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皇貴妃之七
林靖其實挺想姑母解釋一下話中的意思,什麼叫「待你什麼時候將‘封侯拜相’這四字看明白看透,你也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不過,林靖知道姑母的性子,姑母既要他自己去想,那麼,姑母是不會說的。
林靖在宮裏看望過姑母,就回家去了。
家裏越氏一樣惦記丈夫,不過,越氏到底是經過當年林家劇變的人,較尋常女人沉得住氣,偶爾還安慰林靖,「這麼遠的差使,早些時日,遲些時日,都是有的。」
林靖道,「是啊,大哥這回跟唐贏出去,我就擔心姓唐的心眼兒多,坑了大哥哥。」
越氏笑,「唐大人時常來咱家,你大哥說,唐大人是個有志向的人。」
「誰沒志向啊,我還有志向呢,阿澤也有志向,是不是?」林靖問林澤。
林澤很認真的點頭,奶聲奶氣道,「大將軍!」逗得人一樂。
好在,林翊一行回來的最不算太晚,中秋前回了帝都,而且,出乎林靖的預料,林靖以為他家大哥是遇著什麼不好事方耽擱了回家的時間,不想林翊還立了個不大不小的戰功回來,因為,林翊與唐贏生擒了西蠻王的一個孫子,名喚布日固德的王子。
按理,這算好事。
林翊卻也未露什麼喜色。
不過,在看到妻子大腹便便時,林翊眼睛瞪得老大,連忙快步上前扶了妻子一把,都不曉得要說什麼好了。兩隻眼睛望著妻子,「身子這般笨重,如何還要出來迎我,快進屋去快進屋去。」
不待越氏說話,林靖在一邊兒道,「大嫂子記掛你唄,這還用問。」
林翊瞥他一眼,「你平日不是最有眼力,也不攔著你嫂子些個。」
林靖壞笑,「大嫂子就要望穿秋水了,我哪里攔得住喲。」
越氏笑嗔,「四叔都會打趣人了。」
越氏林翊老夫老妻的,林靖就去照顧自己師傅,舒先生還是老樣子,摸摸林靖的頭,道,「阿靖長高不少。」
「那是,我起碼長高了一寸。」林靖個頭兒在同齡人中偏矮,尤其自己的好朋友關小二是個傻大個兒,侄子林騰長起來也是嗖嗖的,林靖對自己的個子也格外關注。
舒先生打趣,「哪里只一寸,我看,起碼半頭。」
「我說一寸是謙虛啦。」
林靖送舒先生回自己院兒後,方去大哥哥的院裏說話。林澤兄弟已經給父親見了禮,乖乖的坐在下首,林靖一去,又是一套禮。
林靖道,「大哥怎麼一去這許久,我跟大嫂子都擔心你呢。」
「我們欽差出行,有什麼可擔心的。」林翊問弟弟,「這些天,家裏可好?你可好?」
林靖道,「我們在家都好的很。」
因著林翊剛回家,總要梳洗掃塵,林靖說了幾句話,就去舒先生那裏了。舒先生正在泡澡,林靖敲門進去,非要給舒先生擦背,舒先生道,「你可進來做什麼?天兒冷了,沾水小心生病啊。」
林靖道,「做弟子的服侍先生,不是應當應分的麼,怎能因為怕生病,就不服侍先生啊。」
舒先生笑,「少這般甜言蜜語,去服侍你大哥哥去吧。」
「大哥哥那裏有大嫂子呢。」林靖個子不高,兩隻手臂搭在浴桶邊兒,一雙薄皮丹鳳眼瞧著舒先生,問,「先生,你為什麼打光棍兒啊,是找不著媳婦麼?」
舒靜韻聽到「光棍」二字,臉直接木了,他生平第一次見有人用「光棍」來定位他的身份。舒靜韻沒好氣道,「男孩子家,如何總是家長里短的婆娘樣兒。」
「就憑你這說話,就知道你打光棍兒是活該。」林靖話音剛落,腦門兒就挨了舒先生一記腦崩,林靖疼的險沒一腦袋紮浴湧去,揉著腦門兒道,「只許你說別人,不許別人說你,你怎麼這麼小氣啊。」揉兩下腦門兒,林靖就俯著一張臉使勁兒往浴桶裏看,舒靜韻連忙拿布巾紮在腰間,擋住要害。林靖撇嘴,一臉嫌棄樣,「我是看額頭有沒有給你敲腫,你以為我還看你的鳥啊,有什麼好看的,誰沒有啊!」他早看到了。
舒靜韻給他這胡攪蠻纏逗樂了,道,「我是怕你看了自卑。」
「自卑啥,我個子都長得這麼快,鳥也長得快。」林靖簡直自信的不行,對水照了照,覺著雖然有點兒紅,好在沒毀容,且他自詡心胸寬廣,也就算了。
舒靜韻給他攪騰的,略泡了泡便起身了。林靖很是殷勤的幫先生遞衣裳遞鞋子,就等著打聽牧州府的事兒呢。偏生舒先生收拾好後,直接就拿了本書,考校起林靖在家的功課。把林靖給鬱悶的,到傍晚去大哥那裏吃團圓飯時,嗓子都是啞的。
林翊還說呢,「嗓子怎麼了?」
林靖氣咻咻地,「舒先生問我功課,背書背的。」
林翊點頭,「看來功課還是沒落下的。」
越氏笑道,「阿靖可用功了,每天都帶著阿澤一道念書。」
小林澤道,「我學會了好幾首詩,一會兒背給父親聽。」
林靖便顧不上不生舒先生的氣了,跟大哥顯擺小侄子,道,「阿澤在這念書上,真是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聰明的了不得。非但會背詩了,字也認得好些呢,教一遍就能記住。」
林翊點頭,「不錯。」誇林澤都不忘誇下自己,怪道他不過半個不在家,兒子就學會顯擺自己背詩的事了,果然是近朱者赤啊!
受到父親誇獎的林澤很激動的紅了小臉兒。
林靖開始跟大哥打聽牧州府的事,「大哥,你去牧州府,吃的可習慣?」
「吃得與帝都也差不離,有什麼不習慣的。」林翊道,「古來名將,與將士們同吃同住的也有許多。男人不能太嬌氣。」
林靖點頭,「是啊,咱家就沒嬌氣人。數了大哥哥,就是我了。」
林翊認為,幼弟的自信也是家族一個未解的迷團啊。
林靖當天也沒能從大哥這裏打聽到有關牧州府的事兒,第二天,林靖又去舒先生那裏,因為昨兒個沒打聽了消息,林靖一晚上抓心撓肝的沒睡好,跟舒先生放了狠話,道,「要是先生不同我說,我就去外頭打聽啦。」
舒靜韻深知他這性子,只得與他略說了說,「也沒什麼事,你不都知道了,就是回程時遇著蠻人,還碰巧抓了一個。」
林靖立刻坐直了脊背,問出早想問的,「你們又沒出關,怎麼會遇著蠻人?」
「這也不稀奇,那些蠻兵皆做漢人打扮,只是沒料到我們帶的人手驍勇,故而大意了。」
林靖問,「抓到的那個是頭領吧?」
舒靜韻點頭,「嗯。」
林靖一向機伶,他想了想,道,「先生,你就不覺著奇怪?」
舒靜韻慢慢烹茶,很有些漫不經心,「哪里奇怪了?」
「我朝剛剛大勝,梟首兩萬餘人。蠻人經此大敗,正是怯戰之時,再者,他們怎麼就這樣耳聰目明的得知朝廷的欽差回帝都的時間和路線呢?」林靖道,「再說,看你這雲淡風清的模樣,昨天洗澡你身上半個傷都沒有,可見戰事不算激烈。我就奇怪了,打劫朝廷的欽差隊伍,這樣的膽量,就是傻子也知道要多帶些兵馬吧。結果,還把自己給葬送進去了。多怪啊。」
舒靜韻自己倒了盞茶,不急不徐道,「你都能看出怪來,別人自然也能看出來。只是,這事不大好辦。」
「哪里不好辦?人都抓住了,難道證詞還沒到手?」林靖問。
「這次去牧州府,是唐大人的欽差,到了牧州府,頗多可疑之處。就是我們能避過一劫,也多虧故人相救。原本在榮氏升皇貴妃的時候,朝中禦史說榮氏逾制,結果,也不曉得如何就恰到好處的牧州府大勝了。」舒靜韻道,「這次去牧州府,經此大戰,傷兵營不過百來人。就是牧州兵馬,瞧著也不像是經百戰肅殺之氣的。城牆依舊是舊的,據城中百姓說,打仗聽說也打了,不過是在城外打的。這次戰事,定有蹊蹺。」
「是不是謊報戰功?」
舒靜韻道,「初時我是懷疑榮四謊報戰功的,不過,據我所知,牧州兵馬的確是曾出調出城,而且,拐傷並不嚴重。可見,這場戰事,起碼我朝是沒死多少人的。」
「他不是說殺了兩萬蠻人,那兩萬人埋哪兒了?」
「這種戰事,又是在春末夏初,死了這許多人,一般數過人頭後都是當地燒了,不然,容易引起瘟疫。」
林靖道,「這麼說,還查無實證了。」
舒靜韻道,「此事的確不大好查。」
「那逮住的這個蠻子是個什麼人?」
「蠻王的第十五個孫子。」
「這蠻子怎麼說?」
「說來你都不能信。」舒靜韻端起茶水呷一口,卻又不肯再說,不知是故意賣個關子,還是在斟酌著如何開口。林靖剝了個新炒的松子,細細的吹去松仁外的一層細皮,放嘴裏吃了。舒靜韻此時方歎口氣,放下茶盞,道,「真是神仙也猜不到的奇事,據這蠻人小王子說,是榮四花銀子買來的大勝?」
林靖自詡聰明絕頂之人,一時也聽愣怔了,不禁道,「這大勝還能買?」
「如何不能。蠻人屢次生事,難道真是蠻人好戰?」舒靜韻道,「蠻人那邊,皆是逐水草而居,年景好的時候,衣食尚得周全。倘是哪年受了災,衣食無著落,他們部落的王也不能看子民餓死,就過來搶。自來戰事,鮮少有因上位居好戰而開啟的戰端。戰事多是因財富而起。說來榮四也是一奇人,竟有這種腦子,蠻人無非是想要東西,他乾脆直接給錢,兩邊兒商量好了,蠻人得財帛實惠,他得名聲,焉有不勝之理?」
林靖乍聽此奇事,一時竟無法發表評論,良久方道,「榮四也不簡單哪,這才在牧州府幾年,就能用朝廷的銀子買了個世襲的爵位,這也是個天才啊。」
「天才個屁,蠻人又不傻,再給他‘買’幾年,非釀出大事不可。」舒靜韻縱有些灑脫恣意,但三觀還是較林靖端正不知多少。倒是林靖,自小不知怎麼長的,完全沒有半點兒忠君情操。舒靜韻哪怕不想拘了林靖的天性,也很擔心林靖再這麼肆意的生長下去長歪。
林靖會不會長歪不好說,他倒是很贊同舒先生的看法,「這姓榮的就顧著買戰功,到時候怎麼死都不知道。他死不死的有什麼要緊,牧州府是抵擋蠻人的第一線,牧州府一破,接著就是晉中之地,繼而危及帝都,咱們不是都要跟著倒楣!這王八蛋,為著自己升官兒不顧別人死活!簡直不是個人!」
林靖先把榮四臭駡一通,與舒先生打聽,「這事陛下怎麼說?」
舒先生道,「不好當朝來說,商量之後由唐大人秘稟陛下,且看陛下的意思吧。」
林靖道,「陛下一向偏袒榮家。」
舒先生道,「牧州府之事,關係甚大,便是再偏袒母族,也會有所決斷。這江山,可不是榮家的,而是陛下的。」
林靖道,「要不要打個賭?」
「賭什麼?」
林靖道,「就賭榮四的下場。」
舒靜韻道,「怎麼個賭法?」
「依先生說,榮四會是個什麼下場?」
「起碼得丟職去官。」
「要說陛下把榮四調回帝都府是有可能的,卻不至於令他丟職去官,依我說,多是調他回帝都榮養。」林靖道,「就賭這個。要是我贏了,先生就要把牧州府的事,事無巨細的都說給我聽。」
舒靜韻皺眉,看向林靖。
林靖道,「要說官場上這些千奇百怪的事,我是沒見過多少。但對陛下的瞭解,先生別忘了,我一出生就認識陛下了。」
說句不客氣的話,林靖對昭德帝的瞭解比對他大哥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