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五:閻魔錄(二)
“今天奈何橋邊又有人不肯去投胎了,我和他聊了一下,說是要等他的愛人......”工作閒暇之余,判官又絮絮叨叨地和閻王說話。
“我偷偷翻了一下生死簿,你看,他的愛人還有二十多年壽命,豈不是要再等二十年!真是不值啊不值......哎,你看我幹什麼?看生死簿啊。”判官圓圓的大眼睛對上閻王的目光,才發現對方一直愣愣地盯著自己。
“沒、沒什麼。”被抓包的閻王慌忙撇開視線,“凡人的事你少摻和,他們身處輪回,貪嗔癡傻是常態,你修煉成仙跳出輪回不就為了擺脫那些嗎?”
“說是這麼說,”判官若有所思地撓撓頭,“可我還是想不通啊,情情愛愛有什麼好,那麼多人偏不願意放下。”
提到這個,閻王也有些出神,不著痕跡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或許,是因為有一些美好的回憶不願意忘記吧。”
“哈!像我,”判官拍拍胸脯,得意道:“什麼也不記得,多輕鬆呀!”
閻王拿過他手中的生死簿,一邊審查執行情況,一邊回道:“是啊,像你這樣沒心沒肺的呆子的確世間少有。”
“喂!你說誰是呆子?”判官豎起眉毛抗議。
“誰接話就說誰。”
“......”
快要收工時,一個鬼差偷偷溜進大殿,跑到判官旁邊小聲道:“陸大人,等會兒我們去喝酒,你去不去啊?”陸判官為人仗義、性格隨和,來地府幾年人緣一直很好,每有聚會都會邀請他。
判官抬眼往大殿中央的那張判桌瞅了瞅,正好看見閻王也滿臉嚴肅地回看自己,他笑了笑,搖頭道:“這次就不去了,我都和閻王大人約好了。”
“這樣......”小鬼有一點失望,不過也不敢說什麼,更張不了口連閻王一起邀請,於是只得乾笑兩聲,“那好吧,陸大人和閻王大人的關係真好。”
判官想起閻王那張死人臉,忍不住想笑,為他辯護道:“你們也別怕他,其實他是個好人來著。”
小鬼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敢抬頭去看閻王大人的臉色,垂著頭跑走了。閻王是冥府統帥,仙人之體,而他們這些鬼差只是人類死去後不滅的鬼魂,二者不可相提並論,因此,他們對閻王始終有一種生理上的敬畏,輕易不敢靠近。
等到鬼差們都離開了,判官又陪著閻王加了一會兒班,磨蹭半天,兩位大人才收拾東西走出大殿。
“我們去地藏菩薩的園子吧,昨天和諦聽約好今天過去打麻將的。”判官提議道。
閻王點點頭,於是兩人沿著血紅色的奈河並肩向冥界深處走去。
大白狗諦聽早就蹲在門口眼巴巴等著了——它的主人地藏菩薩常年閉關休養,它一個狗實在太無聊,好在之前黑白無常從人間帶回來一種叫做“麻將”的東西,終於讓它找到了打發時間的好辦法。
神奇的是,每次他們要開打,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閻王總是能及時聞風而至,鼻子比諦聽還要靈,這樣一來,三個人加一個狗正好湊成一桌。
要不是找不到其他人,黑白無常又借著“追捕通緝犯”的名義跑去人間吃喝玩樂,他們也不想和諦聽一起打麻將——“坐地聽八百,臥耳聽一千”的諦聽最擅長窺探別人的心思,打麻將的時候要是稍不注意,想要的牌和正在做的牌都會被他聽去,那雙毛茸茸的大狗耳朵堪稱作弊利器。
閻王兄妹倆還算好,他們修為比較高,可以有意識地封閉心神防止窺探,這裡面修為最低年紀最小的就是陸判官,所以他總是輸。不過他心態很好,只把這當成休閒娛樂的遊戲,無論輸多少次也絲毫不會沮喪,屢戰屢敗,屢敗屢戰,非常頑強。
閻王有時看不過去,會偷偷幫幫他,故意供給他想要的牌,但很容易被耳聽八方的諦聽識破,半路截了胡,結果判官還是會輸。都說心有九竅,閻王分出心神封住其中一竅不讓諦聽打探,其他八竅的防備自然有所鬆懈,難免會被聽到些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偏偏諦聽此狗,還是一隻極八卦的狗......這也是沒有辦法,堂堂神獸,威風凜凜、神通廣大,卻被無聊的狗生逼得只能靠八卦和麻將來調劑生活。
這天,他們剛打了幾圈,諦聽忽然耳朵一動,也不抬頭,只把一隻耳朵轉過去,對著門口方向。
“有人來了。”它說。
女閻王眼睛盯著面前的牌,盤算著該怎麼做大,心不在焉地說:“小陸去看看是誰。”
陸判官:“為什麼是我?”
女閻王這才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他,“不是你是誰?”
判官看看兄妹倆,都是他的上司,確實叫不動,再看諦聽,後者抿著耳朵仰頭看他,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圓眼睛,好像在說:看我幹嘛?我只是一隻普通的狗而已。
“......”他歎口氣,無奈地站起來向門外走。
他一走,牌局自然不能再繼續,諦聽等他走遠,馬上八卦兮兮地湊過來問閻王:“喂,你看上那小子了?”
閻王默默地瞥它一眼。
“別不承認啊,我都聽出來了,你心裡一直想著他呢。”大白狗得意地甩甩尾巴。
“這還用聽啊。”女閻王支著頭,不屑道:“我早看出來了。”
閻王墨色的瞳孔陡然一縮,他的胞妹知道兄長在擔心什麼,懶洋洋道:“放心,他不知道。”末了,又忍不住加一句:“這個小陸啊,腦袋挺聰明的,就是太遲鈍。”
“這麼遲鈍還不讓他知道,你圖個什麼?”諦聽一本正經地替閻王著急。他們幾個是老朋友了,陸判官上任之前,前任那位判官比較無趣,跟他們也不怎麼熟,那時候的閻王就像小陸說的,整天板著個死人臉,看著就沒心情。可是自從小陸來了以後,閻王臉上的表情便豐富多了,性子也比以前柔和許多。幾千萬年才遇上這麼一個人,諦聽當然希望兩人能走到一起,只不過這裡面的心思是八卦成分比較多還是真的為好友著急比較多,就只有它自己知道了。
閻王垂下眼,望著自己的牌,低聲說:“小陸的輪職期限快到了,我看到他在寫正式留任申請書。”
“所以呢?”諦聽不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
還是女閻王瞭解她哥,“難不成你以為他願意留下來是因為你嗎?”
閻王看著她,沒有否認,也沒有直接承認,只是說:“冥界環境惡劣,判官任務繁重,就是因為一時找不到願意接任的人才會臨時派小陸來,說是歷練,其實就是救急。以前那些,哪個不是幹幾年就受不了回去了?至少他願意留下。”
“或許他就是這麼傻呢。”女閻王不認同地撇撇嘴。
“別或許了,他就是這麼傻!”諦聽插嘴道:“你不跟他說,他永遠也察覺不到。”
閻王抿了抿唇,淡淡道:“再等等吧,他情竅未開,說了也是徒勞。”
諦聽還想說點什麼,判官已經回來了,這個話題也就戛然而止,女閻王問他:“來的是誰?”
陸判官道:“孟婆婆讓人送來最新研發的湯,叫我嘗嘗看。”
諦聽瞪著眼,“你還真的喝啦?”
孟婆的湯是出了名的“勾魂湯”,過奈何橋要投胎轉世的鬼魂都能免費領到一碗童叟無欺美名遠揚“孟婆湯”——那味道千奇百怪,經常能給人留下強烈的心理陰影,甚至下意識把這種味道代入下一世輪回。除此之外,孟婆還偏喜歡研究各式各樣的湯品,用的材料都非常匪夷所思,煮出來的味道自然也......總之,冥界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這陸判官和孟婆交情最好,口味也最獨特,不僅不怕還挺愛喝,三不五時地就給她試湯。
“喝了啊,挺好喝的。”判官老老實實道。
其他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沒有變成奇怪的物種,也沒有變顏色,更沒有長出尖刺或者長毛,於是稍稍放下心來。就在這時,判官打了個嗝,嘴裡吐出一串粉紅色泡泡。
閻王兄妹和狗:“......”
由於擔心那碗孟婆湯還有什麼副作用,他們打完這一圈,閻王便拉著判官告辭了,準備回去給他灌幾碗安魂水,看能不能解解毒。
判官乖乖任他牽著往回走,閻王在前面走了一會兒覺得不太對勁,平時這人可沒這麼老實。於是回頭看他,判官也不說話,目光一對上就傻乎乎地對著他笑。
難道是喝傻了?閻王皺起眉問:“送湯的人有沒有說這是什麼功效?”
陸判官歪歪腦袋,忽然伸過手來,指尖觸到閻王的眉心,輕輕將緊鎖的眉峰撫平,然後放下手看了看,才滿意地回答:“說是叫什麼‘口吐真言湯’。”
閻王被他這麼一弄,頓時愣住了,硬朗的臉上泛起一點紅,再聽這湯的名字,不知怎麼的,心裡忽然蕩了一下。他輕咳一聲,好像在掩飾什麼似的,也沒放開手,將判官拉到自己身邊,就這麼牽著手並肩走著。
“你的輪職期快到了吧?”閻王試探著問。
判官老實地點點頭,一拍腦袋道:“忘了告訴你們,我已經把正式留任的申請書交上去了。”
雖然早知道他有這個心思,可乍一聽到確定消息還是讓閻王忍不住眼前一亮,“你願意留下?”
“為什麼不?”判官理所當然道:“這裡很好啊,反正我在這裡挺開心的。”
閻王似乎有一點失望,不死心地問:“就因為這樣?”
判官想了想,“還因為這裡有你......”
頓時,閻王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只聽對方接著說道:“你和你妹妹、諦聽、小黑小白他們。”
“......”
被他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失落的表情逗樂了,判官嘿嘿地笑,大大的眼睛黑亮亮,抿嘴瞥他一眼,“主要還是因為你啦......你就只有我這一個朋友,要是我都走了,你可怎麼辦?”
閻王一愣,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將交握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