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勾魂奪魄(上)
那紙鳶直奔林槐乾手中正燃燒的字據而去,張嘴就啄,被它啄到的地方火苗竟然變弱了些,林槐乾這才想起戚老怪似乎還有一門拿手絕活,正是這折紙成物的本事,下意識伸手去打,紙鳶卻像真正的鳥兒一樣低下頭靈活閃躲,避開了他的攻擊。而他這一放手,戚卜陽便試著逃走,但腳下依然被陣法所制,拔不起來。這一耽擱的功夫,林槐乾回過神來,連忙重新扣住他的手腕,吩咐手下的人對付那隻礙事的紙鳶。
紙鳶再活靈活現,也只不過是用來傳訊的死物,根本對付不了圍過來的那麼多人,沒過了一會兒便和那張字據一起被火苗吞沒,慢慢化為灰燼。也多虧了這點時間,戚老怪和戚管家一行終於趕到,只是同樣去了祖宅的張老頭和煙花女鬼卻不在其中。
眼看那張字據燒盡,戚管家急得不行,忍不住叫:“老爺!”,希望戚老怪能想想辦法,他知道這種契約從燒掉起生效,只要燒完了就沒法再挽回了。
戚老怪擺擺手,低聲對他道:“小七,我想辦法和他周旋,你找機會救卜陽。”
管家定了定神,點頭答應。
“林槐乾!”戚老怪深深看著那個已然癲狂的人,這是他從小看大的後輩。林槐乾的父親還是他的朋友,去世之前曾拜託他多關照這個獨子,他沒有一刻忘記承諾。所以自己的兒子也是和林家小子一起長大的,後來蘇皖嫁進戚家,他也隱隱能看出林槐乾對兒媳的愛慕,但那時林槐乾年紀不大,只當他是少年時期的迷戀,萬萬沒想到最終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當年第一次發現他私下研習禁術,儘管無比震怒,想到故人臨終的託付,還是決定給他一個機會,盼他能反省自己的錯誤。早知道他仍然沒放棄這個念頭,那時就應該……
想到這裡,戚老怪又悔又恨,心中竟忽然生出一絲疲憊來。他趕緊打起精神,無論如何,不能讓寶貝孫子受到傷害。
一旁的戚管家默默觀察著情勢,想趁林槐乾不注意時下手,可他才剛剛一動,對面的黑西裝便緊盯過來,個個手上都持著符,一刻也不放鬆。他有些煩躁地抿緊嘴唇,看一眼戚卜陽,對方居然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輕輕搖頭。
這邊戚老怪朗聲道:“你十年前已經失敗了,如今還不醒悟嗎?”
聽到這話,林槐乾一下子激動起來,“那時要不是你插手,說不定早就成功了!”
“哼!”戚老怪面容冷峻,語氣嚴厲:“你這是逆天改命,扭轉乾坤,不會有好下場的!”哪怕到了現在,他仍然希望林槐乾回頭是岸。察覺到自己的心思,戚老怪暗自嘆了口氣,果然越老越容易心軟。
但林槐乾卻並不買帳,他緊繃著臉,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
戚老怪無比失望,目光漸冷,“那就別怪老朽不留情面了。”
林槐乾神色一凜,飛快地向身邊手下使了個眼色,緊接著又擲出一張燙金符紙,跳動著青色火焰向戚老怪飛來,黑西裝們配合默契,如法炮製,戚家人還沒弄明白他們在搞什麼鬼,便和駱琅一樣也被困在了另一個風陣中。
“爺爺!”戚卜陽急了,這個陣可沒包含在剛才的契約裡,不知道等一會兒林槐乾會不會食言。
好在這邊還有戚老怪這個主心骨在,他做了一輩子天師,見多識廣,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陣法,卻也沒有驚慌,當下穩穩立在原地,硬是鎮住了同行的那幾個弟子和焦急的戚管家。
“破陣!”他一聲令下,戚家弟子們迅速聚攏,背靠著背擺出架勢,試著尋找陣眼。
林槐乾自信地笑了笑,在陣外對他們喊道:“這是我潛心研究了十年的陣法,我叫它‘乾坤鎖龍陣’。即便是上天入地的飛龍,被困在裡面也飛不出來,你們倒是試試看能不能破解。”頓了頓,語氣變得陰狠,“十年前你壞了我的事,十年後絕不會再給你機會了。就算你們戚家樣樣強過我,但是單論對陣法的研究,還是我們林家更勝一籌。”
說完,也不管他們,他早已按捺不住,已經不能再等了,一把抓起戚卜陽的手,沒有去看對方此刻的表情,也許是顧不上,也許是不敢。
尖利的刀口不由分說劃開皮膚,戚卜陽咬著牙一聲不吭,皺眉看著殷紅的血緩緩從傷口滲出,越來越急,越來越多。林槐乾連忙用法力引燃早就準備好的暗紅色符紙,將它按在傷口處。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火燒火燎的,還能聞到皮肉被燒焦的味道,戚卜陽緊咬牙關,額頭開始冒出汗珠。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回想剛才林槐乾割傷自己時的表情,竟然是面無表情。他不會痛嗎?是嘗過更劇烈的痛苦才不在意,還是執著於別的東西所以注意不到這些?戚卜陽太年輕,還不十分理解到底是什麼支撐著林槐乾的偏執。
大概就是愛吧,年輕的小天師想。
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林槐乾已經重新啟動了之前的陰陽雙魚陣,火焰組成的複雜符號將戚卜陽圍在中間,更加動彈不得。林槐乾鬆開手,獨自退到陣外,再不去看戚卜陽,兩隻眼睛只死死盯住另一邊魚眼,帶著孤注一擲的期望。
此時坐落在山林深處的戚家祖傳大屋依然宏偉,古老的一磚一瓦皆爬滿歷史的痕跡,數百年如一日。但現在,這座迷宮般的深深宅院,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
夜已經深了,整座大宅黑沉沉一片,看起來空無一人,只有其中一個偏僻小院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四方小院裡,正中種著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槐樹,不遠處一排古老廂房屋簷下,掛著兩個紅燈籠,暈出詭譎的朦朧光線,照亮了洞開的門扉,和裡面虔誠叩拜的老人。
桂婆婆跪在蒲團上,面對戚家逝去的先輩那一排排靈位,心裡一遍遍念叨著祖先保佑的話。她旁邊站著張老頭,還有那位在這個小院中停留了十幾年的亡魂,無論他們兩個怎麼勸,桂婆婆始終不願從蒲團上起來。
“婆婆,你別太擔心,戚老怪已經帶人趕過去了,應該能來得及。”張老頭試圖安撫老人,自己心裡卻也沒有底。
一旁的女鬼沒有說話,似乎沉浸在什麼久遠的思緒裡,眼神呆呆的。
“不行,”桂婆婆搖搖頭,“我還是不放心,萬一小少爺出了什麼事……呸呸呸!”她趕緊捂住自己的嘴,頓了頓才說:“希望戚家列祖列宗能保他平安,小少爺正直善良,還那麼年輕,從小到大沒幹過一件壞事,一定有好報的。”說著又俯下身磕了個頭。
“要開始了!”女鬼突然開口道:“我能感覺到。”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穿堂而過,似乎帶來了什麼東西,兩隻大紅燈籠也被吹得搖搖晃晃。不一會兒,貼在院牆四壁的符紙全都開始嘩嘩作響,張老頭警覺地走到祠堂門口查看,確定那些符紙都還在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風勢越來越大,符紙被吹拂的聲音也越發響亮,似乎快要被掀飛了。桂婆婆跟著站起來,憂心忡忡地向祠堂外望去,手不由得揪起了衣擺。
“卜陽在叫我。”女鬼恍恍惚惚飄到門口,她能感覺到一股力量在催她去什麼地方,那種力量甚至已經開始拉扯她,好像要帶她去見一個人,一個很親密的人……那個人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血脈,風帶來了那種熟悉的親近感,她開始迫不及待了。
可是就要跨出門檻時,張老頭拉住了她。
“戚老怪臨走前加固了結界,還有我在這裡守著,只要你不想走,他們就帶不走你。”老頭沉聲道。
“沒用的。”女鬼眼中恢復了一點清明,搖了搖頭,“你們說過,那是以生命為媒的禁術,尋常的方法根本壓不住,我知道,就算壓制住了,也保不住我。”她看了一眼桂婆婆,“你們都清楚,我時間不多了,我只是想……走之前再見那孩子一面。”
對面兩個上了年紀的人一時卻都說不出話來。他們哪能不知道她的苦——懷胎九月,丈夫忽然離她而去,臨產時她又生命垂危,甚至沒見過孩子一面就與他陰陽相隔。戚卜陽住在祖宅六年,他們一牆之隔卻不能相見。在這個封閉的小院裡獨自守了十七年,只見過那孩子兩次,就是這兩次也始終沒能母子相認,因為她不敢說,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如今她脆弱的靈魂已經快到極限,怎麼忍心再橫加阻攔。但這次事態嚴峻,畢竟不是什麼好時機……
“讓我去吧。”女鬼輕聲道,眼裡滿是祈求,“我得好好和他道個別,以一個母親的身份。”
聞言,桂婆婆眼圈立刻紅了,忍不住幫她說話:“張老爺,要不……就讓少奶奶去吧。”也許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這句話老人說不出口。
張老頭閉了閉眼,深深嘆出一口氣,“你要知道‘奪舍’的兇險,你貿然前去,可能害了卜陽。”
女鬼點點頭,“我不會讓他有事的。”
老頭還是緊鎖眉頭,但終究是放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