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我抓住洪馨陽的手不放,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改變命運的唯一籌碼。
但是我知道,這個念頭有多執拗,它執行起來,就有多悲傷。
因為在場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要有所喪失。
洪馨陽要喪失她的胎兒;袁牧之要喪失我;而我,則是要喪失全部生存過的痕跡。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這都不是隨隨便便,說不要就不要的東西,相反,它很重要,重要到一個什麼程度,我其實估算不出來。
我只知道,我抓住洪馨陽的手忽然間不再那麼用勁,我開始慢慢的,一寸寸的,任由她的手滑開。
袁牧之伸手將我的手跟洪馨陽的分開,然後緊緊攥住,對洪馨陽說:「他需要醫生。」
「放,放心,我已經叫了醫生,現在該到了。」
袁牧之咬牙托起我的腿,掏出匕首,割開褲管,露出血肉模糊的膝蓋,我微微顫抖了下,他立即抱緊我,但是我發現他顫抖得比我明顯。
他大概想先替我止血,但對著這片血肉模糊的東西,忽然不知從何下手。
我貼著他的身體,感受到他的體溫,我忽然覺得我能明白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非使勁抱住我不可,因為不這麼做,他沒法抵擋心中的恐懼。
那個恐懼,是由於擔憂我而引起的。
袁牧之,他擔憂我,以至於引發強烈的恐懼情緒,他一向是能自我克制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直接地面對他的情緒。
我想起我們剛剛相遇的時候,當時我將他視為有趣的實驗對象,我一直想找機會試探一下,意志堅定到如磐石堅冰一般的男人,到底在什麼情況下會情緒失控。
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其實令他失控的人就是我。
可是我一點也不高興,我寧願他不要這樣,我寧願他就跟我第一次相遇到那樣,冷酷、從容、閒適、兇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看著我流血的膝蓋,眼睛裡含著複雜的水分,折射著光芒,那光芒,柔和得我一對視,心臟的位置會對應著被扯痛。
「子彈沒在裡面。」我向他解釋,情況沒有那麼糟糕。
他抿緊下頜的曲線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托起我被踩傷的手,吹開上面的灰塵,看著紅腫不堪的表層皮膚。
「這個,骨頭也沒有斷。」我再向他說,我覺得他需要一個微笑安撫,於是我甚至衝他笑了笑,「我一個人對付三個,只受了這點傷,已經將損失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閉嘴!」他啞聲說,再度抱緊我,在我耳邊重複,「閉嘴。」
我乖乖閉上嘴,想了想,又主動貼近他的臉頰蹭了蹭,然後拿完好的另一隻手拍拍他的後背。
「你這個臭小子……」他近乎嗚咽地嘶啞罵道,「我他媽就幾天沒見你,你又給老子弄成這樣……」
「袁大哥,醫生來了。」洪馨陽在一邊打斷我們。
一個提著藥箱的男人走進來,檢查了一下我的傷勢,開始幫我清理傷口。
刺鼻的藥水味混合著血腥味湧了過來,我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洪馨陽乾嘔了一聲,對我們抱歉地笑了下,蒼白著臉扶著門出去,不一會,門外傳來她嘔吐的聲響。
「等會你替你們大小姐也看看。」袁牧之淡淡地吩咐。
「好的。子彈穿透了這裡,為了日後保險,還是建議去醫院,我現在只能先給他固定骨頭。」那名醫生簡要地比劃著,對袁牧之說,「手骨沒有斷,但我懷疑可能還是裂開了,這也要去醫院拍片確認下。」
「麻煩你了。」袁牧之摟緊我說,「我會送他去的。」
醫生臨走的時候留下了些止痛片,以防我今晚疼起來睡不著。袁牧之嘆了口氣問我:「要吃嗎?」
「現在不用。」我說,「會影響我腦子的清醒程度。洪馨陽呢?」
袁牧之說:「她大概在隔壁休息,畢竟是個孕婦。你要找她?我去叫她過來。」
「不,」我拉住他,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我想你陪我。」
袁牧之微微一愣,隨即笑了開來,他重新抱住我,在我額頭上親了親,啞聲說:「好,我陪你。」
「我餓了。」我說,「要吃甜排骨。」
「好。」袁牧之點頭,隨即掏出電話,撥了個號碼,下令道:「弄點吃的過來,要糖醋排骨,其他的你看著辦。」
「為什麼甜排骨其實叫糖醋排骨?」
「因為它的佐料是糖和醋。」
「我還是喜歡叫甜排骨,」我微微笑了,對他說,「我不喜歡約定俗成的東西,我喜歡自己命名。」
「嗯,甜排骨很形象,我也喜歡。」他笑了,摸著我的頭髮。
「如果可以,我想一系列東西重新起名字,我是說,如果我有個房子的話,」我在他懷裡輕聲說,「要有落地大玻璃窗那種,陽光能直射進來,走到哪都光線充足得要命,完全不存在陰暗的角落那種。」
「以後我給你。」袁牧之柔聲說。
「嗯,」我點點頭說,「我要給屋子裡的每一把椅子起名字,有天鵝絨靠背的,叫荷爾德林,橡木靠背的,叫愛因斯坦。」
袁牧之帶笑問:「那如果是中式的交椅呢?」
「那我不知道,」我誠實地搖頭,「我不認識中國的名人。」
「好吧,你沒法決定名字的,就交給我。」袁牧之笑著說,「說說看,你還想在那間屋子裡幹嘛?」
「要做實驗,」我興致勃勃地說,「試驗能不能不靠語言做心理暗示就能成功催眠……」
「你,」袁牧之有些不滿,「你就不能想點咱們倆一塊幹的事?」
我笑了起來,抱住袁牧之的胳膊蹭了蹭,說:「在那間屋子裡做的所有事,我都希望你在邊上看著。」
「為什麼?」他明顯高興了起來,卻非要說,「如果我覺得無聊呢?」
「你會嗎?」我皺眉想了想,說,「這個可能性可以排除,因為如果你真的無聊,我會給你催眠,改變你的趣味點。」
「原冰!」袁牧之咬牙罵,「你個小兔崽子有膽試試!」
我愉快地笑出了聲,抱緊了他的胳膊,把腦袋藏在他的衣襟邊拱來拱去,袁牧之輕輕拍了下我的臀部,佯裝生氣說:「鬧,再鬧,看我不揍你屁股!」
「袁牧之,其實你並不是真的想對我施加暴力,是不是?」我抬頭問他。
「嗯,我要是想揍你,就不是現在這樣。」他笑呵呵地說,「你小子終於也不是那麼笨了。」
「你喜歡我是不是?」我認真地問他。
袁牧之的臉莫名其妙有點紅,他躲開我的視線,吶吶地說:「什麼喜歡不喜歡,忒他媽肉麻……」
「我喜歡你。」我說。
「什麼?」袁牧之好像嚇了一跳,驚詫地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問,「寶寶,你,你剛剛說什麼?」
「我喜歡你,」我安靜地說,「所以不想看你死掉,哪怕你只有一點活著的可能性,我也會拚命去找,如果找不到那個可能性,我會把弄死你的相關人都宰掉,我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這的。」
「寶寶……」他感慨而狂喜地看著我。
「我很自私,我不認為自私有什麼不好,人類社會如果有所謂的進步,原初動力就是自私和貪婪。所以,我很自私,」我看著他的眼睛,帶著笑,柔聲說,「我自私地覺得,你也必須喜歡我,如果你喜歡別的人,比如那個什麼浩子,我會立即處理掉他,你只能屬於我一個人。」
袁牧之笑了,但他的眼睛裡含著水,他點點頭,想了想,又點點頭。
我的眼眶也潤濕了,我覺得心裡疼得不得了,但卻必須將這件事進行下去,我繼續輕柔地說:「你只能給我一個人買甜排骨吃,只能這樣抱我一個人,只能給我一個人洗澡,只能讓我靠著你在浴缸裡睡覺,你只能,腦子裡想著我,記得我所有的事情,那些細節,那些我在你身邊生活過,存在過的痕跡,你必須記著,因為,我想要你記住它們。」
「我會。」他啞聲說,「而且,我們會一起創造很多很多美好的記憶,等我們倆都老了,就一塊說說過去的事,坐搖椅裡,你還像現在這樣靠在我懷裡,好不好?」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無聲地點頭,主動地環住他的腰。
「那個房子,會到處都是落地窗,每個房間都透亮,打開門,會有樹和綠草地,還能聽見鳥叫,你喜歡樹和綠草地嗎?」
「喜歡。」我哽嚥著說,「我要很大的樹,上面能建小木房子。」
「樹屋啊,那得找會修的人來,不然掉下來可麻煩。」袁牧之呵呵低笑。
「草地要夠大,這樣我們才能散步,」我沙啞著聲音柔和地說,「我最喜歡了光著腳踩草了,清早會有水珠在上面,對了,我們還可以養狗,不過那種東西很麻煩,你要照顧它。」
「好。」
「張家涵也跟我們住一起好了,那個討厭的洪爺如果想跟著,就讓他跟好了。」我說,「我給他的錢你管著,如果洪爺對他不好,咱們就給張哥錢讓他單過。」
「嗯。」
「閉上眼吧,跟我一起想想我們會擁有的房子,」我柔聲在他耳邊說,「要那種帶著大屋簷的房子,最好有個閣樓,我看小說裡鬧鬼的房子都有閣樓,我也要那個。」
他閉著眼,笑了說:「好。」
「還要有個會做飯的,我喜歡甜排骨,甜肉包,我喜歡粥,我喜歡蔬果醃製的脆脆的東西,我不喜歡喝牛奶,但你一定會逼我喝的,我已經可以預感到了為了這件無意義的事你會變得多固執。」
他的呼吸漸漸綿長。我眨眨眼,有液體不斷滲透出來,但我拿手背擦去,並努力不讓它們影響我說話的腔調:
「那棟房子的一面要朝南,因為那樣風會很涼爽,我喜歡風灌滿整個襯衫的感覺,就像你真的會飛起來一樣,太陽好的時候我們可以在露臺上曬日光浴,我討厭我的白皮膚,我要把全身曬得跟你一樣。」
他嘴角上勾,帶著微笑入睡。
我再也說不下去,我擦擦臉,滿手濕漉漉的,然後,我湊上去,學著他的樣子,拿嘴唇貼了他的,貼了一會,我才啞聲說:「對不起,上面說的那些不會實現了,但我很自私,我不能忍受你忘掉我,記住這些吧,記住我來過,你見證過我的到來,這對我有很大的意義。」
說完這些,我從他身上爬起來,瘸著腿,慢慢走出這間船艙,臨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袁牧之一眼,他睡著的樣子真好看,我想,他確實是需要好好睡一覺了。
醒來時,一切都會不一樣,但願我能還給你,還給你們,原本你們該享用的生活。