠,也不知什麼情形,不敢帶著他們娘們兒一道去。家小在帝都,倘有要緊事,我就厚顏托予阿翊你了。」
林翊道,「義不容辭。」
唐贏未言謝,這種事,不必言謝,也不是能謝得過來了。非得兩家交情到了這份兒上,方可託付妻兒。
唐贏一向灑脫,既去邊南,對帝都亦未有什麼不舍不意。不過,林靖想著,德皇帝年間的忠貞之臣,哪怕德皇帝偏心眼兒的不可救藥,但對唐贏,當真是信之任之。今孔家擅行其事,哪怕知此事與孔太后不相干,但孔太后對孔白兩家竟無半分處置,難免叫忠臣寒心了。
唐贏走的早一步,家裏閨女親事定下,唐贏就帶著長子先赴邊南赴任了。關庭宇這裏事務多些,兵部之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交接完的。
何況,關庭宇也想帶著長子過去,就不知孔太后樂不樂意,畢竟,他不同於唐贏,唐贏是文官,帶著長子什麼的,朝廷也不必緊張。關庭宇就不同,朝廷疑他,就是怕他軍中威望太高,方要留下兒孫在朝為質。
說明白就是這個理。
關庭宇不想這個時候與朝廷再生嫌隙,與幕僚商量後,想著,還是來林家問一問。林靖道,「這個人情,不若送給孔國公。」
關庭宇其實不是那種死腦筋的人,但,這時候叫他去向孔家求助,關庭宇道,「不是我執拗,我實在不想與那等小人來往。」看不起孔家為人,倘不是為了一家老小,關庭宇根本不可能叫小兒子與孔家聯姻。
林靖道,「此事自然不消世叔你出面,現成的,叫小二出面就好。雖則是有氣難咽,暫且忍一忍吧。何況小二以後還要在帝都,先說眼下吧。」
林靖天生就有這樣的政治手段,做什麼事都能給自己找出個絕好理由,就譬如關家這事。關小二絕對是他爹的親兒子,關小二也不樂意去,林靖很是敲打了他一遭,關小二這才去了。林靖教他不少話,那孔國公,原也不是什麼有主心骨的人。他要是有主心骨,就不會被謝家忽悠的做出這樣的混賬事!林靖親自促成的孔關、白唐聯姻,這些天沒少往孔家跑。謝國公能把孔國公忽悠成個大傻子,林靖的忽悠功力,甭看年紀小,硬是不比謝國公差。
林靖自太后娘娘的難處入手,再以父女之情說起,早把孔國公說軟了心。何況,兩家親事定下。關小二生得濃眉大眼,也頗能拿得出手去,這是關庭宇的唯二嫡子。還要怎麼著,要不是關家遇上這事兒,孔家都不一定能做成此事。
如此,有林靖在一邊兒搞氣氛,關小二悄悄求了孔國公,孔國公這人吧,絕對是個私心重的,不然幹不出那事兒。
可眼下,孔關兩姻,兩家有了姻親,關小二也不算外人,瞧著關小二也是一表人才,又是今年新考出的秀才,名次比林靖還好。用林靖的話說,「眼下這科舉,其實說來與我們這些官宦子弟不利。但凡前幾句,倘有官宦子弟與寒門子弟文章仿佛,總是要以寒門子弟為優的。小二沒得案首,說不得考官便是做此考慮。不然,憑小二的文章,一個案首妥妥的。」
「上回孔爺爺你還與我贊他呢,這不,立刻就成了您家孫女婿。你們祖孫,這是天生的緣法。」
孔國公應下此事,答應到太后閨女那裏去說。不過,私下還是問林靖,「關庭宇不親自過來,怕是還記恨當日之事。」
林靖道,「關大將軍這就要去牧州府了,我看孔爺爺你也沒過去關家說說話,莫不是您也沒忘呢。」
林靖一句話就叫孔國公噎著了,孔國公嘴硬,「我豈是那樣小心眼兒的人。」
「您哪,就跟我硬吧。」林靖緩緩勸道,「誰還不要個臉面,何況,越似你們這般位高權重的大人,越是要臉面。要我說,這個時候大將軍不過來,您才該高興。倘他當真言笑晏晏的過來,您心裏能不多尋思。」又道,「您老只管放寬心,此時縱寬不得心,待過個三兩年,小二與孔妹妹成了親,生了兒女,大將軍一見孫子孫女,就什麼事都沒了。您老人家也一樣,雖說聯姻是為了緩一緩這事兒,可你看看,這聯姻的可不是關家隨便一個子嗣,不說別個,關小二的才學在整個官學都是數得著的,他的品性,您老一看便知。他做您的孫女婿,可是一等一的。這裏只要小二跟您好,過兩年,他中了舉人做了進士,您老人家就等著門上添彩吧。」
孔國公硬是給林靖說笑了,道,「反正這事兒是你張羅的,我有事也只找你。」
「您老只管差譴就是。」林靖忽而正色,「只是以後,您老勿必想想太后娘娘,莫聽些小人挑撥了。那些人,又安什麼好心呢。原本無事,硬生生扯進康太妃來,哎。」
一說康太妃,孔國公恨聲道,「我是著了小人的道啊!」
這裏的小人是誰,孔國公認為是謝國公。
不過,謝國公當真是一神人,謝國公與孔國公道,「不論老弟你怎麼想,我只說一句,此事之後,你與白相受了太后娘娘的埋怨,關唐二位尚書一個北上牧州府,一個南下邊南城。整個朝中,因此事升官的只有一人,此人直接取代關大將軍兵部尚書之位,直入內閣,參知政事。得益者是誰,我不說,老弟你也清楚。」
「倘老弟你認為我心中藏奸,可我謝家,又有什麼好處不成?」謝國公一席話,那是堂堂正正,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