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我並不明白袁牧之他們說的是什麼,我只是對可視螢幕中的浩子產生巨大的興趣。我對人的理解中並不存在恕道精神,我還記得曾經那個少年如何發狠手握短槍準備射殺我,而我手持光匕首,毫不猶豫將他拿槍的手削下來。
那個時候我們互相不喜歡對方,他恨不得我死,而我對於殺死他這種事,雖然說不上心心唸唸,但肯定會樂見其成。
我不認為他的感謝是有邏輯可循的。
但我觀察了很久,都沒有發現他在撒謊。
他的表情堪稱完美,他的情緒也控制在適當範圍內,他讓我覺得很陌生,彷彿一個從未見過的人,但這個人分明是我認識那個浩子。
我對他很好奇,於是在他們結束通話的時候,我要求再跟浩子說多兩句。
只需要五分鐘,我會讓他無以遁形。
袁牧之聽到我的要求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吩咐浩子道:「小冰想再跟你聊幾句。」
「是,大哥,我也樂意跟他說說話。」
袁牧之將電話交給我,摸摸我的頭,看看手錶說:「只給你十分鐘。」
我點頭,抱著電話躺在袁牧之為我墊高的枕頭上,然後我看著螢幕中的浩子,問:「你好嗎?」
「托您的福,很好。」浩子微微一笑,「您看起來跟以前一摸一樣,當然,也必須一樣。」
「你則變了很多。」
「是嗎?」他笑著搖搖頭,「十幾年過去,誰能不變?」
我盯著他的笑臉,越發覺得困惑,於是我問:「你難道不再厭惡我了?我以為厭惡是一種持久且強烈的情緒。」
「如果它的理由不存在,那麼這種情緒有什麼理由值得繼續保持?」浩子直視我,不再微笑,認真地說:「好吧,坦白說,就算我不討厭你,我也未必喜歡你。」
「你總算願意直截了當地說話,我欣賞這一點。」我點頭說,「相比你說謝謝之類的,我更願意聽到這個。」
他聞言輕笑了起來,搖頭說:「原冰,你果然還跟我記得的一模一樣。」
我淡淡地說:「不需要改變的東西,我不會去變。」
「那是因為你走了捷徑。」
「什麼意思?」我皺眉問。
「捷徑,時間的捷徑,我們都不能倖免,只有你,走了捷徑。」他平靜地看向我,輕聲說,「所以你能不經受時間的沖洗,你不用改變,不是因為你意志堅定,而是因為,你沒有經歷足夠多的時間。」
「你的意思是,你經歷了?那又怎樣?你因此變得睿智了嗎?」我問。
「恐怕沒有,但我因此變得不再執著。」他看著我,目光平穩無波,「我不會再去將時間和生命花費在沒有回報的事情上,而自從我跳出那個怪圈後,我發現我的世界很大,能做和想做的事太多,我全力以赴一直到今天,也獲得相應的回報,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建構而成的,而是在一分一秒的時間中慢慢形成的。沒人能夠在時間面前無動於衷,少年會長大,青年會邁向中年,活的人可能死去,新的生命可能誕生。有些曾經以為彌足珍貴的東西,可以流失,有些以為可以拿命去換的東西,也可以被證明不值得。時間很殘酷,但也很公正,我被你砍掉了一隻手,按理說我該砍回你一隻才叫公平。但時間告訴我,真正的公平不是這麼簡單,你也必定要經歷斷腕之痛,或者已經經歷過了,這才是公平,對不對?」
我沉默了一會,然後我說:「我確實,經歷過不只斷腕那樣的痛楚。」
「所以我不需要親自去砍掉你的手。」
「你也不可能做得到。」我淡淡地說。
「也許吧,我確實沒把握能得手,但更關鍵的是,我犯不著為一隻手斷送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以及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這也是時間教你的?」我好奇地問,「它還教你什麼?」
浩子笑了起來,說:「它還教我,善待愛你的人。再見,原冰。」
他說完關了視頻,我微微發愣了下,然後也關了視頻電話。這時袁牧之從門外拎著食盒走進來,按了按鈕,將病床上的小桌子支起來,然後,他在小桌子上揭開食盒,端出一碗粥,幾碟小菜。
「我喂你。」他拿勺子舀了粥,送到我嘴邊。
是我喜歡的那種味道,我低頭吃了,然後說:「跟張家涵做的好像。」
「就是張哥做的,他之前做好了放在外頭,他想你會喜歡。」袁牧之又舀了一勺喂我,含笑說,「你真是好福氣,張哥已經很久不下廚了。」
「為什麼?」
「不用他做了,洪仲嶙哪裡請不起一個廚師。」
我嚥下食物,問他:「袁牧之,十幾年很長是不是?」
袁牧之手一頓,隨後啞聲說:「還好,不是太長。」
「人在這個時間裡,不得不變,是這樣嗎?」
「是吧,起碼得變老,」他笑了笑,「不過我的寶寶一點都沒變,這樣很好。」
「張家涵也變了,」我有些傷感地說,「他甚至都不能好好說話,為什麼會這樣……」
「大概十年前,他遇到一件事,聲帶受到損傷。」袁牧之抿緊嘴唇,隨後說,「我們不說這個了,快點吃。」
他填鴨似的猛喂了我幾大口,我被迫鼓著腮幫使勁嚥下,一碗粥很快被他喂完,然後他給我漱口擦嘴,收拾桌上的東西,按鈴讓人取走。
「袁牧之,」我拉住他的袖子,抬頭問,「你別走。」
「不走,」他摸摸我的頭,在我身邊坐下說,「我在這陪你。」
「嗯。胳膊給我。」
他把胳膊伸給我,我抱著蹭了蹭,然後我說:「你沒有變,我很高興。」
袁牧之呆了呆,隨後啞聲說:「我變了很多,只是你看不出來。」
「我不關注事情的具體形式,我只看關鍵的東西,你沒變,」我悄然嘆了口氣,「還好你沒變。」
「那是因為,」他想了想,伸出胳膊抱緊我,「我常常在想,如果變得太厲害,你不喜歡了怎麼辦?如果給我找到你了,而我卻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你會斷然轉身就走怎麼辦。」
「真的?」
「真的。」
「這些想法太軟弱。」我搖頭說,「不該是你想的。」
「人到了窮途末路,哪裡還能管得著什麼是該想什麼是不該想?」袁牧之深深嘆了口氣,「乖,別問了,都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好。」我閉上眼,抱緊了他的胳膊說,「袁牧之,我想去看洪馨陽。」
「她……」
「我知道她死了,但應該留有墳墓之類的地方吧?」
「那個倒是有。」袁牧之親了親我的額頭。
「那我們去那裡。」
「離這有點遠,等你好了再去,好嗎?」他柔聲對我說。
「好。」我點頭,又問,「張家涵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坦白說,按照他的意願應該是想時時陪著你,但我不能確定洪爺讓不讓他來。」袁牧之皺眉說,「那個老男人獨佔欲很強,要不是看張哥面子,我早就……」
「讓他來,」我揪住袁牧之的胳膊,「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讓他來。」
「放心吧,」他微笑了起來,「以前咱們忌憚姓洪的,現在不用了,這個事我答應過你要做到的,還記不記得?」
「記得,」我笑了,「袁牧之你要幫我揍那個姓洪的。」
「如果條件許可,我會揍的。」
我們又笑了一會,然後我犯困,吃了藥後就睡著了。袁牧之照例抱著我入睡,讓我靠在他的胳膊上,他這麼大個子跟我擠一張病床很難受,但我們倆誰都不願放開誰,浩子有一點說得不對,我是沒經歷過時間的沖刷,但我經歷過他不能理解的時間的停頓。對於有人愛我這件事,我也知道類似於一個奇蹟。
我不是無知無覺的冷血動物。
幾天以後,我如願以償見到張家涵。他穿著好看的白衣服,布料柔軟,裁剪舒適,非常適合他的氣質和神韻。他微笑著出現在我的床頭,無聲地看著我,親自喂我吃我想吃的甜排骨,我一嘗,就知道是他的手藝。
「很好吃。」我高興地說,「甜排骨簡直跟夢想一樣美好。」
他無聲地笑了,眼神晶亮地注視著我。
「你知道嗎?」我努力嚥下一塊肉,對他說,「在我被人關起來的時候是很少有肉吃的,更別說烹調得這麼好的東西,所以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飯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揚起眉毛,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因為我不能理解,只是為了填飽肚子,滿足身體消耗的需要,為什麼還要把食物烹飪得好呢?」我認真地對他說,「不過我現在能理解了。」
張家涵笑得眉眼彎彎,摸摸我的頭,又夾了一塊排骨給我。
我漫不經心地說:「哪怕只是為了吃的東西,也足夠理由把你搶回來,不過怎麼處置洪仲嶙是個問題,要宰了他嗎?還是把他的記憶消除掉?」
張家涵匡噹一聲,手裡的筷子掉了下來。
「怎麼?」我詫異地抬頭,「他沒好好照顧你不是嗎?這種人已經沒資格再擁有你。」
張家涵默默撿起筷子,從口袋裡掏出潔白的手絹擦了擦,重新放到桌子上,一言不發地垂著頭。
「回來跟小冰一起吧,」我興致勃勃地對他說,「我們每天在一起,做自己想做的事,袁牧之會給我們錢的,他如果不給,我也能自己賺,反正我會照顧好你,這樣不是很好嗎?」
張家涵轉過頭來,眼神摻雜著哀傷和痛苦。
「你捨不得傷害那個老男人?」我點頭說,「那好吧,只要他配合點,我保證不動他就是,反正你要跟我一起過,我已經跟袁牧之說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住在一棟房子裡,嗯還可以邀請查理過來,他可是個偉大的科學家,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可以玩呢,對了,你見過我那柄會發光的匕首對不對,就是他做的,很厲害吧……」
張家涵啪的一下按住我的手。
我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太晚了。」他張開嘴,嘶啞地說,「小冰,太晚了。」
「不晚,」我搖頭,迅速攥緊他的手腕說,「不晚,我說可以就可以。」
「你不懂,」他淒然一笑,搖頭說,「一輩子,我的,已經快完了,不折騰,算了……」
「張哥……」
他仍是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喉嚨,說:「不能多說,算了,小冰,如果你還尊重我。」
我呆愣地看著他,我從沒在誰眼裡看到這麼濃重的悲哀和無奈,他分明在笑,可我卻感到無比蒼涼。然後我眼睜睜看著他慢慢站起來,拍拍我的手,然後像個老人一樣慢慢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