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故人來
龍湖只在週末的夜晚才會打開景觀燈,那時水面上的亭臺樓閣,還有湖邊圍欄,都會亮起橘紅色燈光,勾勒出一片美麗得不太真實的水上夜景。但現在並不是週末,所以龍湖一片漆黑,公園裡連路燈都沒有,就好像一個被遺棄的世界。
忽然,黑暗中倏地亮起一團火光,跳躍的火焰映出一張年輕俊秀的臉。少年面沉如水,黑幽幽的眼眸被火光映紅,在夜幕裡閃著光亮,緊抿的唇角透露出些許緊張。
沒有了追魂香,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找,只好順著湖心島搜索。他把燃燒的符紙舉到胸前,一步一步,沿著路邊慢慢前進。走到一個路口,燃燒的符紙也到了生命盡頭,噗嗤一下熄滅了,少年猶豫了一會兒,左邊是聽風樓,右邊是去往松島的方向,他不確定要先去哪一邊。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襲來,吹亂了他的黑髮,少年耳朵動了動,這陣風似乎還帶來了別的什麼聲音。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可是風已經停了,周圍重新歸於寧靜,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卻一動不動,極有耐心地等在原地。
果然,沒過一會兒,又一陣風來了,這次清晰的“叮叮噹噹——”順著風聲傳進了他的耳朵,那聲音清脆悅耳,好像是銅鈴的敲擊。少年猛地把頭轉向左邊,儘管小路盡頭黑漆漆什麼也看不見,他的腦中已經呈現出那裡的樣子——高高的白石拱橋連接著三座小島,第一座島中央,矗立著一棟古老精緻的小樓,那是聽風樓。
整個龍湖公園裡,只有聽風樓的屋簷上掛著銅鈴,一隻角一個,不多不少,正好六個。
在此之前,他從沒有聽過那些銅鈴發出聲音,而現在,它們卻不同尋常地奏響了,彷彿昭示著某種不同尋常的事正在發生。
戚卜陽重新拿出一張火符,本想像之前那樣用法力催動,卻發現符紙無動於衷,這才想起自己的法力已經所剩無幾,唯一的那點,剛才也用盡了。他的眸光在夜色中動了動,收回符紙,轉身摸黑走向左邊的石橋。
走過刻滿了陰間動物的石橋,戚卜陽一眼就看到那座黑漆漆的建築,它靜悄悄地矗立在夜色裡,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仔細一看,又有些不同——這座常年無人進入的小樓內部竟然透出若隱若現的光亮。他連忙走到近處,發現原本整日緊鎖的木門此時卻是虛掩的,古樸的銅鎖就保持著打開的狀態掛在門扉上。
他想透過門縫看看裡面,但只能看到被照亮的光禿禿的石地板。躊躇了一會兒,他還是推開了這扇門。古老的門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緩緩向內。當兩扇門完全在戚卜陽面前敞開時,他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而光源來自地板中央——那裡竟然有一個規則的四方形洞口,走近一看,洞裡面還修建了整齊的石階,一級級通向地下,而那光亮,就是從深不見底的地下透上來的。
這裡什麼時候有了地下通道?
正當戚卜陽驚疑不定,盤算著是先回去通知爺爺還是先下去看看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叫著他的名字——
“陽陽,你來啦?”
少年身軀一僵,隨後認出了聲音的主人,頓時鬆一口氣,轉過身,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對方正朝他微笑。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時間回到幾個小時前。
吃完晚飯跟著小陽陽去書房,讓一臉不耐煩喜歡瞪著自己的戚媽把新出爐的點心拿過來,然後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騷擾陽陽,順便欺負一下蠢狗,享受悠閒的讀書時光。
這就是駱大師原本的睡前計畫,但是這個計畫在飯後戚卜陽先一步走向書房時被打亂了,因為他突然感覺到了某種熟悉而且令人討厭的氣息。
——就像下水道裡臭蟲的味道。
駱琅停住腳步,看一眼前面戚卜陽的背影,還是決定去會會那個氣息的主人。
戚卜陽獨自走遠,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駱大師已經悄無聲息地縱身越過戚家高高的院牆,消失了。
駱琅循著那股氣息追了很久,眼看離戚家越來越遠,周圍的景色也越發荒涼,甚至已經到了山林邊緣,他心中了然對方是有意把自己引過來,要是以前可能還會陪那傢伙玩玩,但是現在不一樣,天色晚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回去陪戚卜陽睡覺什麼的。所以沒過多久,駱琅就失去了耐心,猛地刹住腳步,勾起一個陰測測的笑容。
“該玩夠了吧?”
隨著話音落下,附近的樹林裡慢慢走出一個人,怪聲怪調地向駱琅問好:“大人,好久不見。”他的聲音冰涼刺耳,站在身材高大的駱琅面前,甚至還要高出一點,但身形卻十分瘦削,臉色白得嚇人,烏黑的頭髮好像被水弄濕了似的貼在臉上。
“我還以為是誰。”駱琅發出一聲嘲諷的輕笑,“原來是你啊,淵蛭。”
聽到自己的名字,對方似乎有些驚訝,蒼白的臉上扯出一抹冷笑,“難得你眼高於頂的駱大人居然能記住小人的名字。”
“好說好說,”駱琅笑得和藹可親,“打過架的人當然記得,我可是很記仇的。”
“……”聞言,淵蛭本來就白的臉色越發白得像死人似的,他暗中咬了咬牙,才又開口道:“駱大人這麼有閒情逸致,來人間一待就是幾百年,日子過得可還好?”
“精彩至極。”
“是嗎?”淵蛭笑道:“看樣子收穫不小嘛,是不是找到了什麼寶貝?”
不知怎麼的,腦中出現了小天師倔強的臉,駱琅笑而不語,眼神變得柔和了些。
這個神情被淵蛭當成了默認的意思,他意有所指道:“讓我來猜猜是什麼寶貝,比如……一顆寶珠?”
駱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淡淡地反問:“這話什麼意思?”
“神界的鎮塔寶珠不見了,確切地說,是被偷了。”淵蛭邊說邊撥弄著耳邊的髮梢,好像很不經意的樣子,“那顆珠子你應該很熟悉吧?沒有了那個大燈泡,整個神界現在暗無天日,走路都怕摔跤呢。”他刻薄地笑了笑,看起來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嘖嘖,真是不像話,連顆珠子都守不住。”駱琅沒什麼感情地評論道,目光落在對面人的臉上,“所以呢?”
似乎對他事不關己的態度非常疑惑,淵蛭不笑了,愣了一愣之後,有些惱火地說:“寶珠被偷的時候,巡遊神一點感覺都沒有,放眼三界,能不留痕跡穿過神的結界盜走寶珠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完,而這些人裡,駱大人可是有前科的。”
“你覺得是我偷的?”駱琅嗤笑一聲,“我可沒那麼無聊。”
淵蛭像看神經病一樣瞪著他,“……那你上次幹嘛偷?”
駱琅理直氣壯道:“那時候很無聊。”
“……”
“玩過一次的東西我是不會再有興趣的,”駱琅不屑地掀起嘴角:“況且我現在發現了更有趣的事。”
淵蛭拉了拉頭髮,顯得很煩躁,“可不止我一個人這樣認為。據說,寶珠最後的氣息是在人界消失的,而偷過它一次的駱琅就剛好在人界活動,這不是很奇怪嗎?”
“別把你的粘液弄到我身上。”駱琅提著衣擺,滿臉嫌惡地退後一步,反問:“據說?據誰說的?”
“……”淵蛭答不上來,而駱琅毫不客氣的嫌棄舉動則徹底激怒了他,蒼白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綠,“反正大家都這麼說!你還想狡辯嗎?”
“我犯不著為沒有做過的事狡辯。”駱琅傲慢地揚起下巴,半眯的眼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警告,“自己玩去吧,別來煩我。”
“你!”淵蛭氣得發抖。
駱琅不理他,丟下一句:“後會有期。”便轉身走了。
淵蛭瞪著他的背影,身體晃了晃,突然沖上來,只是一瞬間的功夫,甚至沒發出一點聲音,他的手已經伸向駱琅的背心,蒼白的指尖上纏繞著一股不祥的黑氣。就在那些黑氣幾乎要碰到衣服的時候,駱琅好像後腦上長著眼睛似的,忽然閃身避開,並且順手擋住他緊跟而來的攻擊。
“過了那麼久,修為沒怎麼進步,倒是偷襲的本事越來越熟練。”駱琅回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錯愕和不甘心在淵蛭慘白的臉上一閃而過,他手上那些煙霧般的黑氣猛然暴漲,異常猙獰地撲過去企圖圍住駱琅,駱琅不退反進,毫不猶豫地向前直逼他面門,慌亂中他伸手一擋,就聽到身後傳來那個令人惱火的聲音,“跟我打居然不出全力,你在打什麼主意?”
淵蛭吃了一驚,連忙回頭,只見駱琅的手已經很近很近,不知什麼時候變長的指甲在扭頭時已經劃到了他的耳朵,像最鋒利的尖刀那樣在他耳廓上留下一道血痕。就在淵蛭以為他要被那隻手劃破喉嚨時,駱琅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他收回了被粘液沾到的手,轉而抬起一隻腳,狠狠踹向淵蛭的腹部。
就是這個空檔給了淵蛭機會,他手上的黑氣迅速聚集在一起,彷彿一條黑蛇,吐著黑黝黝的信子猛地竄到駱琅跟前,駱琅連忙躲開,可還是被碰到了一邊肩膀,黑氣就像牢牢咬住他的肩膀似的,始終沒有散開。
淵蛭非常得意,儘管氣喘吁吁,還是拔高了聲音嘲笑道:“看來人間並不像你說的那麼有趣啊,這種靈氣稀薄的地方讓你變弱了,不過變弱的速度還真是嚇了我一跳,你現在的功力還剩多少?恐怕不及以前的一半吧?”
駱琅斜睨一眼肩膀上的黑氣,那竟是由無數條微小的黑蟲子集結而成的,煞氣很重。如果不是抽掉了一半原魂,這種東西以前根本近不了身,但他也不著急,反而閒聊似的平靜道:“算我剛才說錯,看來這幾百年你也有好好修煉過。”
能聽到駱琅說出這種話實在不容易,淵蛭要是有尾巴,此時一定翹到天上去了,他得意洋洋地欣賞著自己毫無血色的手指,正準備再說點什麼諷刺的話出出氣,卻看到駱琅忽然露出一個清晰的笑容。
這個笑容讓淵蛭立刻警覺起來,總覺得對方好像要做什麼了,但他能做什麼呢?駱琅已經輸了,他只剩下一半功力,究竟哪來的自信?就這麼猶豫的時候,他聽到駱琅慢悠悠地開口道——“但你還是打不過我。”
淵蛭張大眼睛,看著駱琅一邊說話,一邊用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伸向肩膀上的黑煙,那黑蛇形態的沒有真正實體的煙柱竟然被一下子掐住,慢慢拔起,透過黑氣侵蝕燒壞的衣服布料,還能看見黑煙從兩個好像蛇牙留下的小洞裡一點點被拔出,然後駱琅手一捏,那些黑氣便像被捏爆似的在他手中炸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全程圍觀了“駱大師殺蛇”的淵蛭,此時的臉僵硬得就像一個石膏面具,愣在原地。
駱琅拍拍手,用陳述事實的語氣淡淡地說:“這就是實力的差距。”話鋒一轉,他的臉上露出惡鬼般的笑容。
“現在,你想好怎麼死了嗎?說出來,也許我會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